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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只小熊 王子与玫瑰 ...

  •   21|王子与玫瑰(下)

      一觉无梦。

      深秋的日光温吞不灼人,江有栖推开一点窗,外面的草木大半染上浅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
      空气清冽干爽,整个世界都安静松弛下来。

      简单洗漱完,水乳也懒得擦了,索性拢了拢薄外套,抱上画具,打算随处流浪。

      道旁的枫树染上了透亮的橘红。
      偶尔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看见来人,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矮树丛。

      觅得一处绝佳宝地,正是村口的那株槐树下。
      原先淙淙喧闹的溪流,此刻零星漂满的枯黄落叶,水声细柔。

      江有栖捡起一块扁石子,握在手心吹了口气。

      她走到溪边,隔着空荡的山谷吼出声:“林其时!大坏蛋!!!”
      震得林间树木鱼虫皆战战兢兢。

      手臂猛地甩出,石子在溪面打出三个,五个,六个漂亮的水漂。

      心情彻底舒畅。

      发泄够了,她才坐到石墩下,放下帆布画袋,将画具支在便携支架上。
      调好画布尺寸,着手绘制杂志社约稿的第二张插画。

      山野的秋景尽数铺在眼前。
      四下安宁又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这不轻不重的动静来自槐树背面,江有栖竖起耳朵,还能听见铅笔落在纸面上的擦擦音。

      她探头一望,不正是林所惟。

      小男孩坐在叶子铺就的小垫子上,石板上放着一张画纸,模样认真地低头描摹。

      似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
      回想方才的一嗓子,字字句句,震得山野啼鸣。
      面前人也不可能没听见。

      江有栖抬起手,“友好”打招呼:“好巧哦,你也出来采风啊?”
      男孩垂眼,没有交谈的架势。

      江有栖懊恼锤头。

      ……
      画布上,玫瑰花的轮廓尽显。
      正画到第三片花瓣的转折处,她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林所惟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断掉的铅芯崩落在画纸上,他翻了翻身边的口袋,没有带备用的笔,他模样有些苦闷。

      见状,江有栖从帆布画袋的侧兜里抽出一支炭黑色,又顺手稍了一支常用的小号美工刀,伸手递了过去。
      “用我的吧。”

      林所惟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落在铅笔上,没有接。

      江有栖笑了笑:“这只显色很好。”

      林所惟安静地拿过那支笔,低头削了几下,继续埋头。

      …

      …

      江有栖端详成稿,月光下的玫瑰周身似散着光,朦胧又梦幻。

      她又用勾线笔在花瓣根部扫了一笔极淡的橄榄绿,让花萼的转折更显自然。

      风把叶子吹到脚边,江有栖捡起一片,叶柄在指尖转了两圈,目光不自觉飘向槐树背面。

      林所惟应当也是画好了,他停下动作,又浅浅勾勒几笔线条。

      江有栖轻手轻脚绕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蹲下来。

      画纸上是半人高的草丛。
      笔触细密却不凌乱,草叶被风吹得分别朝向不同的方向倾斜交织。

      而在那丛赭黄的草叶间隙里,露出一张极其狡黠的脸。
      耳朵尖竖,眼睛半眯,活生生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江有栖忍不住“啊”了一声。
      林所惟侧过头来看她。

      “好像你——”
      她刻意停顿,调笑地补充:“哥哥啊。”

      “……”

      林所惟补充说:“捣蛋鬼。”
      “嗯?”江有栖反应过来,“你说这只狐狸的灵感,来自捣蛋鬼吗?”
      “是。”

      “那你知道《小王子》里,也有一只狐狸么。”
      林所惟自然不知道,尚处于学习拼音的年纪,就是把这本书怼到他眼前,一个字他也看不懂。

      好吧,不太严谨。
      开篇第一个字“六”,他说不准认识呢。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读过。”
      江有栖眨了眨眼,很惊讶:“你真读过啊?”

      他说:“我喜欢第一页画的那顶帽子。”

      “……”

      江有栖开始觉得,和小孩子聊天真有趣。
      她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支起脑袋追问:“话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小红鲤、贝莉娜与雪仔没和你在一块?还有你哥哥呢?哦,他一定在陪詹姨。看你心情不太好,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和我聊聊吧。”

      “你的话,”男孩收起画纸,眼皮没抬一下,“真密集。”
      “……啊?”

      反应过来后,江有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不禁感慨:“你跟你哥真是两个极端。”

      至少在林其时面前,从没被这样噎怼过。
      真是,很新奇的感受呢。

      *
      林所惟很快收拾好画具,一并将借用的画笔还给她。来到溪流边,认真搓洗沾染铅灰的双手。

      江有栖也移步来到这边,目光望向溪面上顺水飘走的红枫叶片,“你经常一个人来这边画画?”
      “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

      江有栖提取出来四个关键字:心情不好。
      她心头微微一沉,自然而然联想到詹姨的事。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试探:“阿姨……你妈妈的状况,近来有没有好一些?”

