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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只小熊 你是一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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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你是一棵树
一条到藤摇椅短短几步的路,林其时拖着脚步,硬是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很久之前,林其时就想过,人最痛苦的,不是失去母亲。
而是你亲眼见证她受尽煎熬,又该怎么去接受。
她在渐渐地、缓慢地离开自己的这个过程呢?
他多么希望现在是一场梦,他轻轻晃晃詹秋芳,她就会意识不清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该吃饭了?”
可现实却是。
当他双膝重重落在地上时,她眉眼舒展,安详平和。安静地靠在摇椅里,衣衫被风轻轻拂动,像只是安然睡熟了一般。
久到回忆都生锈的时光,他也是这般,躺在摇篮里,尚牙牙学语,母亲守在身边。
这次,却对调了。
无论他如何轻晃她的手臂,如何压低声音一遍遍呼唤,那声回应,都不会响起了。
他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响,却像是全身透支,没有起来。
所有侥幸的幻想,在触及她冰凉肌肤的刹那,寸寸崩裂。
心脏痛得喘不上气,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伏在地上,肩膀却不受控地剧烈抖动。
他该起身,该把詹秋芳抱进屋内安置。
可当他撑着地面,直起身,四下扫过冷清空荡的院落。
心口那一处是空的。
也是第一次,无助得像个孩子。
多年之前那个怕黑的孩子,半夜醒了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光着脚跑出堂屋,哇地一声哭出来。
母亲会立刻从厨房奔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手心不断拍他的背:“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如今他喊了,再也没有人应。
门板外传来一道熟悉且清丽的嗓音:“林其时,我买了好多漂亮的头饰,詹姨一定会喜欢的!”
站在门外,江有栖没冒昧进来,只是依稀瞧见他的身影,便雀跃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彩色的小珠子在塑料袋里哗啦啦响。
“詹姨上次不是喜欢我辫的辫子嘛,我又带了好多漂亮饰品——”
她的声音在撞进林其时目光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手里拎着的袋子脱了力,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珠子滚到她的脚尖边。
一个令人寒战的念头,油然生起。
她好像,猜到了是什么。
男人睫毛濡湿,平日里克制完美的情绪,在这一刻,好像轰然塌陷。脸上是鲜少流露出的脆弱神情,又或是无助。
他想抬手抹掉,眼泪却决堤般,顺着指缝汹涌涌出。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该怎么办。”
江有栖只感觉,那块被林其时占据的心脏,也随着他的痛苦碎成了无数瓣。
她跨进门槛,眼前的一幕,可能永远会留存在她的记忆里面。
摇椅悠悠晃晃,上面的人,已经陷入一段长久的安眠。
江有栖一抹眼角,满手湿热,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喘平呼吸,上前一把抱住了男人。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松垮下来,整个人几乎把重量压在她身上。
即便自己已经泣不成声,江有栖还是努力让嗓音平稳下来:“她走得这样安详……以后,就再也没有病痛的折磨了。”
“可是我——”
林其时将头埋进她的颈窝,眼泪滚烫的眼泪掉落在她细腻的脖颈上,肩膀压抑地一抖一抖。
他的柔软与低谷,全在这一刻,袒露在她面前。
像是个找不到依靠的孩子,死死贴着她不松手。
“该怎么办……有栖,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完全地失去了主见。”
江有栖仓促去擦拭他脸上的泪,最后捧上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脸颊,轻声说:“你打电话了吗?”
