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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只小熊 想家的熊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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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想家的熊妈妈
林其时转过身之际,发现病床上的人早已睁开了眼睛。
不同于往日的混沌迷蒙,此刻她的眼眸,澄澈又清明。她目光缓慢地扫过四下方正的病房,最后定格落在不远处的林其时身上。
仅仅一瞬,林其时眼底积压的沉沉雾气,骤然被打散。
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弯腰凑近病床边,声音满是压抑过后的沙哑与惊喜:“妈,你醒了?”
詹秋芳抬起那只瘦得几乎透明的胳膊,手指颤颤地抚上他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描摹。
不知看了多久,只听见,她轻轻唤了一声:“小时……”
不再是糊涂的呓语,她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积压在林其时心底多年的惶恐与牵挂,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长睫轻颤:“是我,我在呢。”
“不哭……”
詹秋芳划过他眼角,像幼时哄孩子一般的语气。
“我们小时,怎么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林其时握住她的手,像捧上了一截枯枝。他说:“长大了,才能担责任。”
“……”
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才能让你不用怕。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旧纸的颜色。
床头摇了半截,詹秋芳靠在那里,面容依旧是病中的枯槁。她的目光停在病房里来回走动的林其时身上,忽然问:“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听声音,是个女孩。”
“一个朋友。”
“女朋友?”
林其时把洗好的帕子晾在架子上,声音有点无奈:“妈。”
詹秋芳轻轻地笑了:“就调侃调侃你,小气鬼。”
这对话太陌生,一度让林其时有股身处梦境中的错觉。可即便是幻境,他也不愿意醒过来。
“手上还输着药呢,别乱动。”
“这药输着可疼……”
“跑针了?”林其时快步走到床头,俯下身去看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比经年的淤伤还吓人。
他看了看药瓶上的标签:“这个药刺激血管,就是会疼,医生说可适时调慢速度。”
“那还是不要了,”詹秋芳说,“输完了快些拔针,拔了就不疼。”
“想什么呢,”他最后说,“输完这瓶,还有一大袋营养液呢。”
詹秋芳没再回话,只是喊累了,让他将床头摇平。
注意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林其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很快,”他打保证,温声说,“很快病就会好,不用再待在这儿受苦……”
詹秋芳打断他:“小时。”
“我在。”
“妈想回家了。”她忽然说。
“……”
男人正微微弓着身替她整理靠枕,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衫,闻言,身形僵了一瞬。
“妈这病折腾也有十年,是真累了。”
她的语气,全然的叹息与疲累,听在人心里,却格外难受。
患病的这些年,清醒时少,糊涂时多。
清醒时想死,糊涂时连死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醒来,却什么也记不得。不记得犯病时的痴傻与癫狂,却清晰能够感知往日的体面与自主一点点被消磨的过程。
她已经许久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但定然是既苍老,又枯槁,像童话世界里随时会吓哭小孩儿的老巫婆。
她接受不了,也恐惧这样的变化。
今早抢救的时候,她其实有一丝意识。
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叫她坚持住的时候,她想说:别救了,就这样吧,死了算了……
可上天不肯收她,也不饶她。
她没有如愿。
醒来第一眼看见林其时,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小时候,小小的一个人,站在碎裂的家庭中间,不知道该跟谁走;
想起再婚后的那个男人,如只魔鬼,彻底摧毁他们的生活;
想起因为这病,把孩子的前途、青春、人生,活生生地拖成了什么样子。
身体的状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次上天不收她,或许是为了让她陪伴最后一程。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又像一座子宫。
人这一生,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最后还要回到母亲那里去。
林其时抬头望向窗外,城市的尽头,一定是一只含泪的眼睛,足够容纳一切始终,与生死。
母亲迎接他生,是满心喜悦;他接受母亲逝,是半生流离。
有时候看着她发起病来不断捶打自己、撕扯头发……林其时看在眼里,自己也跟着碎了一遍。如果这病没有尽头,那不如早一点,干净一点的结束。
可一旦想到母亲会离开自己,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惦记他了,他又很恐惧这件事。
林其时的喉间发梗:“医生说,还不稳定。”
“不会比现在再糟糕了,”詹秋芳望着虚空,目光漫步目的地飘着,似乎是落到了桐花村的田埂上,死水荡起一片涟漪,“都有二十多年没回过桐花村了。”
“……”
“葬在故乡,说不定是我最好的结局。”
人到尽头,就是爱念叨,爱说些胡话。
林其时不愿听,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瘦削的肩头,声音闷在被子与泪水之间。
“好,”他说,“带你回家。”
詹秋芳闭上眼睛,神色宁和。
她第一次这么安心,又没有痛苦地睡去。
*
下午16:53分,签售会结束。
主办方闯入休息室的门,满脸喜色:“有栖老师,这次签售特别成功,现场调度非常好!”