      怕唐突也怕冒昧,江有栖从没主动向林其时了解过詹姨的现状,即便知道有很大的可能,她也怕得知那个不好的结果。

      “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早死了。”林所惟语气冷淡淡地抛出这句话。

      江有栖稍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林其时是跟她提过,父母离婚后都各自组建了新家庭。那林所惟,实则是他父亲与另一个女人所出。
      具体的情况江有栖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两个人在一次外出途中双双遭遇意外。

      只留下年幼的林所惟一人。

      她有点抱歉,又很愧疚:“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江有栖轻声搭话:“那你是不是从没见过詹阿姨?”
      “……”
      “她是位很温柔的女性,或许你可以尝试和她多接近一下。”

      “她……”林所谓琢磨了片刻,还是如实说,“有点吓人。”

      江有栖不知道该怎样跟他讲解这件事,“如果是因为外貌,那是因为她生病了。被病痛折磨十年,怎么也不会好看的。”

      见他眉头依旧紧锁,江有栖拾起一片落在青石上的枯叶,递到他掌心。
      “喏,你看。就像秋天的枯叶,看着没有盛夏叶子鲜亮,干枯发卷,这不是叶子变可怕了,只是它扛不住季节带来的损耗。”

      “或许将来,我们也有那么一天,但这并不可怕。这片叶子,它茂盛生长过,看过春夏的阳光,如今落入泥土,光荣的开幕,也同样伟大的落幕。”

      “短暂的一生里,那些沐浴过的暖光、吹过的晚风,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想想,也很值得了。”

      男孩眼底浮起一层懵懂困惑,小声追问:“哥哥还说她快不行了,你刚刚说‘落幕’,是什么意思?”
      江有栖说:“就是死亡。”
      “死亡……又是什么?”

      她没有急于解释,转而问道:“你见过玫瑰花吗?”
      “我家的院子里就种着,只是现在凋败了。”
      “嗯,这就是死亡。”

      林所惟皱了皱眉,似仍有不解:“可下一年,她又会重新盛开。”

      恰好一片通红的枫叶顺着溪水漂到手边,江有栖伸手轻轻接住,语速缓慢又温和。
      “花朵落入泥土里,不会再回来,但你却清清楚楚记得它盛放时艳丽的样子,年年都会想起,那它就没有真正消失。”

      “人也是这般。只要还有人没有遗忘她,她就如同玫瑰再度绽放,鲜活地活在你的记忆里。”

      天地间安静得舒展,唯有秋风与溪流。

      林所惟攥紧手里的枫叶,认真开口:“那我可以把玫瑰花画下来。只要画纸一直好好收着,纸上的花就不会凋零,永远都不会消失。

      低声一笑,江有栖说:“这是个好主意。”
      “往后你想念谁,都可以把他画下来,那样他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天幕渐渐西斜,秋风带着浸骨凉意,呼得枝叶一顿乱抖。

      江有栖拍拍衣服上的泥土渍,跨上包站起,“不早了,回家吧。不然你哥该着急了。”

      “他现在都不管我,”林所惟抓起一把石子,掷进小溪里,荡起一阵涟漪,“肯定不会着急的。”

      “怎么还闹小情绪了?”
      江有栖弯腰摸了摸他毛绒绒的头顶,手感比老猫还要好一点,“照顾重病的人很累,他每天都陷在压抑难过里,难免会顾不上你。”

      “又或是,”见他微微发潮的眼眶,江有栖软下语调,“你什么时候想画画,我可以陪你。”
      小男孩格外别扭:“画玫瑰花吗?”
      江有栖笑:“可以。”

      风从山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她伸出手:“走吧?”

      林所惟看了看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把画具抱在怀里。

      江有栖摇头笑,收回手。
      这小家伙别扭的样子,倒是和他哥哥一点都不像。又或者说,其实很像,只是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走了没两步,林所惟忽然钉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茂密的青草丛里。
      有什么东西,掩埋在草丛下,闪着熠熠的光。

      江有栖也看过去,显然什么也没发现,疑惑问:“那儿有什么?”

      林所惟弯着腰,悄声靠近。

      拨开层层叠叠的野草,他停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草丛深处,竟藏着一株独自盛放的玫瑰。

      没有精心打理的花圃衬托,花瓣浓烈饱满,红得鲜亮夺目。
      在秋日微凉的风里舒展着,丝毫不见衰败颓势。

      林所惟小心翼翼蹲下身,不敢伸手触碰,只静静望着那簇盛开的花。
      “你看,还有盛开的玫瑰。”

      江有栖也很惊奇:“这个季节,不该的……”

      林所惟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最外侧的花瓣,玫瑰晃了晃。

      “世上有很多‘不该’的事,但它偏偏发生了。”江有栖觉得奇妙至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所惟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叫……奇怪?”
      江有栖轻轻笑了一声:“叫奇迹。”

      这朵玫瑰,它生在秋天,长在乱草里,没有人在意,偏偏开得比春天还用力。

      林所惟说:“我想把它画下来。”
      “好。我陪着你。”

      溪边的风刮了又停,玫瑰花茎颤了又歇。
      它生在秋天,长在乱草里,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等着它。可它偏偏开了,开得认认真真,哪怕明天就是霜降。

      生命之奇迹,真的像一场来不及排演的戏。
      你不知自己会被分到什么季节,也不知会被种在哪里,是花园的中心?还是乱石的缝隙?

      无论开在哪儿,花期都是漫长且寡淡的。

      或许生命的伟大,就在于能忍受这股漫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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