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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恍若隔世,结发同心   堂内依 ...

  •   堂内依皇家大婚礼制布席,红烛高燃,暖意融融,却无半分喧嚣。

      席间皆是宫中送亲常侍、内务府掌事、礼部典仪官与公主陪嫁属官。

      人人衣冠整肃,守礼自持,一派循规蹈矩的公务应酬之态。

      顾砚之缓步登主位,未先落座,先执起案上酒樽,对着满席宾客遥遥躬身。

      她一身大红婚服,眉眼温润谦和,语气沉稳又妥帖。

      “诸位奉圣谕亲送公主下嫁,连日操劳大典,辛苦万分,顾某在此敬诸位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利落却不显粗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满座之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回礼。

      宫中常侍执杯逊谢,言辞恭谨;

      礼部官员依次上前回禀仪轨事宜,语气温和。

      顾砚之垂眸静听,时时颔首应和,语气平缓。

      “一应事宜,全凭礼部规制,诸位费心便是。”

      公主属官上前问安,她亦温声回应,体恤众人奔波,叮嘱不必拘谨,尽管安心用席。

      席间敬酒、寒暄、应答,她语气温和有礼,姿态谦和有度。

      全然没有传闻中镇国将军的冷硬跋扈,反倒温润如玉,体贴入微。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暗自称叹。

      原以为这位久镇边关、手握重兵的将军定是凶厉冷硬、难以亲近。

      今日一见,竟这般温润有礼、体恤下人,举止气度皆让人如沐春风,宾主尽欢。

      短短片刻,已是满座心服,皆暗道皇上真是圣明,长公主嫁得此人,实在是良配。

      此番流程性宴席将至尾声,顾砚之早已命人备好精心置办的厚礼,分赠予宫中送亲常侍、礼部官吏与公主陪嫁属官。

      一来答谢众人连日操劳大婚仪轨。

      二来全了皇家联姻的体面。

      一众宾客接过礼单,看着其上分量十足的馈赠,无不连声赞叹。

      更是皆道这位镇国将军出身沙场,竟这般心思缜密,体贴入微,行事礼数更是无可挑剔,当真配得上长公主。

      待管事侍从引着众人前往偏厅领礼,原本喧闹的前堂一时清静大半。

      顾砚之目光落定,便瞧见自晨起大婚伊始,便全程忙前忙后、从未歇息的沈知微。

      方才席间轮番应酬,她已饮下不少烈酒,周身染着淡淡的酒气,却依旧身姿端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酒后的温软。

      念及沈知微为她的婚事,在朝中斡旋、在府中打点,呕心沥血操劳数月。

      这杯谢酒,她定要亲自敬上。

      她缓步走到沈知微面前,先抬手执起桌上茶壶,斟了一杯温热清茶,小心翼翼递到沈知微手中。

      而后才自己拿起酒杯,抬眸看向旧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酒意的柔和。

      “沈侍郎,这段日子,辛苦你为我的婚事多方操劳,谢谢。”

      她深知沈知微滴酒不沾、素来不胜酒力,才特意备下清茶,只想让她以茶代酒,不必受酒水煎熬。

      可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的热茶,却一言不发。

      转身从容拿起一旁酒壶,抬手斟满满满一杯醇酒。

      随即转身,将酒杯与顾砚之的酒杯轻轻一碰。

      瓷杯相触,清响悦耳,沈知微眉眼温软,眼神笃定又真挚,一字一句由衷道:

      “驸马,祝你与公主,新婚快乐,岁岁安稳。”

      说罢,她便仰头,要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顾砚之见状,心头骤紧,连忙伸出手,温柔按住她的酒杯。

      柔声劝阻,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向来不胜酒力,别勉强,以茶代酒就好,我明白你的心意。”

      可沈知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执意推开她的手,不顾劝阻,仰头将整杯烈酒尽数灌下。

