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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洞房花烛夜 整套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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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大礼行毕,礼官与侍女们纷纷躬身敛衽,齐声恭贺二人新婚和顺、永结同心。
话音落定,贴身侍女小梨便领着一众下人轻手轻脚地依次退离主卧。
临行前还贴心地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将满室摇曳的红烛、缱绻的喜意,尽数锁在这方独属于新人的天地里。
把所有喧嚣与外人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殿内瞬间归于静谧,再无丝毫嘈杂声响。
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红烛火苗轻轻跃动,将彼此的身影晕在暖红光影里。
方才行大礼时的拘谨与郑重尚未散去,两人依旧相依坐在喜榻之上。
周遭再无旁人打扰,空气中方才弥漫的暧昧情愫,却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渐渐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
静坐片刻,姜清辞先缓缓起身,转身走向殿内正中的梨花木圆凳。
凤冠上的珠翠未曾发出半点声响,华贵的大红凤衣裙摆随步履自然铺开。
她身姿端然坐定,脊背挺直,自带皇家公主的端庄威仪。
待坐稳之后,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径直落在紧随其后。
依旧躬身垂首、守着君臣礼数的顾砚之身上。
她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驸马。”
“臣在。”
顾砚之垂首应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姜清辞目光平视着她,眉眼间无喜、无怒、无柔、无波。
方才结发时的些许羞涩全然褪去,只剩一身清冷疏离。
她语气清淡如冰,字字清晰,直白道出皇家规矩,语气里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压迫。
“按皇家规制,公主下嫁,未得本宫召见,驸马不得擅入主屋。”
话音落下,她目光依旧平静地锁住顾砚之,没有半分闪躲避让。
分明是借着皇家礼制故意立威,给这位刚大婚、曾经手握兵权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一个下马威。
她倒要看看,这位在朝堂与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驸马,被扫了颜面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她在等她皱眉,等她不耐,等她愠怒,等她卸下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露出真实的脾性。
“即日起,驸马便恪守此规。”
最后一句,轻而冷,不容置喙。
顾砚之站在屋中,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色,更无半分恼羞成怒。
她只是微微垂眸,神情依旧恭敬有礼。
语气温和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殿下所言极是,臣自当遵从宫规与礼制。”
她先稳稳接下规矩,再缓缓陈清利弊,语气诚恳妥帖,全然为她着想。
“只是今日大婚,朝野上下皆在观望,府内外人多眼杂,耳目众多。
若新婚第一夜,便分房而居,毫无圆房之态,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必会引来无数揣测与非议
——旁人或说殿下与臣不和,或说婚事有假,于殿下清誉、于皇家体面,皆会造成不必要的风波。”
说到此处,她微微躬身,语气更柔了几分。
“臣事前已安排,这间主卧西侧,另有一间独立偏室,与正屋隔了一道回廊。
门窗紧闭便可彻底隔绝声响,互不惊扰,也无人会察觉。
今夜臣便在偏室歇息,绝不靠近正屋半步,绝不敢惊扰殿下安歇。
如此一来,既守了殿下的规矩,也顾全了皇家颜面,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姜清辞眸色轻轻一动,长睫微垂,没有立刻应声,却也没有出言拒绝。
那沉默,便是默许。
顾砚之见状,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一分,面上依旧不显,只依旧保持着恭敬有礼的模样。
她转身走到桌边,亲手打开那只一直温养着的食盒,动作轻柔细致,全无半分武将的粗粝。
“殿下今日自晨起便忙碌不休,应酬宾客,跪拜行礼,整整一日未曾歇息,想来也未曾好好用膳。”
她语气温软体贴,字字句句都落在细微之处:
“臣事前让府中厨房备了些雪花酥、莲子百合羹皆是软糯不伤胃的小食。
殿下稍后若是饿了,可先垫垫肚子。”
