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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只小熊 深情地活在 ...

  •   19|深情地活在薄情的世界

      疗养所的营养食堂设在一楼,詹秋芳那边有轮班的护工守着,林其时便带她来了这里。

      雨停了,地面上尚还湿漉漉的,水洼一处处。
      暖橙色的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江有栖端着餐盘,跟在林其时后面。

      营养食堂的菜品少油少盐,她只要了一碗清汤面,林其时点了份米饭套餐。

      “坐这边。”林其时偏了偏头,朝靠窗的角落位置扬了扬下巴。

      那是整间食堂光线最好的地方。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漫进来,把桌椅板凳都染成了一层浅浅的橘色。

      两人坐过去。
      江有栖低头喝了一口汤,舌尖被烫了一下,她下意识皱巴起脸蛋。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林其时说。
      江有栖没吭声,低下头吹了吹面条。

      清汤面寡淡得很,飘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叶,但一口吃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缓解了淋雨的冷意。

      林其时这才问起她:“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江有栖攥着勺子,没抬头,“坐过站了。”
      “真是这个原因?”
      “反正总不能是关心你。”

      “谢谢。”男人眼睛笑着,看向她。
      “……”

      林其时用筷子拆开那块红烧肉,把肥肉拨到盘子边上,眉眼似笑非笑的:“谢谢你的关心。”

      江有栖吃了一口面,闷闷地说:“不客气。”

      一碗面下得很快,不消一会儿,便见了底。

      “詹姨的病,”江有栖不知道这个时机合不合适开口,咬了咬勺子,“很严重吗?”
      林其时仍在挑拣肥肉,“严重。”

      江有栖顿了下:“你早上不开心,也是因为这个?”
      “医生说,不会比现在再糟糕了。”林其时说,“可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状态了。”
      “医生是怎么建议的?”
      “放弃治疗,回家。”

      “只能,”江有栖不信这个结果,“就这样放弃吗?”
      “是我太自私了,这十年里,她才是最痛苦的。”

      是啊,没有人,会放弃有可能生的机会。

      吃完饭,林其时提议:“走吧,送你。”
      “我打车就行。”江有栖没打算劳烦他,跟着站起来,“况且詹姨那边,你不用看着嘛?”
      “有霜姐在。顺路去趟商圈,给阿惟带回去他很喜欢的蘑菇酥。”

      回程的计程车上,城市的霓虹灯绚烂,红红绿绿的光影映在车窗上。
      江有栖靠在车玻璃上,额头传来微微的凉意,才让隐隐作痛的脑袋好受了一些。

      林其时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声开口:“淋了雨,回去记得先喝药。”
      “没关系,就是今天有点累了。”

      她看向林其时,可能是因为“詹姨病情”这个开启的话头,导致他们间的氛围,像有一团驱之不散的乌云,一度很低压。

      江有栖语气轻松地聊起签售时的趣事:“说来好巧,我来程的车上,旁边坐着一个自称很喜欢‘有栖’的粉丝,这次就是过来参加签售会的,还问我喜不喜欢她。”

      林其时侧耳听着,不由问:“你没告诉她你是谁?”
      “没有。”江有栖摇摇头,“我觉得那样太不礼貌。”
      “然后呢?”

      “然后今天签售的时候——”光是想到那时的场景,她嘴角便忍不住弯起,“她排在第一排,我走过来的时候,她‘哇’地叫了一声,差点把签售桌拍翻。”

      江有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姐姐!你骗我!’我说:‘我没有骗你呀,你问我她本人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一定是一副令你非常惊奇的样子。你看,我没有说错吧?’”

      她就这样絮絮说着,讲到情真意切处,眉眼间带上了不曾留意过的灵动。

      林其时就这样望向她,笑意浅浅停在唇角,目光似是凝在她的脸上。从扑闪流转的眉睫,到弯起的眼尾,再到开合的唇瓣……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偏头,就撞上了男人坦荡又炽热的视线。

      “……”
      江有栖嘴角的笑意敛了些,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她捂住嘴,小心翼翼发问:“青菜叶粘牙上了?”
      不然这眼神怎么这么专注,又直白。
      差点招架不住。

      林其时失笑,慢悠悠收回目光,随口道:“嗯,有片国王的青菜。”

      知晓他在逗自己,江有栖放下手,搭在膝盖上。对上窗外倒退的夜景,像是有些苦恼,她鼓了鼓嘴,问出声:“林其时,你还在不开心啊?”
      “……”

      “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文人墨客,说不出多么富有人生哲理的话语,一语把你点通。”
      “——可你要是心情不好,我请你吃小蛋糕!”