      辛辣的酒液如烈火般滑过咽喉,素来滴酒不沾的人,根本受不住这般浓烈的灼烧感。

      沈知微当即侧过身,压抑着咳了几声,不愿在人前失了仪态。

      却还是难抵酒劲,肩背微微发颤。

      顾砚之瞬间慌了神,眉头紧蹙,下意识就想上前扶住她,查看她的状况。

      不料沈知微却强忍着喉间灼痛与呛意,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刻意与她拉开了她们之间该有的分寸距离。

      她垂眸缓了片刻,再抬眸时,眼眶早已被酒气熏得通红。

      纤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滴,好像是酒水呛喉逼出的泪水,却偏偏显得格外脆弱无措。

      即便如此,她依旧扯着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声音因呛咳略带沙哑,带着几分难掩的窘迫,轻声致歉:“抱歉,是我失态了。”

      “没事,我知道。”

      “你先喝杯水,润一润。”

      顾砚之望着她泛红的眉眼、睫间未干的泪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过往边塞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北狄议和,沈知微孤身赴宴,被敌方轮番灌酒,若非自己快马加鞭及时赶到,她险些受辱。

      那场宴席过后,她卧病数日,周身更是起满红疹,久久难愈。

      她一直记得,沈知微体质特殊,但凡沾酒,皮肤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极伤身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沈知微的手腕、脖颈处,满是焦灼与后怕,生怕她旧疾复发。

      沈知微一眼便看穿她的担忧,压下喉间残留的辣意,轻声安抚。

      语气尽量平淡,还刻意抬了抬手腕,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别担心,这些年一直调理,这毛病好了些许,只一杯,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领完礼物的一众宾客已然陆续返回前堂。

      几位礼部官员与宫中常侍当即上前,再度与顾砚之客套寒暄,道贺与礼数之语不绝于耳。

      沈知微见状,顺势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去打理席间收尾琐事,默默退入人群之中,将那点狼狈与不适尽数藏起。

      顾砚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心担忧却无法再上前。

      眼下宾客环绕,礼数应酬未完,她终究只能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底的牵挂,重新端起驸马的沉稳端庄,转身融入客套喧嚣之中,继续应对这场未完的宴席。

      ——

      顾砚之送走了宾客,回到清晖院时,已是深夜。

      晚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带着几分微凉的春意。

      顾砚之身上的酒意这才真正漫了上来,脚步微微发轻,心跳却骤然沉重。

      压了整晚的紧张、克制与深藏的欢喜,在无人注视的此刻,终于翻涌而上。

      身后小娅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食盒,食盒里是她一早便吩咐厨房备好、一直温在火上的雪花酥与莲子百合羹。

      皆是姜清辞素日里最爱吃的点心羹汤,温热依旧,香气清甜。

      春日庭中,海棠开得酣畅淋漓,粉白花瓣缀满枝桠,层层叠叠堆就漫天雪锦。

      微风轻拂,落英簌簌铺满园径,花影绰约间,满庭皆是馥郁温柔,尽是盛春的烂漫芳华。

      她身上带着几分酒气,脚步却依旧稳健,走进清晖堂内室。

      内室窗牖紧闭,只燃龙凤红烛与琉璃灯,兰麝凝香袅袅。

      长公主贴身丫鬟小梨端着合卺酒具入内,酒具为白玉所制,上雕龙凤,盛着清冽的合卺酒。

      室内寂静,红烛摇曳,姜清辞端坐在床边,依旧盖着红盖头,身姿挺拔。

      顾砚之垂手立于姜清辞身侧,声音恭敬:“殿下,臣为您揭盖头。”

      无回应,便是默许。

      顾砚之抬手,指尖轻捏盖头边缘,指腹微微发颤,缓缓向上掀起。

      大红盖头顺着指尖滑落,轻软搭在姜清辞肩头,案上红烛烛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她的容颜。

      凤冠霞帔加身,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琼鼻挺翘,唇瓣点就一抹胭脂,神色依旧清冷疏离,却难掩骨子里的皇家矜贵,端得是风华绝代。

