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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山未可望 磨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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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栖云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军营耗了一整天,把能练的都练了一遍,能摔的人也都摔了一遍,实在找不到借口再待下去,才骑上马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进门的时候,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晏栖云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侯府很大,至少比她想象的要大。
昨日拜堂的时候没顾上看,今天一个人走在里面,才发现这府里的亭台楼阁精致得不像话,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连铺路的石子都码得规规矩矩。
她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府里太大了,回廊套回廊,月亮门连着月亮门,她在里面转了两圈,愣是没找到昨晚住的那个院子。
正站在一棵槐树下发愁,迎面走来一个小丫鬟,看见她就停住了,“夫人。”
“那个,”晏栖云清了清嗓子,“我住的院子往哪边走?”
小丫鬟低着头,忍着笑,给她指了路。
晏栖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看见了昨晚那扇熟悉的门。
她推门进去,发现屋子里点了灯,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邬珩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借着烛光在看。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刚沐浴过。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暖意。
晏栖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长得确实是好看的。
“回来了?”邬珩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嗯。”
“饭吃了吗?”
“没。”
邬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便坐下吃吧。”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晏栖云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鱼,一碗鸡汤,还有一碟子桂花糕。都是她爱吃的。
她不确定邬珩是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些的,也不打算问。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
晏栖云吃饭的架势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快,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夹菜的动作又准又狠,像是在战场上抢攻。
邬珩坐在对面,书已经放下了,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看着她吃饭,表情微妙。
“你吃饭一直都这么快?”他问。
“军营里练出来的。”晏栖云夹了一块鱼,连刺带肉塞进嘴里,“吃慢了就没得吃了。”
“现在不是在军营。”
“习惯了,改不了。”
邬珩没再说什么,继续喝他的汤。
晏栖云吃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放下筷子,看着邬珩:“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
“你一个人吃的?”
“嗯。”
晏栖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新婚第二天,她把人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练兵练了一整天,连晚饭都没等人一起吃。
但这股过意不去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跟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各过各的,谁也不用管谁。
她继续吃饭。
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她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侯府的厨子手艺不错,比她将军府的强多了。
“吃好了?”邬珩问。
“嗯。”
“那说正事。”
晏栖云抬起头,看着他。
邬珩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晏栖云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冷淡。
“这是侯府日常的开支、仆役的名单和各房的分工。”邬珩说,“你作为女主人,该管的事都要管起来。”
晏栖云看着那张纸,头皮发麻。
“我管不了这些。”她说。
“你是侯夫人,你必须管。”
“我连自己府上有几个丫鬟都不知道,你让我管这么大一个侯府?”
邬珩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装傻。看了片刻,他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你带兵打仗的时候,几千人怎么管的?”他问。
“那不一样!”晏栖云理直气壮,“违令者斩,不听话的拖出去打军棍。你让我对丫鬟们也这样?”
邬珩沉默了。
晏栖云觉得他好像叹了口气。这人表情实在太淡了,她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样吧。”邬珩说,“你先跟着管家学,等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接手。”
“行。”晏栖云答应得很痛快,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邬珩把纸收回去,又拿出另一张纸。
“第二件事。”他说,“三天后要进宫谢恩,你跟我一起去。”
“进宫?”
“嗯。太后想见你。”
晏栖云的表情变了。
她不怕上战场,也不怕在朝堂上和那些文官吵架,但让她去后宫跟太后说话,她心里是真的发怵。
“我不会说那些场面话。”她说。
“不用你说,我来就行。你只要站着,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笑的时候笑一笑。”
“我不会笑。”
邬珩又沉默了。
这回晏栖云确定他叹了口气。
“晏将军。”他说,“你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听说要进宫就怂了?”
“那真的不一样!”晏栖云皱眉,“朝堂是朝堂,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我搞不懂。万一我说错话连累了你……”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她为什么要担心连累他?
邬珩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话里的意思,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晏栖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放心。”邬珩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丑。”
晏栖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那行吧。”她说。
“还有第三件事。”邬珩放下手里的汤碗,正色道。
“什么?”
“你以后回府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门房来报说夫人回来了,我连你从哪个门进来的都不知道。”
晏栖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是在说她迷路的事。
耳朵又烫了。
“我不是迷路。”她说,“我就是……随便逛逛。”
“逛了半个时辰?”
“你监视我?”
“门房告诉我的。”邬珩端起茶杯,“侯府下人多了些,嘴也碎了些,你慢慢就习惯了。”
晏栖云瞪着他,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
她忽然觉得,这个病秧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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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晏栖云便被丫鬟从床上拖起来梳妆。
她平日里在军营里脸都懒得洗净,今日却要在脸上涂三层粉、头上插六根簪子、身上穿一件重得像盔甲的宫装。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觉得那根本不是她。
“夫人真好看。”丫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夸。
晏栖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脂粉盖住了本色的脸,心想这哪里好看了,像个纸人。
邬珩在正厅等她。
晏栖云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了。一身玄色的侯爵朝服,玉冠束发,腰佩金鱼袋,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的他是病弱的、苍白的、随时可能倒下。但今日的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眉目清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感。
晏栖云多看了两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是装病的吧!
“走吧。”邬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怎么了?”晏栖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妆画得不对?”
“没有。”邬珩率先往外走,“就是不太像你了。”
晏栖云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太像她?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她追上去想问,又觉得为这种事开口太丢人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坐在车厢里,谁也不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的方向去。晏栖云坐在邬珩对面,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侯府里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紧张吗?”邬珩忽然开口。
“没有。”晏栖云嘴硬。
“你手里的帕子快被你拧碎了。”
晏栖云低头一看,手里的帕子确实被她拧得不成样子。她赶紧松开,把帕子藏到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邬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鹰。晏栖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晏”字。
“这是什么?”
“你父亲托人送来的。”邬珩说,“他知道你今天要进宫,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你母亲当年的东西,戴着能保平安。”
晏栖云捏着玉佩,指节微微发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父亲的消息了。
边关路远,家书难寄,上一次通信还是半年前。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跟邬珩联系上的,也不知道这块玉佩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多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邬珩没有回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晏栖云把玉佩系在腰间,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邬珩看向她:“哪句?”
“晚上,你蹲下来给我盖被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邬珩沉默了片刻。
“我没说什么。”他说。
“你说了。”晏栖云盯着他,“我听见了,就是没听清。”
“那你听错了。”
“邬珩。”
“嗯?”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话?”
马车在这一刻忽然颠簸了一下,晏栖云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撞上车壁。
邬珩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坐稳了,又收回了手。
“到了。”他说,像是没听见她刚才的问题。
晏栖云掀开车帘一看,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前。
她瞪了邬珩一眼,邬珩面无表情地下了车,伸出手来扶她。
晏栖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凉,像是永远捂不热似的。但他握得很稳,稳稳地托着她的手,帮她踩住了脚踏。
“别紧张。”他低声说。
“我没紧张。”晏栖云说。
但她握着他手的力气,出卖了她。
邬珩也没拆穿她。
两人并肩往宫门里走去,一个玄色朝服,一个青色宫装,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朱红色的宫道上,一前一后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引路的内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满脸堆笑地说:“侯爷和夫人真是般配。”
晏栖云心想,这人大概是眼瞎了。
邬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晏栖云还搭在他臂弯里的手。
晏栖云感觉到了,想抽回去,又觉得在宫里这样做太明显了,只好忍着。
她咬着后槽牙,心想等出了宫再跟他算账。
邬珩面色如常地往前走,心里莫名觉得十分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