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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婚大礼   一个月 ...

  •   一个月后。

      天未破晓,夜色还笼罩着整个京城,驸马府却早已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廊下宫灯高悬,烛火摇曳,将庭院里的海棠花影映得斑驳。

      府内小娅、小雨等内侍、礼部官吏皆屏息静气,往来步履轻缓,无一人敢高声言语,处处透着皇家大婚的肃穆与庄重。

      顾砚之的寝殿内,早已备好的大红驸马礼服整齐铺在锦榻之上,云锦流光,金线绣纹,华贵得晃眼。

      顾砚之褪去一身素色寝衣,任由近身侍女服侍更衣。

      指尖触上婚服柔软顺滑的衣料,眉峰几不可查地微蹙,心底漫开一缕难以言说的滞涩。

      直到此刻,她仍觉得眼前一切虚幻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她从前总认定,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与铠甲兵刃、边关烽烟为伴,从未敢奢望过半分儿女情长,更不敢奢求一丝温情归宿。

      权谋棋局步步惊心,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她早已做好孑然一身、至死方休的准备。

      可如今红绸满目,远处礼乐隐约入耳,她才不得不承认——她竟真的要娶妻了,而那人,偏偏是姜清辞,是她藏在心底十几年、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人。

      她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以驸马之名,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

      一想到“夫妻”二字,想到从今往后,姜清辞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妻,是与她同入一门、同处一室、同绾发丝、共度晨昏的人。

      是这世间最亲近、最私密、独属于她的人,顾砚之呼吸骤然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驸马,吉时将近,该正式更衣了。”一旁的小娅躬身轻声提醒,语气恭敬至极。

      翻涌的情绪险些冲破层层克制,顾砚之慌忙垂眸敛神,强自将那点滚烫悸动按回心底深处,抬手配合着穿好层层婚服。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长公主姜清辞的寝宫“长信宫”,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婚嫁应有的恭谨喜气。

      殿内红绸缠绕、喜烛高烧,连鎏金灯盏都透着喜庆光泽,满殿都是热闹的婚嫁氛围。

      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坐镇,眉眼间带着对皇家大婚的恭谨喜色,连往来侍奉的宫女,都面带浅喜,手脚麻利地打理着一应妆造。

      可这份浓烈的欢喜,半分都没能沾染到姜清辞身上,里外形成刺目的鲜明对比。

      姜清辞端坐在菱花镜前,脊背挺直如松,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漠疏离,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她抬眸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云鬓挽起,妆容规整,明明是待嫁的公主装扮,脸颊却无半分娇羞绯红,长睫垂落,掩去眼底一片漠然,连眉梢都透着淡淡的抵触。

      于她而言,这场婚事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政治联姻。

      她是大祁长公主,生来便要成为朝堂制衡的棋子,下嫁顾砚之,只是她必须履行的皇家职责,与情爱毫无干系。

      她早前也见过顾砚之的画像。

      一身铁甲裹着满身杀伐气,眉眼冷硬凶悍,一望便是久在沙场、不通文墨的粗莽武夫。

      她自幼习诗书、守礼教,素来不喜这般满身兵戈戾气、铁血寡情之人,与自己心中温润相守的期许全然相悖。

      虽知婚事身不由己,可公主的身份与自幼教养也让她始终端持端庄体面,面上平和从容,不曾流露半分排斥与不悦,可她骨子里依旧是抵不住的疏离淡漠。

      对于这位未来夫君,她心底早已先入为主地生出几分疏离与抵触,只当往后余生,不过是与一个陌路人同处一府,相敬如“冰”地走完这场皇家联姻的过场罢了。

      周遭越是喜庆喧闹,衬得她越是清冷孤寂。

      宫人脸上的欢喜、殿内的红妆盛景,都仿佛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半点也侵入不了她冰封的心绪。

      她只是漠然地任由宫女嬷嬷摆弄妆发、更换礼服,无喜无悲,无盼无盼,不过是遵旨完成一场既定的仪式。

      对即将到来的婚事、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没有丝毫期待,只剩刻在骨子里的淡漠与身不由己的倦怠。

      “公主,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笑起来才好看。”

      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捧着珠冠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堆起的喜庆,见姜清辞始终面无表情,便柔声劝了一句。

      姜清辞轻轻点头,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宫外,钦天监官员已定时辰,礼部、兵部官吏列队完毕,迎亲仪仗整装待发,只待吉时一到,便由驸马顾砚之亲自入宫,迎娶长公主。

      吉时一到,天色大亮,阳光破开云层,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满城都洋溢着大婚的喜庆氛围。

      驸马府门前,仪仗林立,鼓乐手列队待命,顾砚之身着大红驸马礼服,翻身上马,身姿挺拔,红衣猎猎,引得沿街早早等候的百姓纷纷侧目赞叹。

      她勒住缰绳,目光平静望向皇宫方向,没有丝毫急切,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却在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出发!”

