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二十三只小熊 赤野仙踪 ...
-
23 |赤野仙踪
桐花村的枫树林,向来是处绝佳漫步地点。
尚没来得及换冬装的节气,在里面走一圈,周身瞬间被层层叠叠的红裹挟。
轮椅轱辘碾过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座椅上,詹秋芳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从肩膀盖到脚踝,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她的头发稀疏了许多,被秋风撩起几缕,露出下面苍白的头皮。
“今日风温,阳光也好,”林其时拢了拢她滑落的毯边,“带您出来走一走,透透气。”
詹秋芳没有应声,目光涣散,无神望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枫林。
林其时就安静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踱。
“七彩叶子被我找到咯——!”
忽然一串清脆轻快的笑闹声,打破林间安静。
小红鲤两条小辫子跑得甩来甩去,脸蛋红通通比枫叶还艳。
她手里高高举起一片叶子,红橙黄绿凑了一块,确实是片难得的七色叶。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差点被树根绊一跤,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身形。
“我就看看,又不拿你的,跑什么!”雪仔呼哧带喘地跟在后面。
“那你追什么追!”小红鲤头也不回地喊。
“你…你拿着那么好看的叶子不给我看,我当然追。”
“谁信你,上次我的小花就被你弄坏了,不给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灵活的小泥鳅,在枫林里绕来绕去。
“贝莉娜!你帮我拦住她!”雪仔喊。
落在后面的贝莉娜,怀里抱着只歪耳朵的毛绒兔子。
听到雪仔喊她,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淑女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
“你每次都摇头!”雪仔绝望地喊了一声,又铆足劲儿埋头去追。
看见前方熟悉的人影,小红鲤脚步猛地刹住,一头扎进了林其时怀里。
她捂着脑袋,惊喜地喊:“小熊哥哥!”
雪仔趁机快步追上,他一把抓住小红鲤的辫子梢,“我赢了!”
“痛!”
小红鲤拍开他的手,报复回去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
“嗷!!!”雪仔当即尖叫一声。
裁判林其时这时公正判决:“小红鲤赢,歇战。”
小红鲤骄傲地蹭了蹭鼻子。
雪仔委屈巴巴:“人家就是想看看七色的叶子长什么样。”
贝莉娜终于走到了,把兔子抱在胸前,安静地站在小红鲤身边,星星眼冒光:“闺蜜,你真厉害。”
“还行吧,第二厉害,第一是拳王泰森。”
林所惟才从远处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画纸和铅笔,像任何时候都带着它们。经过小红鲤和贝莉娜的时候,淡淡地扫过,没说话。
小红鲤冲他吐了吐舌。
“你们今天怎么都来这儿?”林其时问了一句。
小红鲤立刻不吵了,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来捡叶子的!老师说谁捡到最漂亮的一片,就贴在教室的墙上。”
“我捡了好多!”雪仔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
“你那些都不好看,”小红鲤毫不客气,“都比不上我的。”
“我有一片全红的!比你脸蛋还红!”
“全红的哪有七色的厉害?”
“我说它厉害,它就是最厉害的!”
“你?算老几?”
“算老大!”
“你算癞蛤蟆。”
“……”
眼看又要吵,贝莉娜轻轻拉了拉小红鲤的衣角,声音细软:“你们别吵了……小熊哥哥的妈妈在休息呢。”
世界终于安静了。
小红鲤和雪仔同时看向轮椅上的詹秋芳,不约而同抿紧嘴唇,像两只被捏住嘴的小鸭子。
小红鲤安静迟疑两秒,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手里那片斑斓彩叶,放在詹秋芳盖着的羊毛毯上。
“小熊哥哥的妈妈,这个是整片枫林最好看的叶子,我找了好久才寻到的。您放在身边,就能看见七种好看的颜色啦。”
雪仔见状也不甘落后,连忙伸手在口袋里翻找,摸出一片色泽浓郁的赤红枫叶。
“您别听她的,我的这片才更好看,小熊哥哥的妈妈,你看。”
贝莉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也弯下腰,将毛绒小兔轻轻放在两片枫叶侧边。
“小兔子陪着我,也陪着您。”
林其时望着膝头堆满的詹秋芳,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温柔:“你们怎么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阿婆说,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生病的人,美好的事物就会带来好运,就能快点好起来啦。”
林其时眼底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应道:“借你们几个小家伙的吉言,一定会好起来的。”
雪仔转头,伸手轻轻戳了戳始终沉默的林所惟胳膊,好奇发问:“阿惟,大家都送出东西了,你打算拿什么送呀?”
林所惟指尖紧紧捏着卷好的画纸,垂着眼:“我想画一幅画,很快的。”
林其时语气轻,温和问:“你会画人像了?”
林所惟指尖攥紧手里的铅笔,安静顿了片刻,小声应答:“我可以试试。”
风变得很轻也很慢,似乎是要留住这片刻的宁静。
绯红的枫树下,女人坐在轮椅上,任风来、任叶落,眼睛始终半阖着,睫毛低垂。
雪仔说她是睡着了,小红鲤说不对,那是低眉的菩萨。
铅笔在纸上勾勒出简单的线条,虽寥寥几笔,人物轮廓却尽显。
这细腻柔和、偏温润朦胧的笔触林其时再熟悉不过,他唇角牵起一抹了然笑意:“是她教你的?”
林所惟笔尖稍顿,坦诚地点了下头:“每天下午,她都到小溪边陪我画画。”
微风又缓缓擦过几人的发梢,枫林间静悄悄的。
詹秋芳的意识开始变得漂浮,像躺在水面上,被波浪推着,往某个方向慢慢地漂。
周遭的声音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后撤。
她听见的最后一个清楚的声音,是小红鲤喊的那句“咦?小熊哥哥,菩萨阿婆是在笑吗?”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沉进了一口深潭的底部,四周是温暖的水,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轮椅不见了。
她站了起来。
红色的枫林全部向她飞过来,编织成了一条红裙子穿在身上,紧贴合腰身。
她踩着小皮靴,久违地站起来,久违地踮起脚尖,翩翩转圈。
她低下头看自己。
皮肤光滑而饱满,带着健康的白皙,手肘内侧还能看见浅浅的青色的血管。
在这片枫林下,她短暂拥有了曾经的自己。
“……菩萨阿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片琥珀色的水,穿过那层梦的薄膜,轻轻勾住了她。
詹秋芳的眼睫颤了一下。
面前的人还在,举着一幅完成的画,笑眯眯看向她。
画纸上,是她穿红裙子在枫林下跳舞的模样。
她忽然,极轻地勾了下唇。
小红鲤宛若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惊呼:“你们看,我没有说错,菩萨阿婆刚刚就是笑了!”
林其时单膝跪在轮椅前,攥上她的手,“你在孩子们眼里,是菩萨呢。”
詹秋芳笑了笑,苍白的指尖微微蜷起,贴上林其时的脸颊,“我就是一个病体,哪里担得起这样好听的称呼。”
雪仔将口袋里的枫叶全掏出来,朝空中一扬。叶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洒了一把碎金。
“下叶子雨啦——”他急呼。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响。
林其时循声看去。
枫林边缘,那棵最粗的老枫树底下,站着一个穿蓝色牛仔厚外套的年轻女人,领口露出一圈毛绒的边,看起来格外暖和。
她手里举着一台老式的相机,正从取景框后面露出半张脸。
似乎是没想到快门声会这么响,被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注视着,她弯起了眼睛。
“对不起,”她压低声音,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