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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血還於血 血還於血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七章血還於血

      那天晚上,宋清墨沒有睡。她把那些碎片從背包裡翻出來,一片一片地擺在茶几上。謝子京給她的那三塊,還有她從古墓深處找到的那枚六尾鳳。她把它們拼在一起,用放大鏡看每一道裂縫、每一條紋路。在其中一塊碎片的背面,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字是刻上去的,筆劃很細,像針尖划過玉面。她念出來:「門開之日,血還於血。」

      顧衍之坐在沙發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靠墊。他把左手藏在毯子下面,不讓她看到。他的右眼已經開始變淡了——虹膜從深褐色褪成了淺灰色,像褪色的墨水。他把頭轉向窗外,不讓她看到他的眼睛。

      「血還於血。」她重複了一遍。「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她把那塊碎片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把毯子掀開,把他的手從下面拉出來。左手,從肩膀以下,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骨頭還在,白色的,像玉,在燈光下反著冷光。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感覺不到,但她把他的手放在那裡,放了好久。

      「你看到了嗎?」她問。

      「看到了。」

      「這是你每一世流的血。」

      他沒有說話。他把手抽回去,放回毯子下面。

      「我要去找江教授。」她說。

      「現在?」

      「現在。」

      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和那些碎片都放進去。她走到門口,換鞋。他跟在後面,把外套穿上,領口扣到最上面,遮住透明的脖子。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車燈熄了。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搖了一下尾巴。她上了車,他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開出巷口。

      江教授住在老城區一棟步梯房的五樓。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半夜了。老頭兒還沒睡,穿著睡衣開門,看到他們,沒有問為什麼這麼晚來。他把門關上,把窗簾拉上,讓他們坐下。

      宋清墨把那塊碎片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江教授戴上老花眼鏡,湊近了看。他看了很久,把那行字念出來:「門開之日,血還於血。」他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鏡片,又戴上。

      「我老師的筆記裡有一條記錄。」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筆記本。魏明遠的筆記。他翻到某一頁,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宋清墨低頭看。那頁紙上寫著:「風玄子曾言,十世功德,非憑空而來。每一世,顧衍之死時的血,都被風玄子收集在玉珮中。十世之血,能開十世之門。」

      她把筆記本合上,靠著沙發。她想起了那枚完整的玉珮裡面的紅色紋路——那些像河流一樣的線條。那不是玉的沁色,是血。十世的血。每一世,他死的時候,風玄子把他的血收進玉珮裡。十世之血,能開十世之門。門開了,他要進去。血還於血,他要還給誰?還給門?還給自己?她不知道。

      她把手伸進背包,把那枚完整的玉珮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在玉的內部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紋路。溫的,像一個人的脈搏。

      「血還於血。」她又念了一遍。「意思是,這些血要還給他。」

      江教授把那枚玉珮拿起來,對著燈光看。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光裡像活的一樣,慢慢流動。

      「怎麼還?」他問。

      她不知道。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在上面打了三個字:「風玄子。」她把手機放下,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

      「他在哪裡?」

      江教授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紙上寫著:「風玄子,不知何許人也。晚隱於閩北蒼梧山,築石室自守。卒年不詳。或曰,未卒,仍在山中。」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還活著。」江教授說。「他一直在等。」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放進背包,站起來。

      「謝謝老師。」

      江教授也站起來,把手插進褲袋裡。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燈光太暗。

      「你找到了他,要跟他說什麼?」

      她走到門口,換鞋。

      「問他怎麼還血。」

      她走出門。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下樓梯,走出巷口。上了車,他發動引擎。她靠著椅背,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去蒼梧山。」她說。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把車子開上主幹道,開上高速。她閉上眼,把那枚玉珮貼在額頭上。她在想風玄子。那個站在火裡、眼睛像無底洞的人。他收集了顧衍十世的血,把它們封在玉珮裡。他讓顧衍帶著玉珮過門,過了十次。他讓顧衍之帶著玉珮長大,等到她來。他等了這麼久,不是為了看門打開,是為了看血還回去。她睜開眼,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風玄子,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沒有聞到他的味道。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蒼梧山還是那座蒼梧山。車子停在山腳下,他們走進樹林。顧衍之走在前面,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撥開擋路的樹枝。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了,在月光下像一塊薄冰。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枚完整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還在。她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她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有一扇門,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嚴絲合縫。