江有栖站起身:“谢谢,以后多多合作。”
对接事宜全部收尾,主办方热情提出送她回酒店。
江有栖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沉吟片刻,她笑着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收拾好随身物品,她迈步走出大厅。今早出门时阳光尚且明媚,此刻却覆上阴云。
天气预报今日没雨,她还是下意识拐进街边便利店,买了一把雨伞备用。
坐上地铁车厢的时候,整个人也从上一秒见到读者的欣悦中剥离出来,喧嚣散去,不由开始回想起与林其时的那通电话。
依她对男人的了解,林其时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显露脆弱的人。
到如今这般田地,或许,是足够他失去理智与判断力的变故。
纷乱的思绪缠住心神,站台播报声突兀响起,她恍然回过神,滨纸花路站已经到了。
却晚了一步,车门已经缓缓闭合,列车继续前行,她才惊觉已然坐过了站。
目光落在显示屏上。
下一站——宣城疗养所。
*
江有栖站在院门前,心底七上八下。她完全不知道男人还在不在这里,是否已经离开。
或许是潜意识使然,她此刻想出现在他面前,于是就来了。
这里的环境谈得上很好,院门被常绿冬青围起,远离闹市车流杂音。进门是平整碎石步道,风掠过就落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
江有栖踏进院门的时候,脸上落下一点凉意。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十月阵雨来得仓促,温度没着急降下去,秋雨先骤落。
亏得早先多留了心思,她收伞躲进廊下。刚抬手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主楼前的缓坡。
一位陪护阿姨正推着轮椅上行,走得格外艰难。
轮椅上的妇人裹得严严实实,体态孱弱,看着就让人心生不忍。
她稍迟疑一秒,便撑开伞,冲进雨幕当中。
将大半伞面罩在轮椅妇人的头顶上,弯腰抵住轮椅后侧借力,两个人合力,极其轻松地推着轮椅攀上台阶。
进了楼,陪护阿姨脸上满是感激:“好姑娘,真是麻烦你了。这雨来得突然,车轮打滑我一个人怕是推不动,多亏了有你。”
轮椅上的妇人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沾着雨水的发梢上,“小姐,你把伞给我撑,自己反倒淋湿了。”
因为签售,江有栖外头只套了件薄薄的罩衫,此刻衣料被雨水浸透,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冷得她不自觉打了个轻颤。
她拂了拂湿发,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的,一点小雨,衣服一会儿自然就干了。”
阿姨问:“你来这里不是找人的?”
江有栖犹豫着应声:“嗯,想来找位朋友,只是还不清楚在哪间病房。”
“那你说出名字,我是这里的护工,说不定会认识。”
“不是他本人住院,”江有栖解释道,“您大概率是不认得的。”
“原来如此。”
妇人说:“只是你如今这样,在大厅待着也不是办法,我病房里有吹风机,不如先跟我上去把头发吹干,再试着联系你朋友。”
江有栖看了眼手机,决定先试探着给林其时发过去一则消息。对方在忙,又或是没看见,没有回复。
期间,阿姨与这位妇人始终等待着她。
江有栖有点为难:“我年轻人底子好,淋点雨没什么。倒是阿姨您,也受了风,还是先回去吧。”
“我要是先走了,留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干等,多孤单啊。”
江有栖倒真没觉得自己很可怜,只是知道自己现下肯定格外狼狈。白色的罩衫被雨淋湿,隐隐约约透出里头的内搭。
她肯定不想以现在的状况见到林其时。
只是面前这位妇人本就体弱,还要陪着自己耗着,心里实在不安。
护工阿姨见状顺势接话:“前面就是电梯,二楼几步路就到。我一个人推轮椅有点吃力,你要是不介意,就陪我们一起上去?先把头发吹干也暖和些。”
江有栖略一思索,终究不好再一再推辞,轻声应下:“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