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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只小熊 少年不知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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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少年不知愁滋味
之后,江有栖又拿相机给兴致很高的小红鲤与贝莉娜拍了几张,詹阿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互动。
林其时就站在一旁。
“小栖姐——”阿鼹终于寻到机会,在她调相机的空当里出没。
江有栖顺声应:“怎么了?”
阿鼹也不知道这场面怎么搞的,明明是单独约她出来,还幻想着在枫林下漫步的偶像剧场景。
结果,他成了拍照的工具人。
阿鼹壮胆子说:“我们也拍一张照呗,就咱们两个人。”
江有栖被他逗笑:“你不是说这次是来看风景的?”
“风景没你好看嘛。”阿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江有栖手下动作一怔。
阿鼹低头咳了一声:“来嘛,就那样自拍形式的,把相机转过来。”
江有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妥协说:“那你举着相机。”
见她同意,阿鼹立马欢喜地后退了两步找角度,举起相机对焦。
他歪头,江有栖就往旁边躲一点。
再歪头,江有栖就直白地说:“你还拍不拍了?”
“拍拍拍,我拍。”阿鼹不得不站得笔直,瞧着两人各自有点僵直的身体,说,“姐,笑一个呗!对,就这样——”
咔嚓——
相机屏幕闪了一下,定住了。
阿鼹的笑容僵在脸上,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卡住了?”
江有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卡在刚才那张照片上,怎么按都没反应,关机也关不掉,屏幕还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
“你是不是按太快了?”她伸手接过来试了试,也不行。
阿鼹急了,拍了两下机身:“我刚真就按了一下!没使蛮劲啊。”
江有栖看着他那副急得快要抓耳挠腮的样子,有点无奈:“你别拍了,再拍真要坏了,拿给林老板去看一下吧。”
她走过去的时候,林其时正弯着腰听詹姨说些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相机上。
“怎么了?”
“卡住了。”江有栖把相机递过去,“阿鼹刚想拍照,按了一下就卡在这儿不动了。你看看能不能弄?”
林其时接过来,修长的手指翻了翻机身,又按了两下按键,屏幕依旧纹丝不动。
他垂着眼看了两秒,表情很淡,然后轻轻一摇头:“修不了。”
“啊?”江有栖探过头,“那原先拍的照片会导不出来吗?”
“不好说。”他把相机还给她,没半点上心,“电子设备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口气的事。你放一放,过会儿自己就好了。”
江有栖接过相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正想着,阿鼹已经追了过来,满脸不放心:“怎么样?能修吗?”
江有栖冲他晃了晃相机,“你先别急,等它缓过来再说。”
阿鼹眉头皱着,闷闷地哦了一声,看上去格外郁结。
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果断从兜里掏出手机。
“相机不行就不行吧,”他解锁屏幕,“手机也一样的,像素现在都特别高。姐,来一张呗?”
江有栖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终是答应了他的事。
“行吧,就一张。”
阿鼹瞬间高兴得眉梢都飞起来了。
摁下拍摄键后,他立刻低头检查,屏幕上的一男一女紧挨一块的画面让他原地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傻笑。
他按捺住当场设成壁纸的冲动,抬起头冲她晃了晃手机:“绝了!姐你来看看,真的绝了。”
江有栖走过去,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看那张照片。
“还行。”她评价保守。
*
一回到家,阿鼹越过阿婆的投喂,随口敷衍:“我先不吃,不吃了!”
“穷崽子,”阿婆望向他蹦跳一米高进屋的背影,看起来猴子成精一般,“出趟门,也不知道遇见啥好事了,穷开心。”
拿屁股顶开屋门,他随手一扬,把包扔床上,整个人仰面躺倒,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
解锁,点开相册。
那张合照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他点开,把屏幕亮度拉到最高,一寸一寸地看——看她弯起的眼睛,看她比枫叶红艳的唇瓣,看她被风拂乱的碎发……
她就是有一股魔力,让一切靠近的事物都显得那么温柔、美丽、可爱。
思春的小少男,嘴角翘得落不下。
然后他把画面缩小,准备再看一遍全景构图。
就在这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画面内,在他和江有栖身后大约十步开外的位置,一棵枫树的树干旁边,立着一个人。
他麂皮棕色的夹克外套拉到顶,两只手都举过头顶,在脑袋两侧稳稳地比了两个剪刀手。
在满目枫红的背景里,突兀得让人没法忽略。
阿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足足十秒钟。
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裂开,碎成渣。
然后又从渣碎里,慢慢长出一点令他牙根发痒的情绪。
他猛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
当晚回到家,詹秋芳依旧兴致盎然,紧紧攥着林其时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
病痛带来的煎熬,尽数抛在脑后。
好不容易哄得她安然睡下,林其时转身走进厨房,收拾碗碟剩饭。待打理妥当,他才拖着脚步走回房间。