      *
      刚下过雨的街道,风带着凉意吹过,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零星的灯光。

      林其时站在路边,冷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也像没感觉似的。
      身后响起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小小的透明塑料包装袋,挤着几块金黄的鸡蛋糕。

      林其时微微一怔:“…小蛋糕?”
      “鸡蛋糕,”江有栖坦荡说,“也算小蛋糕啊。”
      “……”

      见他不动,江有栖干脆自己拆开包装袋,热气裹着甜香一下子涌出来。
      她把袋子捧到林其时面前,微微歪头,“况且你们中年人,不都喜欢吃这种。”

      “我都迈入中老年人行列了?”林其时好笑说。
      “嘴瓢了,”江有栖开脱道,“你闻一闻,真挺香的。”

      林其时沉默了两秒,从袋子里捏起一块鸡蛋糕。咬下一口,松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甜得有点过分。

      待他真吃了,江有栖才解释说:“这家蛋糕店都是新鲜现做的,现在时间太晚,人家都卖光了,只剩下这一种。”

      “挺好吃的。”沿着街边走,林其时声音很轻,“看来真成中年人口味了。”
      被这股香味勾着,江有栖也抵不住诱惑:“我也吃一块。”

      街灯落着暖光,相顾无言,只有咀嚼面包的声音。
      平和又温柔。

      将最后一点糕点咽下,江有栖拍拍手上的碎屑,忽然仰起脸,孩子气地张大嘴吞了一口风。
      转向林其时,眼睛还亮亮地朝他炫耀:“我刚刚吃了一口风。”

      林其时柔声劝道:“哪有你这样的,伤身。”
      “偶尔一次又没有关系,”她晃了晃脑袋,模样有点傻兮兮,“这下彻底饱了,连风都被我吃掉咯。”

      风里藏着棉花糖,咬一口,才发现是甜甜的形状。

      晚风拂过发梢,江有栖大跨两步,折回身倒退着行走,对上林其时的眼睛。
      “我可厉害啦,不光能吃掉晚风,还能吃掉所有的不开心。”
      “……”

      “这样以后,林其时就是世界上最开心的…小孩儿啦!”

      路灯下,起了一阵夜风,把她细碎的笑送出去很远很远,飘向街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似乎也,攫取了他心底的某一角落。

      林其时站在原地,在这一刻,莫名想起了与她初见的那一天。

      送完瓜后,依波阿婆对他百般挽留,林其时仍是态度坚决且温和地拒绝好意:“真的不留了,阿惟还在家等我回家切瓜吃。”
      她便也不再坚持,只是转了话题:“那说媳的事儿,你还想往后委?”

      林其时拱手作揖求饶:“未来那位仙子还在赶路呢,我再等等便是。”
      “这路都赶三十年了,还没赶到。这昨日天上出现奇景,没下雨却出现了彩虹,保不齐是哪位仙子下凡,今日这路或许就赶到了。”

      神鬼叨叨,林其时只应她:“行,我现在就追随仙子而去,走了!”
      自行车飘荡的车铃远去。

      直至他背影消失,依波阿婆咕哝出声:“天上真出现彩虹了。”

      往后的故事情节,就真的如同设计好一般。
      他骑车拐出巷口时,天光忽然亮得出奇。在小道的瓜田下,因为一撞,撞进了一双滴溜圆的深邃银河里。

      当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阿婆说的彩虹仙子,莫不是真的赶到了?

      他已经是成年人,当然不会信这种神鬼传说。
      “奇迹”、“幸运”一类,大概也是不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这命运呀,你说它调皮捣蛋经常开玩笑也好,偏偏有时候,也做一回正经事。

      雨后的第二天,小溪边孩子们叽叽喳喳:
      “是彩虹仙子!从彩虹上掉下来的!”