      顾砚之望着眼前人,心跳还是情不自禁漏了一拍。

      这么多年未见,岁月未曾减她半分风姿,反倒将她雕琢得愈发清丽绝伦。

      比记忆里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美。

      姜清辞适时抬眸,恰好与顾砚之的目光撞个正着。

      眼前人身着大红喜服,身形挺拔如松,确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利落姿态。

      可细看那张脸——剑眉不厉,鼻梁高挺,唇线清浅,肤色竟还有些净白。

      最惹眼的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瞳仁清亮,不笑也自带几分柔和温软。

      瞧着竟有些阳光无害,半点不见凌厉。

      这般容貌,与传闻里杀伐果断的镇国将军、阴狠冷厉的阉党鹰犬相去万里。

      分明是一张极容易叫人放下戒心、迷惑人心的脸。

      过了半晌,顾砚之猛然回神,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躬身揖拜。

      :“臣失仪,请殿下恕罪。”

      姜清辞也收回目光,未置可否。

      她端坐在喜榻之上,并未出言斥责,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素手轻抬。

      轻轻拍了拍身侧铺着大红锦缎的榻沿,动作轻柔,却带着不言而喻的示意。

      顾砚之立刻领会了姜清辞的意思,缓步上前,身姿端正地在姜清辞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相隔不过寸许,彼此的气息悄然缠绕,气氛一时静谧又暧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此时,贴身侍女小梨捧着礼器,依着皇家大婚礼制,依次上前,行合卺、结发之礼。

      先是合卺礼,小梨双手捧着连体龙凤葫芦酒器缓步上前,葫芦通体朱红,雕刻着精致的缠枝龙凤纹,一分为二又相连一体,正是合卺礼的专属礼器。

      寓意夫妻二人合二为一,自此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顾砚之先伸手,稳稳接过葫芦一端的酒盏,动作轻柔地递到姜清辞面前。

      随后自己执起另一端的酒盏,原本在朝堂上、沙场上低沉冷硬的嗓音,此刻放得极柔,带着几分难掩的温和与郑重:

      “殿下,合卺。”

      姜清辞抬眸,浅浅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缓缓抬手,握住葫芦另一端。

      两人手臂微微交叠,手肘相抵,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引得两人皆是心头微颤。

      随即一同俯首,将盏中甜润的合卺酒缓缓饮下。

      酒水入喉,清甜中带着一丝醇厚的酒香,不止是皇家大婚的礼制。

      更是从此刻起,夫妻二人羁绊一生、同心相守的见证。

      饮尽合卺酒,小梨上前接过空酒器,旋即又捧着青丝锦囊与金剪快步上前。

      锦囊是大红织锦所制,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金剪小巧精致,柄上缠着红丝,正是结发礼所用器物。

      民间有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一礼,便是定下两人此生不离不弃的盟约。

      顾砚之先拿起金剪,指尖轻捻起自己脑后的一缕黑发,发丝乌黑顺滑,她动作沉稳,小心翼翼地剪下,轻轻放入身前的青丝锦囊中。

      随后,她缓缓转身,正对着姜清辞,看着眼前人鬓发如云,珠翠环绕,眉眼含羞,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俯身,刻意放低身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小心翼翼地避开姜清辞头上繁复的凤冠珠翠,生怕一个不慎碰疼了她,或是弄乱了她精心梳就的发髻。

      她缓缓靠近,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拂过姜清辞的耳畔、颈侧。

      带着淡淡的清浅酒香,惹得姜清辞浑身微僵。

      姜清辞乖乖端坐不动,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

      顾砚之指尖轻捻,缓缓剪下姜清辞一缕柔软的青丝,动作虔诚又郑重。

      随后,她将锦囊中的两缕发丝取出,一黑一柔,缠绕相系,细细打了一个同心结,再小心翼翼地放入锦囊之中。

      这一刻,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方小小的青丝锦囊上。

      眼底心绪翻涌,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结发同心。

      自此,两人青丝相系。

      祸福相依,不离不弃,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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