冲完澡出来,男人抬手拢了一把散乱的湿发,毛巾顺着肩头滑下去,他抬手捞回来重新搭稳,缓步走到床边。
指尖按亮手机屏幕,微光映上他略显青紫的眼底。
一通讯息显现在屏幕内。
江有栖:【[/图片]】
江有栖:【回到家相机就莫名其妙好了,图片导你一份。】
林其时点开,是枫林里拍的那张照片。
定格下,在美丽的瞬间。
照片上,他双手搭在詹秋芳肩头,眼睛,却没看向镜头。
而是牢牢看向身侧的女人,眉眼温和带笑,专注又缱绻。
江有栖又发来一条消息:【再看可是要收费的。】
林其时笑:【怦然难控,望谅解。】
江有栖即刻回怼:【波澜自守,莫痴缠!】
安静的房间里,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算是这么久的日子里,第一次格外轻松,又无负担地被逗笑。
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焦灼与忐忑,在这一刻悄然散了大半。
夜色温柔,心事落地,睡意缓缓漫上来,安稳又踏实。
…
…
往后几日,林其时常推着詹秋芳的轮椅往枫林去。
吹吹那儿的风,抚抚那儿的叶,呼吸着那儿的空气。詹秋芳说,这片林子的气息,闻着比别处香甜。
尽管林其时只能闻出烂叶的腐朽味。
有时候,她会在林其时搀扶下行两步,不过很快便累得气喘吁吁,而她却很开心。
让林其时想起,小学的时候他拿着数学竞赛奖状一路奔回家,心底揣着满当当的雀跃,与等待夸奖的期盼。
和此刻她这份单薄又纯粹的欢喜,竟是一模一样。
车辙碾过枫林的每一寸土地,他的脚印紧随其后,留下了独属于他们的印记。
后来枫叶掉了净光,枝桠光秃秃,他们便再也没有往这片枫林来过。
日光刚亮,林其时走出卧室,抬眼便看见詹秋芳系着家常围裙,正缓步从厨房走出来。
他当下怔愣了三秒,血液轰然一声,快步上前,声音都绷得发紧:“您怎么自己站起来了?腿有没有发沉、发酸?我扶您去沙发坐着,厨房活我来干就行。”
詹秋芳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妈觉得今天精神头特别足,身上一点乏劲儿都没有,就想着进厨房给你煮碗面。你呀,早饭总随意对付两口,一点营养都没,那怎么行?”
林其时放轻力道揽住她,慢慢往客厅挪:“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就行,万一站久了腿吃不消,栽了摔了怎么办?”
挪到沙发上坐稳,詹秋芳说:“快去吃面,汤汁一会凉透就没滋味了。”
“还有个工期得赶,等我忙完一定吃。”
詹秋芳目光望向院门外,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期盼:“那你抱我去院子里坐坐吧,外头的茶梅全开了,看着热闹。”
“降温了,吹久了容易受凉。”
詹秋芳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我难得身子舒坦,就想出去透口气,多穿两件就不冷了,一小会儿,不碍事的。”
詹秋芳很少坚持什么事,林其时又想起医生的话来,便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将詹秋芳安置在摇椅上,又取来厚实毛绒毯裹住她肩头,边角仔细掖好。
“坐累了,就喊我。”
詹秋芳抬眼对他笑了笑:“去忙吧,妈不打扰你。”
林其时的书桌靠窗而摆,抬眼便尽收院子里的景色。
初冬的天光淡得发白,冷风掠过枝头,茶梅守着仅存的一点艳色,其余万物与人,都浸在冬日清寂的萧瑟里。
詹秋芳背靠着藤椅,身子随摇架轻轻晃悠。
林其时朝向外头喊:“无聊的话,我陪您聊会儿天。”
“小时啊。”她叫道。
“嗯,我在呢。”
“我那床垫子下,压着几本存折,等我离开了,你拿出一半,替我捐了吧。”
林其时停下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轻声追问:“捐去哪里?”
“宝贝基金会。”她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也不知道临了这一遭是不是老天对我的惩罚。罚我也受了,就期盼,我的儿子余生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
“就当是最后的一点心愿,你一定要帮我办妥。”
林其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郑重地承诺:“好,我记住了。一定按您说的做。”
茶梅花乱颤,天上的云也依稀淡薄。
“今天早上醒来……耳边一直有人在念佛,一声声的,来吧,来吧……”
詹秋芳望着远处的天际,抬手伸了伸。
她话音悠悠无力,气息一截一截跟不上,又跟唱小曲儿似的拖得绵长。
“来吧,都过来……别孤单……”
林其时拿起小镊子,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神情都变得温柔:“我记得您以前最会唱小曲儿,晚上伴着蝉鸣哄我入睡,可好听了。”
詹秋芳:“那妈再唱给你听。”
气息卡在喉间,她先低低咳了两声。
在林其时看不到的地方,她半阖着眼,藏于鬓下那花白的发丝已经被泪沾湿。
可唇角,却噙着温柔平淡的笑。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月光、夏夜、蛐蛐儿鸣,蒲扇拂过的微凉晚风……那些鲜活温热的记忆,隔着生死病痛一道厚重屏障,恍惚间竟遥远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旧梦。
他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光,一去,便再也不复返。
熟悉的调子还在耳边萦绕,可那段岁月,早已走到尽头。
木具上掉落一道深深的水痕,一滴一滴,积出长长的印子。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声音愈渐愈轻,飘进了风声里。
林其时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叫了声:“妈。”
“在呢。”她应。
又过了好久,他再喊:“妈,你别睡,外头冷。”
“……好。”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林其时忙完手头工程,站起身时眼前猛地一黑,伸手扶住墙才稳住身形。
这段日子,他的睡眠时间平均每天不超过三小时,浑身都是疲惫不堪。
他再开口呼唤:“妈?”
院里静悄悄的,晚风卷着秋意掠过枝叶,没有半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