      林其时就这样抬头,直直撞上那双熟悉又清澈的眉眼,她笑着说。
      ——“又见面了。”

      ……

      詹姨的病情,在那个晚上,林其时都同她讲了。
      包括那些阴湿的曾经、不愿掀开的伤口,以及,那个施加他们全部痛苦的男人……

      自以为那些过往早已干涸封口,可当撕开那层薄薄的假面时,才发现深处从未愈合,脓血与耻辱一并淋漓地摊在她面前。

      江有栖把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笃定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停了停,把男人的手翻过来,让自己的手掌贴住他的掌心,十指慢慢扣进去。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跟你没有关系,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也和他一样,愚蠢又残忍。”

      林其时垂眸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有些走神。

      说出来这些曾经,他并没有很好受,反而被更沉的东西压上来。像是把一些腌臜,不该见光的往事,摊在了一双干干净净的目光底下。
      而变得羞耻、难堪。

      可是他想要江有栖知道。不是为了夺取她的同情与拯救,而是,有一天不想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只言碎语,自己将迎接她猜疑、陌生的目光。

      所以把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的真相,全部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哪怕她会因此皱眉,或是后退,他也认了。

      年少轻狂的自己可以坦荡承认。
      ——“我没烂在泥里,不需要谁踩着我,成全自己的善良。”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迎接她潮湿的目光。
      却完完全全变成了一种窘迫。

      他沉默良久,才继续缓慢开口:“直到后来,母亲做出了自己的澄清。那个男人,是被她亲手举报的。”
      江有栖呼吸一滞。

      “她没有成为帮凶,在得知事件真相的下一秒,就将心爱的枕边人告发了。”

      拐卖案年代跨度久、案情重大,单凭线索无法完整定罪。警方需要关键人证完善证据链,于是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公开实名作证。
      她的信息,警方严格保密,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是詹秋芳,在看见儿子从学校回来,全身大小的伤痕时,哭得撕心裂肺。
      她请求警方,将她出面指证、检举揭发的消息传散开。她本不是恶人,自认为做了最正确的事,可报复却落在无辜人身上。

      詹秋芳的澄清,是为了他们母子能够喘口气。
      可她忘了,从法理上看,她是道德大义。但在有些人那套歪歪扭扭的价值观里,一个女人举报自己的丈夫,另类别说,是不齿的。

      罪犯只是坏,而她是“不仁不义”、“不顾家”、“心狠手辣”。

      是啊,证明自己的清白,澄清自己不是帮凶,流言蜚语就会少吗?
      不,他们只会更换另一个方向,抨击你的作为。从前的他们,说你是帮凶,说你带着罪孽苟活。

      如今的话术,却调转了方向——
      “这女人心就是狠,看她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咬起人来比狗还毒。”
      “听说你继父是被你妈告进去的?当代大义灭亲者,敬佩不已!哈哈哈哈。”
      “……”

      人们攻击你,无论何种行径,都能给你施加罪名。
      林其时的生活好过了一点,可是詹秋芳,一辈子刻上的烙印,将是挥洒不去的。

      江有栖喉头发紧,像是忽然明白了,詹秋芳的崩溃。
      在拨通电话的那几秒里,她想的是什么?是要亲手撕毁这个小家吗?
      可是站在她身后的,是无数半生尽毁的受拐家庭,与那些没有姓名的尸体和废墟。

      她做的这一点,虽微不足道,却蜉蝣撼树。

      周围人来、人去,天光彻底熄灭。
      听闻那些过往,江有栖才发现,那个永远温和从容、游刃有余的男人,独自熬过那些苦楚的日子。

      江有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轻轻蹭了下男人的眼角。
      她破泣而笑:“你都没发现自己哭了吧。”

      林其时确实没发现,当下的整个身心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变得更加僵。
      他看着她,忽然说:“江有栖,你心疼我。”

      “我想抱你。”
      “……”

      这样想了,江有栖也这样做了。

      她的双手从他手背上抬起,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眼泪蹭在锁骨上,滚烫又炙热。
      “林其时,谢谢你。”她的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

      谢谢你,愿意讲给我听你的故事,也谢谢你愿意袒露自己的过去。
      这没有什么不齿,你在这场风暴里,同样活得绚烂又温柔。

      林其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垂在身侧。
      像是贪恋这拥抱,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林其时,或许这个世界很薄情,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很深情地活着。
      因为人生是自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只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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