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先生与彩虹云朵》顺愉

7、七只小熊 手艺小熊

　　07｜手艺小熊

　　她后来认真想过，自己对新世界的大门，大概就是被劳韵一脚踹开的。

　　她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发现自己竟出奇没了一丁点困意，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上次修相机时，加了他的微信，点进通讯录往下翻找，果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是小熊店铺牌匾的大头照，昵称：手作老匠（全国招商中）。

　　点进去。对话框干干净净，只有那条转账记录，他回了个“OK”的手势，再没多余的话。
　　她盯着那几条转账记录看了一会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划了一下，跳到他的朋友圈。

　　头像下面的个人签名写着：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帅哥你也得不到我。”

　　由于设置了三天可见，仅一条显得孤零零且共享到视频号里的视频，标题：《“葫芦烙画”全过程制作，掌握技巧，相信你也可以！》

　　她蜷了蜷被窝里的腿，把手机举近了些，点进去。

　　三多分钟的视频，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烙画机嗡嗡低鸣声。
　　画面里，只露出男人的一只手，握着支细细的电烙笔，笔尖落在葫芦表面，发出轻微“嗞”声。

　　枯瘦的枝干从葫芦底部蜿蜒而上，每画一笔，腕骨微微转动，一朵刚开半面的梅花就这样绽放了。

　　江有栖看得有些屏息。
　　她自己是画画的，关注点自然不同，太清楚这背后的功力。最后几秒，镜头拉远，那只葫芦安静地立在木桌上，枝干蜿蜒，梅花落满了半个葫芦肚。另一面，还有只栖落枝头的喜鹊。

　　视频结束。
　　江有栖默默的，点了“保存视频”。

　　她锁上屏，把手机扣在胸口，然后看了一眼床头的花草灯。
　　光线柔和，比起普通小夜灯更温柔。

　　想来也是如视频里那般，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细心拓印干花，稳步组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真是个手艺人。”

　　*
　　教幼儿园小朋友这项工作，江有栖显然是低估了。因为她发现，她的主要任务不是来教学，而是过来带孩子的。

　　画画只占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在处理：谁抢了谁的蜡笔，谁把胶水涂到了同桌头发上，谁哭着不想吃午饭只想画恐龙……
　　索性她的美术课一周只有两节，倒也受得住。

　　这天她刚迈进校园大门，Mike打远便瞧见她，单手斜比dab，挑眉看向对方：“What’s up，teacher江，最近怎么样？”
　　“麦老师。”江有栖打招呼道。

　　Mike，中文名麦款，幼儿园的音乐老师，标榜自己为“新世纪的杰克麦”。
　　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oversize卫衣，裤链垂到膝盖，耳朵上挂两只不同颜色的蓝牙耳机，整个人像一盘打翻的马卡龙。

　　他三步并两步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尤克里里，随手拨了个和弦：“今天的穿搭怎么样？我准备起号拍vlog，标题就取《幼儿园老师的日常》。”

　　“很有……辨识度。”江有栖斟酌着措辞。

　　“respect！”男人下颌微抬示意，“对了，我最近在准备一个MV，缺个画面编辑，你来不来？”

　　两人朝向教学楼方向走，江有栖婉拒道：“我美术课还要准备——”
　　“Homie，下午三点就放学啦，来得及。”他歪头看她，唇角微扬，“怎么，怕不行？”

　　江有栖还没来得及回答，抬头发现他领口别着一个摄像机，问：“你在拍视频？”
　　“拜托，我都说了，我在起号拍vlog，以后成为网络红人，不会忘记你们的，sky！”

　　江有栖也无所谓：“那你记得给小朋友打码。”
　　“安心的啦，我都跟园长请示过的啦，一定会给你打码的啦，我绝对不允许视频里出现比我还美的啦。”

　　一句话听下来，江有栖脑子里只剩下各种语气“的啦”。

　　她加快脚步，Mike也亦步亦趋地跟着，镜头始终若即若离对着她。
　　待到了教室门口，江有栖终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转身：“麦老师，我要上课了。”

　　Mike退后两步，摊手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有栖关上门，隔着玻璃窗看见他还在那儿，靠在走廊的墙上，正低头刷手机。

　　……
　　下课铃声响起，江有栖收拾好教具，把最后几支画笔插进笔筒，一边说：“大家课间玩耍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
　　没等她说完，孩子们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颜料，正准备出门，发现Mike仍靠墙站在原先的位置上。

　　看见她，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衣领，示意自己摘了摄像机，也没别稳定器。

　　“江老师，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Mike说。
　　江有栖把门带上：“边走边聊。”

　　两人沿着廊道，一前一后，Mike先开了口：“是这样，我前几期做的视频，流量都不大好，纯属自嗨自乐，如今也到了瓶颈期。我看了你贴在板报上的那些孩子的画，配色和想象力，是真佩服。”

　　“孩子们的画作，是他们很厉害。”江有栖说。
　　“伯乐才是最宝贵的。”

　　江有栖看他一眼，问：“你说这些，和拍视频有关系吗？”
　　“有。”Mike快走两步，与她并肩，“你知道今年年底的那个‘全国非遗新声’大赛吗？”
　　江有栖摇头。

　　“就是一个传统文化创新传播的比赛，面向全社会征集作品。奖金倒是其次，主要是获奖作品会在各大平台推广，对个人IP帮助很大。”Mike顿了顿，“我报名了，但我报的不是音乐赛道，是‘跨界融合’赛道。”

　　“你？”江有栖有些意外，“跨界什么？”
　　“我想把非遗元素和流行音乐结合起来，做一支原创的MV。”

　　Mike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正常得多：“旋律和编曲我都写好了，但不会视觉那一套。需要一个懂美术、懂色彩、懂画面语言的人来帮我做一套视觉企划。”

　　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江有栖：“我想请你帮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孩子们在操场上嬉闹的声音。
　　江有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麦老师，我只是一个代任的美术老师。视觉企划这种事，你应该找专业的广告公司或者设计团队。”

　　“我找过了，”Mike说，“先不说他们开口就是五位数，而且做出来的东西模板化，什么风格都能套，就是不戳心。”

　　“那我更不行了。”江有栖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做过MV，也没有任何商业项目的经验，你找我是病急乱投医。”

　　前方的岔路口，江有栖拐去美术器材室，Mike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踢了一下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