      随着礼官一声唱喏,迎亲仪仗缓缓动身,鼓乐齐鸣,庄重平和的礼乐响彻街巷,旌旗招展,仪仗绵延数里,一路往皇宫而去。

      此番皇家大婚轰动全城,百姓早早涌上街头,街巷之间已是万人空巷。

      众人屏息立在道旁,依礼垂首,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满心好奇地等着一睹传说中那位镇国将军的真容。

      市井之中早有传言,顾砚之杀伐果断、威震边关,模样定然冷硬凶悍,令人望而生畏。

      可当那道红衣身影真正勒马行至眼前时,沿街百姓皆是一怔,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惊艳。

      顾砚之一身大红驸马礼服,身姿挺拔如松,鎏金冠冕束起墨发,眉眼清俊绝伦,英气中带着几分温润,全然不见传闻中的粗厉凶悍。

      日光落满肩头,红衣映得她容色夺目,气场沉稳却不凛冽,风姿卓绝,引得众人暗自惊叹,谁也不曾想到,威震四方的女将,竟生得这般出色。

      人群里不知谁家孩童,一时看呆了去,竟脆生生大声喊道:“哇,新郎官好好看!”

      话音刚落,身旁母亲慌忙伸手捂住孩子嘴巴,满脸窘迫地连声致歉。

      可这话一出,周围百姓再按捺不住,纷纷低声应和,眼底的惊艳与赞叹再也藏不住。

      半个时辰后,迎亲仪仗抵达皇宫,经宫门、天街,直至长公主长信宫门外停下。

      顾砚之依礼下马,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立于宫门前,行奠雁迎亲礼。

      内侍双手捧着一只用红绸包裹的大雁,递到顾砚之手中,大雁象征忠贞,是皇家婚礼中,驸马向公主表达赤诚心意的礼制,不可有半分疏漏。

      顾砚之双手执雁,神色郑重,对着宫门,行三揖三让之礼,动作标准规整,一丝不苟。

      “驸马奠雁,礼成——”礼官高声唱喏。

      话音落下,长信宫宫门缓缓打开,刹那间,顾砚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内。

      只见数位宫女簇拥着一道红色身影,缓步走出。

      姜清辞身着大红霞帔,头戴九翟珠冠,身姿端庄,步履轻盈,周身透着温婉端庄的气质,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清丽又明艳。

      阳光洒在她身上,珠翠流光,红衣夺目,美得让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顾砚之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掌心瞬间沁出薄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蹦出喉咙。

      她这一生,纵横沙场,直面千军万马、腥风血雨从未有过半分惧色;

      深陷朝堂,应对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也始终从容淡定,再凶险的场面、再紧急的局势,她都能稳如泰山,从容应对。

      可此刻,不过是看着姜清辞一步步走近,她竟全然乱了方寸。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切,让她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处变不惊,瞬间土崩瓦解。

      姜清辞在侍女小梨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宫门前。

      顾砚之回过神,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动作不自觉放轻,抬手虚扶,声音压得平缓温和。

      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专属对待她的郑重:“公主,臣在此,迎您归家。”

      一句“归家”,而非“回府”,不经意间,已藏着一丝别样的心意。

      姜清辞心头一顿,轻轻颔首,声音轻柔如蚊蚋,却清晰地传入顾砚之耳中:“有劳驸马。”

      小梨小心翼翼搀扶着姜清辞,一步一步踏上凤辇台阶,待公主坐定,便轻手轻轻放下珠帘,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一并隔在帘外。

      顾砚之静立辇旁,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轻稳的气息,才翻身上马,勒缰随行,亲自护送凤辇缓缓出宫。

      方才那一眼,小梨看得真切,此刻进了辇中,心头仍怦怦直跳,忍不住凑到姜清辞耳边,压着极轻的声音道:“殿下……驸马好像……和画像上不太一样……”

      姜清辞指尖微顿,面上依旧淡漠,只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

      小梨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可一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止不住地泛起光彩。

      她原也听人说,顾将军是沙场武夫,满身杀伐气,模样定然粗厉冷硬,公主这般清贵温婉,嫁过去实在委屈。

      可方才远远一瞥,那人身姿挺拔,红衣夺目,眉眼清俊绝伦,气度卓然,竟比京中无数世家公子还要好看数倍。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眼型微微上挑,眼尾轻扬,瞳仁漆黑清亮,明明是武将出身,眼底却无半分粗鄙凶悍,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润与郑重。

      小梨虽不敢再说话,眼底的光却愈发熠熠生辉。

      纵然是一场没有半分情意的政治婚姻,可往后与这般容貌气度的驸马同住一府,单是偶尔看看这张脸,公主想来,也绝不会太过委屈了。

      凤辇与驸马仪仗驶出皇宫,经天街,沿着京城主街,往将军府而行。

      十里红妆,绵延不绝,卤簿仪仗沿街陈列,礼乐声声,庄重祥和。

      百姓沿街围观,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都在见证这场盛大的皇家婚礼。

      凤辇在前,华盖遮顶,精致华贵,顾砚之骑马紧随一侧,红衣挺拔,威仪与温柔并存,两人一辇一马,相映成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皆称天作之合。