      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裡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透明的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不到,但她知道他在。

      「我跟你一起。」他說。

      她點頭。兩個人走進門裡。黑暗吞沒了他們。她看不到他,聽不到他,感覺不到他。她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她把手伸進黑暗裡,想抓住他。抓不到。

      「顧衍之。」她喊。

      沒有人回答。她站在黑暗裡,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玉珮在黑暗裡發著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他。他站在黑暗裡,身體透明到只剩下骨頭了。白色的骨頭,像玉做的架子。他的心臟還在跳,肺還在呼吸,肋骨一根一根的。他的左眼那圈藍色還在,在黑暗中發著光。

      「顧衍之。」

      他看著她。左眼那圈藍色亮了一下。

      「我聽到有人在喊。」他說。「很多人在喊。他們在喊『瑤』。」

      她把耳朵貼在他透明的骨架上。聽到了。不是風聲,是很多人的聲音。他們在喊一個字:「瑤。」不是墨瑤,是瑤。她把手貼在他的心臟上。心臟還在跳,很慢。

      「那些人,是你的前世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胸。那裡的心臟是透明的,能看到的。

      「他們不是我的前世。」他說。「他們是門。」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貼在他心臟上。玉珮是溫的,他的心臟是透明的。她把耳朵貼上去,聽到了那些聲音。他們在喊她的名字。

      「血還於血。」她說。「你的血在玉珮裡。我要把它們還給你。」

      她把玉珮貼在他的心臟上,按了很久。玉珮的溫度沒有傳到他的心臟裡,那些紅色的紋路也沒有流進他的血管。她的手開始發抖。

      「為什麼沒用?」

      他把她的手從心臟上拉下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是透明的,能看到骨頭。

      「因為這些血已經不是我的了。」他說。「它們是門的。十世,每一世,我死的時候,風玄子把我的血收走,放進玉珮裡。那些血不認我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我就去找風玄子。他一定有辦法。」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貼著他透明的心臟,心跳很慢。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那枚玉珮從他心臟上拿下來,貼回自己的胸口。她要出去。她要找到風玄子。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願不願意見她。她都要找到他。因為他是唯一能告訴她怎麼還血的人。

      她轉身走出門。顧衍之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

      他們爬出井口。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無字碑上。碑上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一條的河。她坐在井邊,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顧衍之站在她旁邊,透明的身體在陽光裡幾乎看不見了。只有骨頭還在,白色的,像玉。

      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她把他的手放在那裡,放了好久。

      「我們會找到他的。」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貼著他透明的心臟,心跳很慢。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下山。

      回到省城,她又去找了江教授。老頭兒正在吃午飯,一碗白飯,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他開門的時候嘴裡還含著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吃了沒」。她說沒吃,他走進廚房,多煮了一碗麵,麵裡加了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她坐在茶几前吃麵,顧衍之坐在她旁邊,沒有吃。他的左手完全看不見了,右手也開始變透明。他用右手端著一杯水,水杯在透明的掌心裡像是懸空的。

      江教授看著他的右手,沒有問。他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風玄子的最後一代弟子,你去找過了。」江教授說。「他也許知道風玄子在哪裡。」

      宋清墨把麵吃完了,把碗放下。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他死了。風玄子的最後一代弟子,已經死了。」

      江教授把那枚玉珮拿起來,對著燈光看。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光裡慢慢流動。

      「那誰還知道?」

      她不知道。她把玉珮從江教授手裡拿過來,貼在胸口。她把背包背好,把顧衍之的右手拉過來。他的手涼,她的手溫。兩個人走出門。

      他們在巷口站了很久。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搖了一下尾巴。她把頭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他的左肩是空的,沒有溫度。她把右手伸過去,放在他的左肩上。她摸不到他的肩膀,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右手還在,溫的,不透明。

      「我們去哪裡?」她問。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去等。」

      「等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在那個「等」字裡,等著風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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