像一针强效镇定剂,林其时喃喃重复:“对……对,先打电话。”
可他手抖得厉害,连简单开机的动作都在此刻变得异常艰难。
下一秒,江有栖握上他的手掌。
她的声音,一下便将他安抚:“你先抱詹姨回屋,我来打电话。”
林其时抬手,狠狠抹去泪痕,也抹去了,眼底翻涌的破碎与脆弱。
那一天,是打仗的一天。
江有栖看着这间小院里,一群人静着来,又哭着走。
葬礼车队空着来,载着人走。
詹秋芳的后事,林其时打理得有条不紊。江有栖看着他站在人群里说话的时候,甚至还能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
好像那个在母亲离世后霎时间无措的人,只是江有栖的幻想。
可是脖颈上,有他留下的,悲痛欲绝的眼泪。
证明了他这副无坚不摧的铠甲,不过伪装而已。
葬礼上,小红鲤与贝莉娜站在角落里,好奇地转着脑袋观察四周。
在小孩子的视角里,顶天立地的大人们都是既肃穆,又刻板的。
可是现在,却像丢失最心爱的糖果一般嚎啕大哭。是的,守着一个黑黑长长的大匣子,嚎啕大哭。
她们惊觉,原来大人,也不是铜墙铁壁啊。
贝莉娜轻声说:“大人们在哭。”
小红鲤脚下不小心踩上一片枯叶,发出脆响,“是在告别吧。”
白天的喧嚣像是一场倒灌的湖水,褪得一干二净。
江有栖坐在台阶上,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不知蜷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背胀,抬眼望向院子,林其时还在那儿。
他正收拾几片被风刮到墙角的花圈,眼眶中再蓄不起来一滴泪,茫然的目光,做完这一切。
江有栖宁愿他抱着自己大哭一场,也不愿看到他这副沉默的样子。
片刻后,她想扶着门框站起来,眼前一阵黑蒙,身形晃了晃。
男人动作很快,几乎是瞬移般闪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起太猛了。”江有栖对他笑了笑。
尽管她也知道,这个笑肯定不怎么好看。
“你一天没吃东西。”林其时看着她白兮兮的嘴唇。
江有栖这才想起来,早饭之后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林其时中途给了她一块麦饼,她攥在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哪个角落。
“你也一天没吃。”她回了一句。
“我给你煮点东西。”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江有栖跟上他的步子。
厨房在正屋东边,一间不大的偏房。碗柜里的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案板上还搁着一把用过的菜刀。
他走到U型料理台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掀锅盖,掀开的那一刹,动作忽然停滞住了。
江有栖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望过去。
锅里静静躺着满满的银丝面。
汤已经凉透了,细长的面条,上面浮着一层油花与鲜绿色的葱花。
江有栖看向林其时的背影,他就这样维持动作一直没变,脊背挺直,那根绷紧了一天的线,此刻还紧紧拉着。
“面凉了。”他说。
江有栖没读懂他的沉默:“热一热,味道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却呢喃道:“……不一样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面好了,他盛出两碗,两个人就在小方桌边坐下。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盖都快碰着膝盖了。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投下暖融融的光,照在汤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江有栖挑起一筷子,或许是饿急了,没吹直接放进嘴中。面条很劲道,猪油的汤底足够醇香浓郁。
林其时也吃了一口,原本平淡的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深吸两口气,又大口塞了一筷子面,一滴悄无声息的眼泪坠进面汤里,漾开一圈涟漪。
他没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淌,一滴滴砸进白瓷碗,混进面汤里。
面条吸饱了咸涩的泪,入口又暖又苦。
他没有想明白,自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
一个人失去了母亲,这个世界上,还能再有谁记得他牙牙学语时的笨拙。
他们还没见证自己的儿子长成大树,用心呵护幼苗的人,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
“我已经是个成年男人,生活再大的苦难,我都可以扛。”林其时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半晌才低声补充完后半句,“可若一个人没了父母,他前半生的联接,他的根,又能落在哪儿?”
他笑着哭,哭着笑,语气自嘲:“从此以后,孤家寡人真的可以来形容我,我也不会再有家了。”
江有栖鼻尖瞬间泛上一层薄红,她不敢用力眨眼,怕藏不住涌上来的湿意。她伸手轻轻贴住他发凉的手背,指尖微微发颤。
“你还有阿惟,还有莲桂婶,还有邻里乡亲,有朋友……还有我。爱你的人会少,但不会消失。”
江有栖认真看着他泛红的眼,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血脉给你的归宿留在过去,但往后漫长岁月里,会有更多爱着你的人。”
“林其时,相信自己。你值得的。”
“……”
你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总有人看得见你的年轮。
所以,请往前走,你脚下每一步,都会长出新的春天。
今年这个冬天,来得格外早。江有栖被送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她整个人闷进被窝里,直到呼吸不上来,才一把掀开。
手边是她带回来,原本今天想派上用途的饰品。
以后大概,也不会用上了。
江有栖收起来,打算日后去悼念詹秋芳时,给她稍过去。
她那么爱美的一个女人,在那边也要漂漂亮亮的。
她不知道林其时今晚要如何度过,一个人守着空落的庭院,每一处,都有母亲存在的痕迹。
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她照例点开电台,打算边听边酝酿睡意。
主播温和的女声流淌出来,背景音乐是一首节奏轻快的轻音乐,是苏打绿的《一整天》。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濡湿很快打湿一片枕巾。
生命的价值。
生命的价值在于我是一片小树叶,在于我是一朵白云,在于我是一座王国。
叶子终落,化作泥土的养料;
白云终散,以雨水洒落人间;
王国终灭,一点点一点点荒芜。
渺小不曾虚度,鼎盛难逃落幕。
生命的意义,从不在于永恒长存,而在于存在之时,认真且顽固地留下过痕迹。
詹秋芳,你留下的痕迹好深好深。深到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裂出一道缝,风一吹,就会呼呼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