      沿途,文武百官皆在自家府邸门前伫立,见仪仗经过,纷纷俯身行礼,以示对皇家、对公主、对驸马的敬重。

      顾砚之颔首回礼,姿态得体,全程护持在凤辇一侧,生怕仪仗颠簸,惊扰了车内的公主,细微之处,尽显体贴。

      一路平稳前行,春风和煦,海棠纷飞,十里红妆,满眼皆是喜庆。

      半个时辰后,仪仗缓缓抵达将军府。

      府门前红绸铺地,宫灯高悬,仆从列队两侧,依着皇家礼制布置得喜庆庄重,处处透着大婚的肃穆与热闹。

      顾砚之先行翻身下马,快步趋至凤辇旁,微微躬身,伸手去扶姜清辞下辇。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一僵。

      姜清辞只觉掌心撞上一片冰凉,全然不是武将该有的沉稳温热,反倒带着几分因过度紧绷而生的寒意。

      可顾砚之的动作却细致入微,虚虚拢着她的手,力道放得极轻极稳,生怕唐突了她;

      另一只手微曲护在她肘侧,目光垂落,步步留意她繁复的裙摆,唯恐她被绊倒,小心翼翼得近乎笨拙。

      姜清辞心头微讶——她竟在紧张。

      这便是纵横沙场、杀伐无数的镇国将军?

      什么腥风血雨不曾亲历,不过是扶人下辇这般小事,竟紧张到指尖发凉,连呼吸都绷得发紧。

      传闻中那般杀伐果决、沉稳慑人的大将军,心理素质也不过如此。

      心底那点先入为主的芥蒂并未散去,只淡淡添了一丝莫名的讶异。

      她不动声色地任由对方搀扶,待双足落地,便轻轻抽回了手,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神色依旧端庄疏离,仿佛方才那一点细微触动,从未在她心上激起半分波澜。

      顾砚之指尖一空,那点柔软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心头也跟着轻轻一落。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却也没强迫什么,只默默收回了手,面色依旧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在意这细微的排斥与疏远。

      公主下辇,礼制继续。

      赞礼官立于府门一侧,高声唱喏:“新人跨火盆,驱邪避灾——”

      小梨搀扶着姜清辞,顾砚之紧紧护在身侧,陪着她缓缓跨过火红的火盆,火势旺烈,寓意往后日子红红火火,无灾无难。

      紧接着,二人并肩跨过马鞍,寓意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每一步,顾砚之都走得缓慢,时刻留意着姜清辞的步伐,眼神专注,满是呵护。

      步入将军府正厅,礼坛按最高规制布设。

      正北设天地君亲师牌位,牌位前供三足青铜香炉,香灰平整;东侧立皇家龙亭,亭内供奉明黄圣旨与合卺酒具;西侧设红漆案,上陈五谷、红枣、桂圆、莲子,旁列龙凤红烛,烛身粗壮,燃得正旺,烛火映得满堂通红。

      礼官立于坛前,手持礼册,高声唱:

      “吉时到,行拜堂礼!”

      顾砚之引姜清辞至礼坛前,分左右站定,红绸牵巾绷直。

      “一拜天地!”

      顾砚之双手叠拱,躬身至地,额头距红毡仅三寸,脊背笔直,无半分歪斜。

      姜清辞依制欠身,凤冠珠翠轻颤,无多余动作。

      “二拜高堂!”

      堂中正北设御座,上悬皇帝御笔“天作之合”匾额,御座前铺红毡。

      顾砚之转身,面对御座行三叩九拜君臣大礼——跪、叩首、起身,再跪、再叩首,三跪三叩为一礼,连行三礼,动作规整,起落无声。
      姜清辞立于一侧,微垂首,依制受礼。

      “夫妻对拜!”

      顾砚之转身,与姜清辞相对。

      红绸相连,两人相距三尺。

      按制,驸马先行大礼,公主稍欠身即可。

      顾砚之俯身深揖,发髻上的金簪几乎触到红毡,衣摆平铺于地,纹丝不乱。

      姜清辞微微欠身,凤衣裙摆轻扫过红毡,与顾砚之的蟒袍衣角擦肩而过。

      顾砚之俯身深揖的刹那,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

      不过短短一月,于她而言,却已是恍若隔世。

      从前只能遥遥凝望、藏在心底半生的人,如今竟真的身着嫁衣,立在自己身侧,与她一同行这夫妻大礼。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发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喉间微微发涩,又是紧张,又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激动,在胸腔里轻轻炸开。

      她不敢抬头,不敢多看,只借着这一揖的动作,垂着眼帘,悄悄稳住翻涌的心神。

      “礼成——请殿下入洞房,请驸马赴前堂宴客!”

      赞礼官高声唱喏,清越声线穿开满堂丝竹喜乐,余韵绕着梁间红绸缓缓散开。

      宫人侍女簇拥着凤辇,垂首引着姜清辞徐徐转入内院回廊。

      凤冠霞帔覆身,步履轻缓从容,朱红裙裾扫过满地锦绣红毡,只留下一道浅淡却端庄的印痕,转瞬便消失在屏风之后。

      顾砚之立在原地,指尖犹自残留着姜清辞指尖微凉的软意。

      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起,目光缱绻又克制,久久凝在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直至身旁侍从轻声提醒,才缓缓敛了眼底心绪,转身步入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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