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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只小熊 谈恋爱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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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谈恋爱的猫先生
“老猫”虽叫老猫,却一点不老。刚过3岁生日,正当年。
依波阿婆在桐花村说了一辈子媒,连村口老槐树上的喜鹊窝都是她撮合成的。
只是如今这年头,单身优质男青年真是旱地里长灵芝——少之又少。
依波阿婆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叹气。
正巧看见老猫叼着一只老鼠,威风凛凛地从墙头跳下来。
公猫,三岁,毛色油亮,身手矫健,远近十里八村没有一只猫敢跟它龇牙。
更重要的是——它单身。
“对啊!”依波阿婆一拍大腿,“谁说媒只能给人做?”
她要说媒。
给猫。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笑疯了。可依波阿婆不管,她翻出自己珍藏的“猫脉本子”——那上面记着附近各村家猫的品相、年龄、脾性,比户籍警还详细。挑来拣去,最终看中了隔壁菇莳村莲桂婶家的一只大白猫,名叫“雪团”,刚满两岁,叫声温柔得能把月亮喊下来。
相亲日子定在八月初,暑风熏得人眉眼舒。
依波阿婆把老猫洗得干干净净,脖子上系了一朵红绸花。
老猫满脸不情愿,但挣扎不过,只好顶着红花蹲在院中,眼神幽怨。
作为婆家人代表,樟树公寓派出了江有栖。
出发前,季龙晴郑重其事地把一个食盒塞给她。
“见面礼少不得,两条上好的风干小鱼条,别偷吃。”
于是乎,媒人蹬三驴车载着江有栖,江有栖抱着老猫,顶着八月的日头,往菇莳村方向。
约摸五六分钟后,两边人马在村口的小树林碰了头。
这里绽放着大片的圆锥绣球花,圆圆的绣球纯白饱满,像团棉絮。
依波阿婆主持大局,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比划:“来来来,婆家人站左边,娘家人站右边,猫放中间。”
莲桂婶在通电话,嗓门扬得极高:“对对对!在村头树林这儿,旁边有个小亭子——哎!看见你了!”
她朝不远处挥手,电话那端的人走近后,江有栖抬眼看过去,表情瞬间愣住。
“小熊,”依波阿婆也一脸诧异,“你咋在这儿?”
男人今天穿了身浅灰古巴领棉麻短袖,领口扣得规整,下身是宽松的休闲长裤,身形挺拔,衬得整个人清隽利落。
莲桂婶笑道:“对对,你们都是桐花村,我真是老糊涂了。小时啊,是我亲侄子!”
“原来是自家人!那都好说了。”依波阿婆道,“小栖啊,咱先交换见面礼。”
被叫到的江有栖拿出风干小鱼条,红纸包得漂漂亮亮。
对面也打开回礼,一罐猫薄荷。
瓶子上还贴着标签,写着“镇静安神,助眠消食”。
依波阿婆接过两样见面礼,一手一个,掂了掂:“哎哟喂,瞧瞧,一个送吃的,一个送安神的——这不就是过日子最要紧的两样嘛?会吃才有力气,睡得着才能生!”
莲桂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依波阿婆把两只猫往中间推了推。
老猫歪头闻了闻猫薄荷罐子,又抬头看看对面的雪团,尾巴尖卷了卷,没甩鞭子。
“哟,有戏有戏!”依波阿婆眼睛一亮,转头就冲江有栖说,“小栖啊,你这几天待公寓是不是闷得慌?让小熊带你去菇莳村逛逛。”
莲桂婶也道:“今天过秋集呢,可热闹!你们年轻人不用守在这儿了。”
江有栖余光扫过男人,抬眸与他对视。
注意到这目光,林其时眼尾微挑:“想去?带你过去走走。”
起初还怕唐突,现下男人主动提及,心头的雀跃压不住,可她还是矜持地点头:“好。”
*
八月初正是乡里赶秋集的日子,日头不算烈,故而集市上热闹得很。
两旁支起各色小摊,山货琳琅满目,瓜果时令新鲜,还有吆喝着卖小吃、针头线脑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第一次逛集?”
