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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只小熊 升起的太阳 ...

  •   16|升起的太阳先生

      天还没有打鸣,尚处于破晓时分,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异样的闷响。
      下一秒,屋内仪器尖锐的报警声急促炸开,像是要撕碎整层楼的安静。

      林其时不知是被噩梦还是这道声响惊醒,后背全是冷汗。他看见,原本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正浑身剧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地紧绷颤抖,牙关紧咬,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监护仪上原本平稳60的心率曲线断崖式下坠,跳动得岌岌可危。
      大脑出现了一瞬空白,不过迅速之间,他就紧忙摁呼叫铃。

      “癫痫大发作!心率过低!准备抢救!”
      值班医生和护士涌进病房,混乱、嘈杂。

      林其时站在角落,看那持续下跌的生命数值,周身的血液彻底凉透。

      他没有读医,却也在詹秋芳生病之后,翻阅过一些医类书。
      知道癫痫伴随低心率,是十分危急的情况,可能导致脑补缺氧,心脏骤停。

      他想起詹秋芳第一次犯病时候的场景。那是中考完的暑假,他拿着市里最好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解脱又开心地奔跑回家。
      门外却围绕了一圈人,发出不时的叹息或指点。

      “你们在干什么!”
      他穿过人群,门板大开,将屋内场景一览无余。

      詹秋芳躺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时溢出白沫。
      他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整个人慌了神:“妈!妈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詹秋芳还在抖动,面容由于缺氧憋得青紫。
      林其时手足无措地护着她的头,拼命喊她的名字,女人都没任何反应。他抬起头,看向周圈人,开始乞求:“求你们,帮我们叫个救护车。”

      “小时啊,你妈这情况估摸是不行了,没那必要。”
      “你住嘴!”林其时吼出声,眼角通红。
      那人也被吼急了,张扬着说:“行,我住嘴。不仅住嘴,还堵在这儿,看你抢救人员怎么进来。”

      林其时抱着詹秋芳,只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终是平日里待他们最热络的刁阿姨,帮忙叫了救护车,还驱散围观的闲人。
      “行了彪四,你这样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给自己积点口福。”

      名叫彪四的男人刎了他们一眼,啐骂着转身离去。

      人群散开之后,刁阿姨最后看他们一眼,便叹气着离开。

      县医院医生说,病因不明,需要进一步检查。
      “控制的好,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谁也没想到,“正常人”三个字,在后来的年月里,渐渐变成了一种奢望。

      高中三年,林其时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去,他都觉得母亲比上一次更瘦一些。
      家里的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是她用来提醒自己吃药和记事的。有时候林其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三那年,詹秋芳的病情控制得稍好了一些,发作频率降到了两个月一次。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打电话给他说:“小时,妈觉得自己快好了,等你高考完,妈给你做一桌子菜。”

      高考那天,她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考点,因为要亲眼目送他进考场。外面的日头暴晒,临考试前的林其时还担心,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住,会不会再次犯病。
      可当坐下的那一刻,却觉得自己什么也不能想,只有拿上好名次,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那天她确实没事,且状态很好。林其时一出校门,就看见她站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冲着他灿烂地笑。

      那时候,不知道命运的一切馈赠,都是明码标价的。
      她早提前一周就加大了药量,又偷偷减掉了维持体力的辅助药,只为了能在那一天“看起来正常”。

      从前太小,只感觉自己无能无力。
      如今长大,为何还是无能无力居多?

      人这一生,是不是都要伴随着这四个字独度过。

      ……

      抢救持续了很久,心肺复苏进行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病人抽搐停止,生命体征勉强拉回临界平稳,医生才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看向一旁沉默无言的林其时。

      长廊灯光落在他肩上,男人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
      “病人是多年颅脑旧伤引发的顽固性继发性癫痫,”医生语气克制,“积太久了,情绪郁结、长年失眠、脏器透支,这次急性发作直接诱发了多器官功能衰退。”

      他顿了顿,看着年轻人眼底压下去的所有情绪,委婉却直白地道出结论:
      “我们暂时稳住了人,但损伤是不可逆的。后续随时可能二次骤停,再抢救,大概率救不回来。”
      “从医学角度,不建议再继续高强度治疗了。”

