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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山未可望 日常 ...

  •   太后比晏栖云想象的要和善得多。

      她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祖母,而不是那个在后宫翻云覆雨了几十年的女人。

      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看见邬珩和晏栖云进来,眼睛就亮了。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朝晏栖云招手,“让哀家看看。”

      晏栖云站起来,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地站着。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索性就板着脸,跟在校场上差不多。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是个好孩子。”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眼睛里有光,不像那些个在深宫里养大的姑娘,一个个跟霜打了似的。”

      晏栖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说:“太后过奖。”

      “叫什么太后,叫皇祖母。”太后拉着她坐下,“你是珩儿的媳妇,跟着他叫。”

      晏栖云看了邬珩一眼。邬珩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皇祖母。”晏栖云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太后一点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应了,然后拉着她的手开始絮叨。

      从邬珩小时候体弱多病说到他爹娘走得早,从侯府的家业说到京城的时局,东一句西一句的,晏栖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邬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皇祖母,她不太习惯这些场合,您别吓着她。”

      太后瞪了他一眼:“哀家这是在吓她?哀家这是疼她。”

      “疼她就让她少说两句。”

      “你呀!”太后被噎了一下,转头对晏栖云说,“你看看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个脾气,跟谁说话都带刺。哀家一直担心他娶不上媳妇,没想到最后娶了你。”

      晏栖云心想:我也没想到。

      “不过哀家放心了。”太后又说,“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能拿住他的。”

      晏栖云又看了邬珩一眼。邬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晏栖云总觉得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从太后的寿康宫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晏栖云走在宫道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还行。”邬珩走在她旁边,评价了一句。

      “什么还行?”

      “你表现还行。没出丑,没摔跤,没说错话。”

      “……你是不是对我要求太低了?”

      两人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杏黄色的蟒袍,面容温和。

      晏栖云认出了他。

      是赵王,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朝中最有权势的王爷,也是她爹在奏折里提过不止一次的名字。

      “邬侯爷。”赵王先开了口,笑吟吟的,“新婚燕尔,为何不在家中多歇几日,这就进宫来了?”

      “奉旨谢恩。”邬珩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的。

      赵王的目光转向晏栖云,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让晏栖云不太舒服。

      “这就是晏将军?”赵王笑道,“久仰久仰。本王听说晏将军在边关杀敌无数,是咱们大梁的巾帼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过奖。”晏栖云说。

      “哪里是过奖。”赵王摇了摇头,“本王是真心佩服。一个女子能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不容易。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可惜什么?”晏栖云问。

      “可惜功高震主,总是不太好的。”赵王说完这句话,笑了笑,拱了拱手,“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邬侯爷,改日再叙。”

      他带着人走了,御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晏栖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不是赵王随口说说的,而是在提醒她,或者说在警告她。

      邬珩站在她身边,沉默了片刻。

      “别放在心上。”他说。

      “我没放在心上。”晏栖云说。

      “可你又在攥帕子。”

      晏栖云低头一看,那块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差点又拧碎了。她赶紧松开,把帕子塞进袖子里。

      “他说的没错。”她低声说,“功高震主,确实是不太好的。”

      “所以呢?”邬珩看着她,“你要解甲归田?”

      晏栖云摇了摇头。她不可能解甲归田,边关的将士们还在等她,父亲也还在那里。

      “那就别想了。”邬珩说,“走吧。”

      他率先往前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晏栖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可靠一些。虽然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莫名安心。

      她快步跟了上去。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依旧安静。

      晏栖云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赵王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特意在御花园偶遇他们,特意提起功高震主,一定是有目的的。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

      “邬珩。”

      “嗯。”

      “赵王这个人,你怎么看?”

      邬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心思深沉,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手伸得很长。”他说,“你父亲应该也跟你提过。”

      晏栖云点了点头。父亲在奏折里确实提过赵王,说这个人不简单,让她在京中小心。

      “赐婚的事。”她忽然问,“跟赵王有没有关系?”

      邬珩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晏栖云说,“太突然了。皇帝之前从来没提过要给我赐婚,忽然就来了一道圣旨,而且偏偏是嫁给你。”

      “为什么偏偏是嫁给我?”

      “因为你是承恩侯。”晏栖云说,“你手里有先帝留下的东西,朝中各方势力都想拉拢你。赵王想拉拢你,皇帝也想用你来制衡赵王。把我嫁给你,既能安抚武将派,又能把你牢牢绑在皇帝这条船上。”

      邬珩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反驳。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说。

      “我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可不是白站的。”晏栖云说,“我只是不喜欢动这些心思,不代表我不会。”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说得对。”邬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赐婚确实是赵王的主意。他想让我娶他那边的人,皇帝抢先一步,把你指给了我。”

      晏栖云看着他:“所以皇帝是在用我来拉拢你?”

      “也是在保护你。”邬珩说,“你是武将派的核心人物,赵王一直在打你的主意。你要是嫁到了他那边,武将派就完了。嫁给我,至少你还是中立的。”

      晏栖云沉默了。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事是皇帝心血来潮,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政治、权力、派系、制衡。

      这些东西她不是不懂,只是不喜欢想。她是一个将军,她的任务是在战场上打赢敌人,而不是在后方的棋盘上当棋子。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在这场棋局里,是什么角色?”

      邬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烁。

      “我?”他说,“我只是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控制的病人。”

      晏栖云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但她没有追问。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邬珩先下了车,照例伸出手来扶她。这一次晏栖云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还是凉的。

      接下来的日子,晏栖云开始学着当一个侯夫人。

      说是学,其实就是跟在管家屁股后面到处走,认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个下人的名字,了解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这些事情对于晏栖云来说,真的比上战场还难。

      她记不住那些繁琐的规矩,搞不清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分不清哪种茶配哪种点心。管家跟她讲了三天,她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才几天,老管家便放弃了。

      “夫人。”老管家擦着汗说,“要不您先别管了,老奴自己来就行。”

      晏栖云如释重负。

      但她还是尽力在学。

      她每天早起去军营,中午回来吃饭,下午跟着管家学规矩,傍晚再去校场练一会儿,晚上回来跟邬珩一起吃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她发现邬珩这个人,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相处。

      他不爱说话,但也从不发脾气。

      他胃口很小,但每次都会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他看起来冷淡,但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书房里的灯总是亮着的。

      她不知道他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喝药,只是习惯性地往那扇窗户看一眼。

      灯亮着,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安心。

      晏栖云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这确实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山未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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