男人姿态悠闲,路过几个摊子,还跟摊主热络地打招呼,却也没忘冷落她。
江有栖摇了下头:“小时候陪爸妈逛过,不过那时候集会上满当当全是人,一稍不注意就会和他们走散。”
像是陷入到一段不怎么好的回忆里,她说:“然后他们就买了条狗绳,拴在我身上,生怕走丢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阴影,”男人勾唇,吊儿郎当道,“才怕狗的?”
“……”
前方有个蹦爆米花的摊,围绕一群豆丁点大的小孩儿们就等待那最终一声“嘭!”
江有栖默不作声与男人交换位置,走在了里侧,顺着话接:“可不嘛,让我想起了当年给人做狗的屈辱。”
前行不过百米,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果香味,甜滋滋的。
江有栖直直望着不远处的糖摊。
金灿灿的麦芽糖在木棍上绕得晶莹剔透。
她快步上前,让老板拌了一份。看着两根细木棍上黏糯透亮的糖丝,不禁开始怀念那口多年前的味道。
只不过现在尝的不是灵魂,得双手来回打转搅拌,直到泛出奶白,吃起来才不粘牙、不齁甜。
她转头看向林其时,问道:“要不要吃?我请你。”
“又不是小孩儿,吃不惯这甜刺啦的东西。”
说出“小孩儿”三个字时,他还极意有所指地加重了音。
江有栖低头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麦芽糖在齿间拉出细长的丝。
她含糊说:“那你看着我吃,多不好意思。”
“你还会不好意思?”林其时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糖色,从口袋里备好纸巾,“当年给人做狗的屈辱都说得那么坦然,吃个糖倒扭捏了。”
江有栖懒得跟他辩,自顾自搅拌着麦芽糖。
又走了一阵,卖藤编篮子的女摊主来喊他:“小熊哥,好久不见啊,带朋友逛集?”
林其时笑容一如既往般谦和,说了些诸如“生意兴隆”些的交涉话。
江有栖跟在后面,心想这人倒是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
也不知道是乡里亲戚多,还是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想打招呼的脸。
生生耐着性子搅了半条街,糖色终于变了。
她还没上口,身旁的男人便伸手过来。
他指尖虚虚勾住另一根木棍,眉眼带笑,摆明了耍赖:“给我也尝口。”
“……”
江有栖瞥他一眼,登时看穿:“你就是等我搅好了,来占便宜。”
被她拆穿也不恼,林其时反倒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帮你尝尝咸淡。”
“咸淡用你尝,你说糖是什么味道?”
男人无赖地笑:“辣的吧。”
江有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已经搅得泛白的麦芽糖,故意咬了一大口。
甜味炸弹轰一下占领口腔,为炫耀似的,她还夸大了声音:“麦芽糖,太过美味的世界。”
男人忍不住笑:“嗯?”
“小丸子里的台词啊,你没看过?”
林其时认真地想了想:“肉丸子还是菜丸子?”
“……”江有栖一字一句地强调,“是樱、桃、小、丸、子。”
林其时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我小时候电视就两个台,一个放《新白娘子传奇》,一个放《白眉大侠》。小丸子大概嫌我们这儿信号不好,没来过。”
江有栖被他一本正经的胡扯逗笑了,勉强开口:“那现在补偿你一下,尝尝这个‘太过美味的世界’。”
她用其中一根木棍挑起一小点,麦穗般大小,递过去。
“喏,可别回头说你栖姐小气。”
林其时看着木棍尖上那可怜巴巴的一丁点糖,沉默了一瞬。
江有栖面不改色:“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小孩儿吗?尝个味道就够了。”
“行。”林其时倒不计较这些,低头将那点糖抿进嘴里。
麦芽糖在舌尖化开,他品了品,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嗯,手艺不错,就是分量少了点。”
他把那根光溜溜的木棍在指间转了个花,没有丢掉,反倒拿纸巾擦了擦,顺手揣进兜里。
江有栖余光瞥见,疑惑地问:“你留着那个干嘛?”