      “……”

      医生叹了口气:“太熬人了,病人熬得痛苦,你也熬得太累。如果是家属,我的建议是,接回家吧。剩下的日子,少用药,少折腾,安安静静享几天清福。”

      话里话外,都是放弃。

      护工站在一旁,早已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病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喧嚣。一室安静里,只剩仪器微弱、勉强维持的滴答声。
      林其时迟迟没动。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覆在了眼睛上。

      那一瞬间,好像这么多年压在肩上,咬牙硬扛过来的所有苦难,终于压到他快要撑不住了。
      又觉得人生过成他这般,真是狼狈,又一无所有。

      安顿好詹秋芳,天光已然大亮。
      太阳不会因为谁的诞生、谁的死亡,而停止东升西落。即便再千疮百孔,全新的一天仍旧如约而至。

      林其时靠在门框上,得以片刻喘息。
      手机突兀响起,屏幕上跳出江有栖的名字。他已经没有任何心力,想抬手挂断,却鬼使神差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她鲜活的声音:“抱歉啊,昨晚听着你语音条就睡着了。别说,你这声音还挺催眠,下次我要睡不着,就请你给我唱摇篮曲,保证一觉睡到自然醒——”
      “有栖。”林其时轻声打断她。

      出了声,他才知道自己嗓子现如今哑得可怕。

      电话对面的人显然也听出来,她静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没有,”林其时尽量保持自己声音的平静,放缓紧绷的下颌,试着牵唇,“签售在几点?”
      “下午。”江有栖声音也有点干。
      “那不错,上午能休息好。”

      “我是想问,”方才的欢喜雀跃没有了,江有栖的声量很小,“你能来吗?”

      林其时看向病床上吸氧的母亲,胸廓在缓慢地起伏。他垂下眼,出了声:“对不起。”

      “没、没关系,”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如此郑重的道歉,江有栖一时还有些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忙,可以一块去那儿玩。”
      “……”
      沉默间,她又追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其时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发现喉间的干涩沙哑怎么也咽不下。
      他极少向外人显现脆弱,曾经的狼狈太袒露,也太轻而易举被人践踏。故而那些溃于心底的茫然与苦楚,从来都被他妥帖藏在散漫的笑意之下,从不会轻易摊开在任何人眼前。

      他习惯性地筑起高墙,可当有人试探地敲门,询问他心情好不好。
      林其时才发现,骨子里,他仍旧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

      心底,还是贪恋那一点惦记与关切。

      “嗯。”他应下。

      江有栖放轻了原本轻快的语调,嗓音温软下来:“平日里总调侃你年纪大,可就算是大人,偶尔脆弱一点也没关系,我不会笑话你的。”
      “……”
      她的声音隔着听筒,轻声细语,满是认真:“所以你不用总什么事都一个人憋着呀,不管有多糟糕,我都在这里。”

      所以,跟我讲讲吧。
      我愿意听。

      等了约摸十秒钟,谁也没有说话。隔着听筒,男人似乎是笑了下,声音又恢复了若无其事:“你是不是该准备签收的事了?”
      江有栖啊了一声:“那个又不急。”

      “不急吗?”男人温声。
      好吧,江有栖默默叹气:“主办方的车到了,你先不要不开心,等我签售结束,再给你回电话。”

      林其时:“一切顺利。”

      电话挂断,一室之间,又恢复沉默的死寂。

      林其时立在窗前,天色澄澈通透,楼下的街道渐渐苏醒。车水马龙连绵不息,行人步履匆匆,不知赶往何地。
      擦肩而过的瞬间,谁也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抉择。

      每个人按着既定的轨迹奔波、行走、相遇、别离,重复着平凡又庸常的一生,顺着时间的洪流,被动又仓促地走完岁岁年年。

      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尝过太多身不由己,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只会是一场无人在意的路过。
      可当风掠过窗面,扑在他脸上,他才发觉,今日阳光明媚得不像话。

      因为阳光很好,或许前路依旧豁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只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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