说罢,她抬眸,目光温和地指向殿内一侧的梨花木立柜:
“还有那柜中,臣已提前命人备好两套柔软舒适的常服。
皆是宽松棉质,殿下可自行取下换上。
您身上这身凤冠霞帔虽华贵,却沉重繁琐,珠翠压头,衣料硬挺,
若是穿着歇息,一夜下来必定脖颈酸痛,极是辛苦。”
她顿了顿,再度微微躬身:“臣便不再多留,先行退至偏室歇息。
殿下若有任何吩咐,只需轻唤一声,臣即刻便到。”
一席话说完,体贴、周全、恭敬、克制,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强求,无半分不满。
姜清辞坐在那里,静静望着顾砚之沉稳恭顺的身影。
眸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波澜。
顾砚之正欲再度躬身告退,去往偏室歇息。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端坐、神色冷淡的姜清辞,忽然缓缓开口。
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示意:“驸马。”
顾砚之脚步一顿,躬身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姜清辞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与命令:
“本宫这身凤冠霞帔,繁复沉重,自己不便动手。
驸马,过来,服侍本宫卸下。”
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氛微凝。
这是姜清辞更深一层的试探——看她是否会轻慢,是否会逾越,是否会因亲近而失度。
顾砚之喉间微紧,轻声应下:“……是。”
她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不过数步之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得她能清晰看见公主长睫上细微的弧度。
能嗅到发间那缕淡淡的、如同冷梅般的清雅香气。
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轻浅的起伏。
一瞬间,顾砚之的心跳再次失控。
在胸腔里重重撞着,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强迫自己镇定,可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薄颤。
连肩线都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眼前金尊玉贵的人。
她微微俯身,先伸手去解凤冠下方暗藏的卡扣。
明明是握惯长枪、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连动作都放得轻之又轻。
指尖避开公主的鬓角与肌肤,只碰在坚硬的冠座上,一点点松开固定的珠扣,生怕金属棱角刮到她半分。
每取下一支珠钗,都轻轻放在一旁铺了软缎的锦盒里,动作慢而稳。
细致到连一根缠绕在钗上的发丝,都小心翼翼地捋顺,再轻轻放下。
姜清辞端坐不动,原本只是试探。
可脖颈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对方极致小心的呵护。
没有半分粗鲁,没有半分敷衍,
只有藏在紧张里的、实打实的细致。
她心头莫名一软。
凤冠卸下,顾砚之再去解霞帔的系带。
她从身后轻轻抬手,指尖避开公主的肩头。
只捏着锦缎系带轻轻一抽,再顺着衣料缓缓将沉重的霞帔褪下。
这般小心翼翼、体贴入微的模样,全然不似沙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
姜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
忽然轻声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浅淡的调侃。
“驸马这般紧张,从迎本宫入府时,手就一直在发颤……本宫很可怕吗?”
顾砚之浑身一僵。
耳尖“唰”地一下从淡红变成通红,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薄粉。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带着一丝无措的慌乱:“不、不是的。”
“殿下不可怕……臣只是……”
顾砚之一时词穷,语无伦次起来,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娇羞,哪里还有半分冷面将军的影子。
姜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认认真真、近距离凝视着她的脸。
暖红烛火之下,眼前人耳尖滚烫、面颊微粉、眼神躲闪。
一副女儿家藏不住的娇羞憨态。
与传言中那个冷血凌厉、驰骋沙场的顾砚之,简直判若两人。
心底的暖意更甚,挑逗之意也悄悄漫了上来。
她唇角微勾,声音轻软却步步紧逼:“既然如此,那便继续。替本宫卸去妆容,铺好床被。”
顾砚之整个人彻底愣住,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见她不动,姜清辞又慢悠悠添了一句,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驸马这是……不耐烦了?”
“不是!”