“留个证据,”他说,“回头告你克扣。”
“……”
又往回走,再度路过那个蹦爆米花的摊子,江有栖将吃剩的糖棍扔进路边废桶里,抹嘴说:“我觉得老猫和雪团能成。”
“女人的第六感?”林其时问。
“嗯,特别准。”江有栖走在他身侧,语气笃定,“我第一次见老猫这么温柔。”
街边爆米花“砰”的一声炸开,声响惊得她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身侧的人怀里。
林其时半步未动,任由她靠过来。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声线压得低哑缱绻:“温柔,就是有意思了?”
江有栖抬头,这才发现男人距离近得超乎意料。
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呼吸倏然屏住了。
她嘀咕开口:“对你肯定不算。”
站稳身子后,她抿了抿唇,接着轻声补充:“像老猫那样,平日里性子桀骜,对谁都疏冷淡漠,唯独对雪团展露温柔,那才是偏爱。可有的人呢,走到哪儿都眉眼带笑,那就……”
“就怎么样?”
江有栖别开视线,直白说:“就是感情泛滥。”
林其时:“听这意思,是在吐槽我?”
“我是在举反例。”她立刻矢口否认,“你不要被害妄想。”
“好,我不曲解你的意思。”男人缓步往前挪了半步,敛去了眼底的戏谑,“只是听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倒像是过来人。”
江有栖:“这道理又不难懂,随便想想都能明白。”
“也是,道理很简单。”男人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所以在你心里,独一份的,才最难得?”
江有栖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有的人温柔泛滥,笑意分给了太多人,反倒分不清到底对谁才是真心的。
周遭人群热闹,她垂眸其中,心底的思绪,也跟着沉沉浮浮。
*
老猫与雪团的亲事结果也是定下了。
只是异村恋不好熬哇,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才能碰个面,真可谓“新婚三日不同房,过门半月不同床”。
十五这日,天儿放阴。
依波阿婆骑三驴车把雪团接了过来,两只猫一见面,隔着竹篮的缝隙,鼻尖碰了碰。
“还真是小别胜新婚。”说完这句话,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下,雨势说来就来。
“呦!”依波阿婆急得拍大腿,“老天爷不打声招呼,家里院子还晒着干菜呢!!”
江有栖也瞧着雨色:“那您快回吧,这有我看着。”
“雪团今天是回不去了,小栖,劳烦你喂了。”
“小事儿,您路上慢着些。”
……
季龙晴嘴上说着“客栈又不是动物收容所”,转头却翻箱倒柜腾出两条旧棉被,生怕入夜受了凉。
阿鼹最喜欢小动物,自掏腰包安排厨房专订两条小鲫鱼肉汤,一碗搁老猫跟前,一碗搁雪团跟前。
老猫闻了闻,居然没先动嘴,而是拿脑袋拱了拱雪团,示意它先吃。
“哎哟喂,”他看得眼圈泛红,“这猫比人还知道疼媳妇。”
江有栖双手托腮,闻见这鱼汤的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阿鼹闻味地凑过来,殷切邀约:“有栖姐,你饿了吗?我请你去吃宵夜吧。”
真是罪恶、罪恶!
江有栖心中默念,随后灌了自己两杯水,婉拒这个罪念。
回到楼上继续画稿。
她眼睛一眨不眨落在稿件上,连手机亮了都没注意。
直到通话铃声响起,她才瞥了一眼。
——林其时。
江有栖微怔,立马清了清嗓子,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先出了声:“在画画?”
江有栖撂下笔,活动了下死沉的肩颈,“嗯,你还没睡?”
林其时:“我有个问题。”
江有栖:“什么?”
“我看下来,觉得丸尾有股要强的可爱,但是班里的其他人好像很讨厌他。”
“丸尾…”隐约听到他那头的电视杂音,江有栖将翘起的腿放下,问,“你在看什么?”
“小丸子。”过了会儿,他又纠正,“樱桃小丸子。”
五个字落入她耳朵里,都不像是汉字了。江有栖怔了好几秒,大脑才缓过劲儿。
她震惊道:“你在看樱桃小丸子?!”
“追了大半,”男人自然而然地说,“没看见你的麦芽糖台词。”
“…我小时候也是在电视上跳着看的,早忘了集数,大概是在第二部?”
