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只小熊 詹秋芳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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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辑｜詹秋芳的日记
詹秋芳后来想过，她这一生，大抵只在少女时光与初为人母的光景里，是幸福的。
她也时常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反复想，我这一生，究竟为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除去带他来到这个世界，除去母亲的责任将他抚育成人。
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给他带来离异的家庭，给他带来恶魔一般的男人……
那时她太年轻、无知，被骗进一段荒唐的婚姻。
以为是寻常归宿，到头来才知，是跳进了万丈深渊。
初识男人，是在相亲宴上，得知她离过婚且带有一个孩子，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厌嫌。
再后来，她知道男人是幼儿园教师，更加由衷钦佩。
世人对幼师总有股天然的滤镜，觉得他们必定心底柔软纯良。
他也完美拿捏了所有人的认知，永远温柔带笑，耐心十足。幼儿园的家长夸赞他稳重细心，街坊邻里说，做老师的人，品行端正，最是靠谱。
她被假面蒙蔽，以为漂泊半生，终于得遇良人。
后来才知晓，这个男人根本不配为人师，更不配为人。
他从不对我细说工作的琐碎，偶尔提及园内孩童，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夜里常有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总会走到阳台接听，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阴鸷凝重，全然没有白日里温和儒雅的模样。
更可怕的是，男人刻意隔绝我的所有社交。不许我多与人来往，不许随意出门，更不让我结交邻里。
以至于小区各种流言蜚语，说我“心高气傲，孤僻寡合”，说我“是个难缠的媳妇”，说我“看不起街坊俗人”……
我极其委屈，可他总笑着替我“解围”。
邻里同情他，这般温柔忍让，真是难得的好人、负责任的好老师。
小时上了初中之后，愈发沉默寡言。
男人便在周末的时候，常常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日常逛街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会说：“这个小时喜欢。”
故而我尝尝反思，是我想太多了。
即便感知到孩子的排斥，他也从不恼怒。
只说：“孩子是住校，跟我相处时间短，但没关系，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的。”
每当这时，林其时梗着脖子怼回去：“但你不是我亲爸爸。”
“小时。”詹秋芳把他拽到一边，小声说，“你不喜欢习叔叔吗？”
注意到妈妈的情绪，林其时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低着头说：“……喜欢。”
那时的我，本该敏锐察觉出孩子话里的委屈与不安。
小孩子的直觉从来不会骗人。
他本能地抗拒、防备这个拥有慈父假象的男人。
而我却如此愚钝！蠢笨！
夜里他又躲在阳台接了通电话，便借口加班，冒雨出门。
可他忘带工包，真是匆忙，我暗暗嘀咕，思考要不要打一通电话给他捎过去。
我刚掂起手提绳，“啪嗒——”掉落出来一叠泛黄的手写记录纸。
我想去捡起，却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孩童的姓名、家庭住址、接送时段……夹层里塞着几张模糊的汇款单据，收款人姓名陌生，金额却巨大。
我捧着那些纸页，浑身发冷，手脚僵硬得几乎站不稳。
这些名字我再熟悉不过，张贴的告示，日日夜夜吆喝的寻人启事……
结合男人古怪的行为，与两三天就打一通的电话。
我渐渐钩织出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
要怎么办？去质问，不！去揭发？
我陷入了此生最煎熬的拉锯。
我现在的一切都很好，儿子已经升上初三，他的成绩优异，考上重点高中不是问题。
我一遍遍自问，我是否有权利毁掉儿子的未来？是否该为了素不相识的受害孩童，亲手打碎我亲生孩子眼前仅有的光亮？
习建宗是不是拿捏住了她这一点，在得知她有一个孩子时，眼中满意更甚。
一个软肋是孩子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掌控的人。
他算计得简直天衣无缝，因为我，已经贪恋上眼前这份虚假的圆满了。
……
在那个晚上，我一遍遍，将自己撕毁又重组。
可我最终，还是拨通了举报电话。
我救不了年少糊涂的自己，可我不能任由他继续披着老师的外衣，继续诱骗、伤害更多无辜的孩子，继续毁掉更多家庭。
事件揭露之后，习建宗成为逃命徒。
每当雷声轰鸣，我恍惚看见男人踹开腐朽的门板，他一双布满狰狞红血丝的眼睛，如野兽般盯着我：“为什么要揭穿我？！为什么！”
他扬起手，是一把生锈的菜刀。
“喀嚓——”
无数个雷雨深夜，我被这可怖的幻觉困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在千夫所指、日夜惊魂里，反复拷问自己。
我是罪人吗？
朦胧间听到了回答：是的。
“……”
我是的。
我一辈子逃脱不掉，挣扎不掉。
我囚于这片泥潭，世人说我该开出一朵花。
于是挣扎、蠕动、求生……
淤泥裹住脚踝，腐水漫过喉间。
我破土而生，终见阳光。
可这里，是一片荒辽的沙漠。
风沙卷走我仅存的柔软，烈日灼干我未愈的溃烂。
我见山是山
见水是水
见自己，不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只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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