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只小熊 魔镜魔镜告 ...
-
18|魔镜魔镜告诉我
瓢泼的水晶豆子从天上倾倒下来,争先恐后地砸在玻璃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消毒水的味道,却也不觉得冷清。
“快坐吧。”妇人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布艺沙发,眉眼间满是温和,“先拿毛巾擦擦,不然一直湿着,很容易感冒。”
江有栖接过毛巾,擦头发的间隙,四下扫了圈。
单人病房很宽敞,布置得简洁素雅,她心里的小气泡又咕嘟咕嘟往上蹿——
会不会这样巧,林其时也在这栋楼里,一样的楼层,说不准,就在隔壁呢?
这么一想,唇角便忍不住弯了弯,连带着湿冷的衣裳都不那么难受了。
阿姨在这时拿来吹风机,“来,对着热风慢慢吹,很快就暖和了。”
江有栖接过,道过谢后走到稍远些的位置。嗡鸣的风声响起,温热气流裹住发丝,驱散了满身湿冷。
她半垂着眼,动作慢悠悠的,耳朵却不自觉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护工阿姨从抽屉里翻出几粒药丸,兑着热水,让轮椅上那位妇人喝下去。
妇人捧着热水杯,随口拉起家常:“你叫什么名字?”
江有栖关掉吹风机,偏过头:“江有栖。”
“心有归栖,好名字。”妇人念了一遍,又说,“我姓詹,你可以叫我詹姨。”
江有栖顺势应道:“詹姨。”
发丝吹个半干,江有栖将吹风机放回原处,重新坐回沙发。
詹姨对她的兴趣很足,想来平日里鲜少接触外面的人,话头一开便叮叮咚咚停不下来,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江有栖谈到自己的工作是插画师,她眼中兴致更浓,一会儿好奇她是画森林里的小狐狸,还是城堡上的星星?一会儿又絮絮地问她用的什么颜料。
她全都耐心回复。
詹姨说:“我儿子小时候也很喜欢画画,还得过一等奖,后来我生病,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坚持自己的爱好。”
“那您儿子呢?没陪在身边。”
“他买理发刀去了。自打生病以来掉了好多头发,不如干脆剪短,还利索。”
江有栖没有过多打听詹姨的病情,她看屋子内的生活痕迹,想来也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看眼窗外的雨色,起身,“那詹姨,我借用一下卫生间。”
“随意就好。”
关上门,江有栖对上卫生间墙面镶嵌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来。
眼睛四周,乌泱泱晕开一圈黑色的痕迹,像哪个调皮的小妖怪趁她不注意,偷偷拿炭笔画了一个圆圆的眼镜框。
脑子里,就这样冒出了季龙晴的话来:
“这么俏丽的一个小姑娘,稍微化点妆,那就是天仙了。”
镜中这位,一定不是什么天仙,而是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女巫。
所以自己方才,就是顶着这样一副模样,跟詹姨认认真真地谈审美、谈色彩、谈那些关于画的学问?
“没事的,江有栖。”她低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人家詹姨又不会因为你眼线晕了就否定你的艺术审美。”
她拧开水龙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眼尾晕开的那片乌黑。
谁知道越擦越糟糕,水渍混着残留的眼线液,在眼周糊成更大一片灰黑色,像一团小小的乌云,赖着不肯走。
“……”她抬起头,绝望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允许你说实话。
“哦,我不知道谁是最美丽的,但我知道,您,一定是今日霉运上身的那个。”
起初,她还没见识到这句话的厉害。
没等她收拾妥当,门外边忽然传来了动静。
先是詹姨温和的嗓音响起:“外面下雨了,没淋着吧?早就让你把伞带上的。”
“就几步路,没事。刚去医生那边听他交代几句出院的注意事项,耽搁了一阵。”
男声紧接着响起,视线扫到亮着的灯光,随口说:“卫生间灯还亮着,我顺手关了。”
“哎别——里面有人呢!”
话音落得晚了一步,门没有锁,只虚虚掩着,故而把手轻轻一转,门扇应声缓缓敞开。
“啪——”一下,灯灭了。
世界在这一刻被劈成两半。
沿着敞开的门缝,一道笔直的光隙从那人肩头越过,像仙子洒下的一线金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时间像是被施了冰冻魔法,连呼吸都凝固了。
待到视线适应了昏暗,男人看清镜前的姑娘,眉梢轻轻一挑:“白雪公主?”
