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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碎玉 碎玉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八章碎玉

      玉珮碎開的時候,那些紅色的紋路從碎片裡飄出來,像霧一樣,一縷一縷的。不是煙,是更細的、更亮的東西,像極細的絲線,在燈光裡閃著暗紅色的光。它們從碎片中升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顧衍之飄過去。第一縷紅絲碰到他的左手,消失了。第二縷碰到他的手臂,滲進皮膚。第三縷、第四縷、第五縷,它們像一條一條的小蛇,鑽進他的身體。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從透明開始變得渾濁,從渾濁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清晰。骨頭被肌肉覆蓋,肌肉被皮膚覆蓋,皮膚有了顏色,有了溫度,有了紋路。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我的手回來了。」

      宋清墨沒有說話。她跪在地上,把那些碎成幾塊的玉珮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玉珮碎了,不是裂開,是碎開。最大的碎片也不過指甲蓋大小。她把碎片捧在手心裡,碎片是涼的,那些紅色的紋路不見了,全跑進了他的身體裡。她把碎片放進背包,拉好拉鍊,站起來。

      顧衍之站在客廳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他的左肩回來了,左臂回來了,左手回來了。他把左手舉到眼前,握緊,鬆開,握緊。手指靈活,關節響動。他把手放下,看著宋清墨。

      「你哭了。」

      她沒有回答。她走過去,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身體溫,她的身體也溫。溫和溫之間沒有隔閂。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腳步聲很重,在樓梯間裡迴盪。她從他胸口抬起頭,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走廊裡站滿了人,穿著黑色衣服,手裡拿著槍。謝子京站在最前面,手裡沒有拿槍,拿著一個對講機。他把對講機舉到嘴邊,說了一句話。她聽不清,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他要進來了。

      「他們來了。」她說。

      顧衍之走到她身後,把她的手從門把手上拉開。

      「不要開門。」

      他把她拉到沙發後面,用身體擋住她。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塞進她的背包裡。他把那卷竹簡也塞進去。他把背包背在她身上,把拉鍊拉好。

      「他們要玉珮。」

      「玉珮碎了。」

      「碎片也是玉珮。」

      門被撞開了。不是撬開,是撞開。門框變了形,鎖扣飛出去,彈在牆上,噹的一聲。謝子京走進來,身後跟著六個僱傭兵。他們的槍口對著客廳,對著顧衍之,對著她。謝子京環顧四周,看到了地上的玉珮碎片。碎片很小,散落在地板上,在燈光下反著光。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舉到眼前看了看,放進懷裡。他對身後的僱傭兵做了一個手勢。他們開始在地上找碎片,一片一片地撿。

      顧衍之站在沙發前面,把宋清墨擋在身後。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

      「碎片你拿不走。」顧衍之說。「它們認主。」

      謝子京站起來,走到顧衍之面前。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的身體恢復了。」

      顧衍之沒有回答。

      「玉珮碎了,門永遠關了。」謝子京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十世的血還給了你,門沒有了。你滿意了?」

      顧衍之把宋清墨的手拉過來,握在手心裡。

      「滿意。」

      謝子京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終於說對了一句話」的笑。他轉身走了。僱傭兵跟在後面。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走廊裡恢復了安靜。宋清墨靠著沙發,腿軟了,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背包從肩上放下,抱在懷裡。背包裡有玉珮的碎片,還有那本筆記本,還有那卷竹簡。她把拉鍊打開,把手伸進去,摸到那些碎片。碎片的邊緣很利,割破了她的手指。她把手指抽出來,看著指尖上的血。血是紅色的,溫熱的。

      顧衍之蹲下來,把她的手指拉過去,貼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涼,她的血溫。他把她的手指含在嘴裡,把血舔掉了。他把她的手放下,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手破了。」

      「沒事。」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那道被碎片割破的口子。不深,血已經止了。他用拇指摸了摸傷口邊緣。

      「以後不要用手去撿碎了的東西。」

      她沒有回答。她把背包的拉鍊拉好,把背包放在沙發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巷子裡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車燈亮著。那隻黃狗不見了,台階上空空的。她把窗簾放下,轉過身。

      「他會再來。」

      「我知道。」

      她把茶几上的碎片撿乾淨,用紙巾包好,放進背包。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那枚完整的、沒有碎的玉珮。她把它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

      「為什麼這枚沒有碎?」

      顧衍之走過去,把她手裡的玉珮拿過去,舉到眼前。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他把玉珮貼在自己的左眼上。那圈藍色在玉珮下面亮了一下。他把玉珮拿開。

      「因為它不是用來碎的。」

      「用來做什麼?」

      他把玉珮放回她手裡。

      「用來開門。」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門開需要十世的血。血還給他了,門沒有了。但這枚玉珮還在。風玄子留下的那枚,七尾鳳。也許它還能打開另一扇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把碎片拼回去,把玉珮修好,把門打開。門裡面有顧衍。那個在火海裡抱著她、把她放進玉珮裡、自己走進門裡面的顧衍。她不能讓他一個人在裡面。

      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把那卷竹簡放進去,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進去。她把那些碎片也放進去。她把拉鍊拉好。

      「我們去蒼梧山。」

      「現在?」

      「現在。」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把外套穿上,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那隻手完好如初,有溫度,有顏色,不透明。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出門。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車燈亮著,引擎沒有熄火。她沒有看那些車。她上了自己的車,他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開出巷口。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SUV跟了上來。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

      「他們跟在後面。」她說。

      「我知道。」

      他把車子開上高速,速度很快。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怕不怕?」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溫,她的膝蓋溫。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兩隻手都是溫的。他把她的手握緊。

      「不怕。」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蒼梧山還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到了蒼梧山,天快亮了。他們把車停在山腳下,走進樹林。顧衍之走在前面,左手撥開擋路的樹枝。他的身體不再透明,在晨光裡像一個正常的人。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被炸開了。石頭碎了一地,井口比原來大了兩倍。抽水機的管子還掛在井沿上,水滴在地上,濕了一片。她走到井邊,往下看。井裡沒有水了,乾了。能看到井底的石頭。那扇門還在,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

      「謝子京來過了。」她說。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口被炸開的井。

      「他進不去。」

      她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的泥被抽水機吸走了,石頭露出來。那扇門還是關著,門板上有炸藥熏黑的痕跡,但門沒有開。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嚴絲合縫。

      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裡面是一片黑暗。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枚玉珮在她胸口跳動。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溫,她的肩膀溫。

      「我跟你一起。」

      她點頭。兩個人走進門裡。黑暗吞沒了他們。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手。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緊。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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