顾砚之猛地回神,急得连忙摇头,声音都轻了几分。
“臣没有……臣只是……”
她越慌,动作便越显得笨拙,可那份细致,却半点没减。
待凤冠与霞帔都已卸下,顾砚之的心依旧跳得急促,耳根那抹绯红迟迟不散。
她取过温好的净面帕,拧至半干,折叠得方方正正,才缓步走到姜清辞面前,准备为她拭去一日浓妆。
距离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公主肌肤细腻的肌理,鼻尖萦绕着清浅的香气。
顾砚之瞬间慌了神,眼神慌乱闪躲。
一会儿看向烛火,一会儿看向床幔。
偏偏不敢落在姜清辞的脸上。
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姜清辞静静望着她慌乱闪躲的眉眼。
看着她明明紧张到极致,却依旧细致轻柔的动作。
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温柔,不似之前的清冷。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着眼前的人。
烛火暖红,映得顾砚之眉目温润,鼻梁挺直,唇线干净。
既有少年将军的英气挺拔,又藏着几分女儿家的温柔羞怯。
温柔与英气交织,确实生得极好看。
也难怪朝中皆传,顾砚之风姿卓绝,风流盛名,名不虚传。
只是这般模样,与她先前见过的那幅画像……
实在是差得太远了,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心底微动,姜清辞故意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轻浅的调侃,一字一句落在顾砚之心尖。
“难道......本宫生得十分难看,驸马从进屋开始,就连正眼都不敢看一眼?”
这话一出,顾砚之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眼,慌乱失声否认。
“不是的!殿下绝不难看!殿下生得特别好看,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一怔。
殿内瞬间安静,只剩烛火轻响。
顾砚之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她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此刻才惊觉自己说了何等逾矩的话。
耳尖“唰”地红透,连脸颊都烧了起来。
眼神更加慌乱得无处安放,窘迫得几乎要低下头去。
姜清辞也微微一怔,望着她通红的耳尖与无措的模样。
眸底笑意更深,心底那丝暖意悄悄漾开。
顾砚之尴尬到了极点,只想立刻找个由头躲开这要命的安静。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转身,快步走到桌案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食盒。
将里面温热的雪花酥、水晶糕与莲子羹一一取出来摆好。
动作笨拙又急促,只想用忙碌掩饰自己的慌乱。
“殿、殿下劳碌一日,您先用些小食垫垫……臣、臣去为殿下铺床。”
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逃也似的转身走向床榻。
慌慌张张地抚平锦被、掖好被角、放下床幔。
全程不敢再回头看公主一眼。
那副又羞又窘、憨态可掬的模样,尽数落在姜清辞眼里,唇角几不可查的微微上扬。
她以为,顾砚之会如那些传闻中的武将一般,粗鲁,暴戾。
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有趣。
待姜清辞小口用了几样点心,腹中暖意渐生。
顾砚之便轻步上前,动作轻缓地将食盒与剩余的小食一一收拢,叠放整齐。
又用锦帕将桌面细细擦拭干净,连一点碎屑都不曾留下。
收拾妥当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提起银壶缓缓倾水。
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不凉、刚好适口。
才双手捧着白玉水杯,缓步走到姜清辞面前,微微躬身递上。
“殿下,用温水漱漱口吧。”
姜清辞抬眸看她,眼前之人垂着眼,神态恭顺,一举一动都细致妥帖,照顾得无微不至。
竟比宫中最娴熟的侍女还要周全。
她心底轻轻一叹,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那个在战场上横刀立马、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顾将军。
怎么会温柔细致到这般地步。
顾砚之见公主接过水杯,便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
姿态规矩,不卑不亢,也不主动多言,只默默侍奉。
等姜清辞漱口完毕,将杯子递回,顾砚之又稳稳接过,放回桌案,动作始终轻而稳。
确认一切都安置妥当,再无遗漏,顾砚之才缓缓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温和。
“殿下,臣已将一切收拾妥当。臣这便前往偏室歇息,绝不擅自打扰殿下安歇。
若是殿下夜里有任何需要,只需轻轻摇响床头的银铃,臣必会立刻赶过来。
夜深了,殿下也早些安歇。”
姜清辞望着她垂首恭敬、耳尖仍带着淡淡薄红的模样,眸色柔和了许多,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开口:
“去吧。”
一字轻落,却让紧绷了一整晚的顾砚之,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