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如既往熟悉的笑意。
江有栖完全被“突击”吓得反应不过来,讷讷地盯着他。
确认是江有栖的那一刻,林其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看来我走错片场了。”
虽语带调侃,却半点逾矩的动作都没有。男人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一带,关门的间隙轻声调侃。
“好好问问你的魔镜吧。”
“……”
门彻底关严,重归安静无声。
外间的光被隔在门外,卫生间的灯也没有再亮起来,只有魔镜啊魔镜,安安静静地映着她此刻又羞恼又好笑的一张脸。
而窗外,雨点儿们似乎蹦跳得更欢实了。
*
江有栖在卫生间里缓了好一会儿,守株待兔。
直到那头乱撞的小鹿慢慢变回了一只安安静静吃草的兔子。
她重新拧开水龙头,认真擦净脸上那些乌黑的痕迹。
镜子里的姑娘渐渐露出原本清透的模样来,只是眼角微微泛着红,像是被谁欺负过似的。
“他才没有欺负我。”她小声对着镜子说。
头发彻底干了,松松软软地垂在肩上。她手指穿过其中理了理,又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像去面对未知奇遇的主角,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窗外的雨声哼着一首摇篮曲。
窗前,林其时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浅灰色的围布,围在詹姨的肩上。他手里握着一把纯银色的剪刀,“咔嚓、咔嚓”,纤巧开合。
几缕枯槁的黑发,便飘然落在地板上。
江有栖安静走近,在詹姨侧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幅画里,画的名字大概叫《为母亲理发》。
林其时在这时,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童话故事没骗我,魔镜也没说错。”
江有栖抬起头。
“——确实漂亮。”男人悠悠开口。
“……”
四个字,像是被风吹落的樱花瓣,虽轻盈,却是粉红色的。
盛着男人笑意的目光,江有栖弯了弯唇角:“不,魔镜告诉我,最漂亮的女人——”她转过脸,看向轮椅上,“是詹姨。”
詹秋芳轻扬了下眉:“我?”
“是啊,”江有栖语气很肯定,“眉目如画,想来当年走过的地方,风都要慢三分。”
“夸张呢!不过我生病之前啊,确实很漂亮。”她嘴角的笑意压不下,“不然,也生不了这么帅气的儿子。”
“合着夸了一圈,”林其时指腹轻轻拂去詹姨肩上碎发,视线落在江有栖那张笑得亮晶晶的脸上,“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了。”
江有栖耸耸肩:“不过我没问‘最帅气的男人是谁’,想来这个竞争,也被你收入囊中了。”
詹秋芳笑声闷在围布里:“听你们之间交谈,是认识吧?”
“嗯,”江有栖说,“其实我要找的人,就是林其时。”
“哦?”詹秋芳恪外震惊,“当真这么巧合!”
“又乱动了。”林其时开口,“剪歪了,可别怪我手艺不精。”
“你这手艺我不放心,还能放心谁的?”詹秋芳看向江有栖,有点好奇,“你和小时是怎么认识的?”
“初遇是在桐花村。”回想瓜田下初遇的场景,竟也不记得尴尬了,更多的感慨,江有栖说,“但是早在网上认识了。”
詹秋芳很跟得上时代,眉梢轻轻一抬:“网恋?”
“不、不是……”江有栖连连摆手,“只是网上画友的关系,就是因画画结识的网络朋友。”
“还有共同爱好?”
“……”
一直听她们你一言我一句接话的林其时,终于做完手下的工作,“剪好了,看看。”
詹秋芳对照着镜子,摸了摸修短的头发,发梢齐整地垂在耳际,露出瘦削却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又垂头扫过地上散乱的碎发,愣是停顿了许久。
江有栖看在眼里,稍一思索,便提议说:“詹姨,我帮你辫个头发吧。”
詹秋芳抬眼看她。
“我以前啊,经常给我妹妹换着花样编小辫,什么三股四股、八字鱼骨我都会。”
詹秋芳眉眼顿时变得柔和了,她靠向椅背,道:“那我就‘任君采劼’了。”
日头慢悠悠向西沉落,暖融融的金辉铺满整间小屋。
林其时执扫帚,清理地面一缕一缕的碎发,扬起一些浮跃的尘埃。
他动作放得轻,像是生怕扰了窗边的温情。
江有栖站在詹姨身后,轻轻拢起后脑的发丝,发质有些枯槁,黑白参半。她细心分成三股,指尖穿梭交织,接替交错。
不多时,顺滑的麻花辫便垂在詹姨后背。
她久病虚弱,指尖缓缓抚过辫股,一下下摩挲着。
面上不显露,对上镜子时,却瞧了再瞧,像是要找出当年的影子。
真被她找见三分,整个人登时舒心又欢喜。
林其时靠在窗台边,看她连年病痛压出的憔悴,似被冲淡了几分,心底压下的巨石,也莫名松动了。
他看向江有栖。
橙色的光纤从背后照进来,为她的轮廓铺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像是发着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