江有栖想了想,又不由笑起:“至于为什么讨厌,你得站在其他同学的立场观察这个人,会发现他的性格有点不懂社交分寸,但也不是他做错,是性格与群体氛围不合。”
林其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她的话:“这样说的话,确实有点烦,但如果换成永泽,可能更烦。”
“永泽那就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电视那头传来动画片尾曲的声音。林其时大概是把这一集看完了,但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江有栖就支着脑袋,声音轻快:“其实我想告诉你,丸尾同学摘下眼镜来,还是个大帅哥呦,像毕加索的画作。”
“你这算剧透?”男人声调稍扬。
“我这算帮你维护男神的体面。”
林其时受教:“原来如此。”
江有栖弯起一双眼睛,还要再说什么,忽然皱起眉。窗外传来一阵声响,起初她没反应过来,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婴儿哭,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显然,林其时也听见了。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江有栖也实在听不出来,究竟是欢还是痛。
长久的静默中,林其时出声了:“我记得汪曾祺提过自己讨厌猫的原因,其中最大的劣迹是交|配时大张旗鼓地嚎叫。”
江有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一呛,“哪儿能这么算,天性使然也没有办法。”
“所以我联想到那首鲁迅、蒲松龄都提到的那首打油诗。”
“…什么?”
男人嗓音里隐隐约约带着压低的笑:“回头去读《人间草木》。”
“你是在炫耀自己读书多,还是揶揄我读书少?”
江有栖起身拉紧了帘子,期盼能隔绝一点声音,却无济于事。她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催促问:“什么打油诗?你快告诉我,不然我会一晚上睡不着的。”
林其时:“这么严重?”
“是的!”
既如此,男人慢悠悠的语气中带上几分戏谑,一字一句将打油诗轻声念出:
“春叫猫儿猫叫春,
看他越叫越来神。
老僧亦有猫儿意,
不敢人前叫一声。”
诗句入耳,愣是再木怔的人,也听出三四五六。
愣是再口若悬河的人,也接不下话。
她轻咳一声掩饰异样,声音平静无波:“这般俚俗小调,亏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世间百态皆可入句,算不上低俗。”林其时说,“只是看人抱着何种心思去听罢了。”
“它们……好像停了,”注意到外头动静,江有栖压着嗓子,“我应该能睡了。”
“这么快。”
“?”
林其时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个笑声贴着话筒传过来,带点磁性的震动,耳朵酥麻。
男人收笑,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几分正经:“行,不说了。”
江有栖觉得话题再不中断有点危险,痛快地甩下“晚安”,不等回复,就掐断了电话。
声音不再响了,江有栖静静躺在床上,各种念头此起彼伏拉扯,任凭她闭目调息,睡意反而越远。
等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沉沉睡去。
午头的第一缕日光斜斜掠过窗棂,唤醒了床榻上的人。
江有栖挣扎着出了窝,洗漱完下楼就看见季龙晴坐在长桌旁,怀里抱着雪团,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
江有栖走过去,倒了杯热水,吹了吹浮汽,“昨天是谁说……”她板起脸,模仿着季龙晴那副铁面无私的腔调,“江有栖!这里是客栈,不是动物收——容——所——!”
季龙晴没好气白她一眼:“还好意思讲,昨晚猫叫春吵得人睡不着,最后还是我下楼,硬给它们掰开。”
刚入口的水差点喷出来。她说那声音怎么结束得太过戛然而止,原来是人家正“小别胜新欢”,就遭到了“暴力执法”。
“你……还给人家硬掰开?”江有栖瞪大眼睛。
“不然呢?继续扰民,让我喜迎投诉?”
雪团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大约是替自己和新婚丈夫鸣不平。季龙晴低头看了它一眼,面不改色地撸了一把:“你还有脸叫,昨晚最吵就是你。”
*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阿鼹特意带着多蒸了一碗的蛋羹,走到猫窝前,却发现两只猫都不在。
“别找了。”
季龙晴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鲜花粥走出来,零散的玫瑰花瓣漂浮在上面,她面无表情地说:“依波阿婆一早就来了,连猫带窝检查了一遍,一把给提溜走了。”
“?”
阿鼹道:“还有一只……”
“舍不得媳妇儿,要入赘。”
/打油诗取自《牛山四十屁》
其实猫叫春确实挺讨厌的
误带入现实,小说世界美好而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