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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如往昔,已然不同   厅内一 ...

  •   厅内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海棠花的簌簌声响,还有香炉里青烟袅袅的静谧。

      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静片刻,沈知微率先收敛了所有心绪,将桌上的礼制卷轴逐一铺开,转移话题,说起今日的正事。

      “顾将军,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您与公主大婚的各项礼制事宜。”

      “陛下定下的婚期紧迫,各项流程繁杂,需与您逐一确认,还需您全力配合。”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公事公办,瞬间从旧友的情绪里抽离,变回那个一丝不苟、严守规矩的礼部侍郎。

      顾砚之也收起笑意,神色变得认真,点头应道。

      “理应如此,沈侍郎但说无妨,但凡需要我配合之处,我绝不推诿。”

      沈知微指尖轻轻拂过卷轴上的字迹,条理清晰地细细讲解起来。

      “公主大婚,乃国之大事,礼制繁杂,需依次筹备驸马冠服、府邸规制整改、入宫觐见皇后、祖庙祭拜、大婚仪仗、宾客宴请等诸多事宜。

      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礼制规范,不可有半分疏漏。”

      “因工期极短,后续十日,每日需有半个时辰,由礼部官员引导您演练大婚礼仪。

      同时,内务府与工部会派人前来,协助府中整改陈设,皆需将军提前腾出时间,对接各项事宜。”

      她讲解得极为细致,从大的流程规范,到小的礼仪细节,无一遗漏,字字句句都考虑周全,尽显缜密心思。

      顾砚之认真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待她讲完,当即开口,语气笃定。

      “沈侍郎思虑周全,这些我也清楚一二。早在前日,我便已下令,按照公主大婚的规制,将将军府内外尽数整改,无论是庭院陈设、厅堂布局,还是下人礼制、器物摆放,全都依照最高规格置办完毕。

      沈侍郎稍后可让随行官员,四处查验,若是有哪里不合规制、不妥之处,即刻让人整改,绝不耽误大婚工期。”

      沈知微闻言,心中微微一惊,下意识抬眸,环顾整个正厅。

      厅内陈设规整大气,桌椅摆放、器物陈列,全然符合皇家驸马府邸的礼制规范,没有半分疏漏,就连细节之处,都打理得极为妥帖。

      她又透过窗棂,看向庭院,各处布局井然有序,花草修剪整齐,处处都透着细心与周全。

      她的心底,忍不住涌起一阵赞叹。

      世人皆说,顾砚之是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一生与兵器、战事为伴,性格刚毅,行事凌厉,是个只会打仗、不懂精细的粗人。

      可只有她知道,顾砚之从来都不是粗疏之人。

      她心思细腻,体恤士兵,心系百姓,做事极有章法,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打理琐事,都极为周全。

      如今,不过是筹备大婚,她竟能提前考虑周全,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用礼部费心。

      沈知微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沉声说道:

      “将军思虑周全,行事缜密,府中规制,皆合礼仪,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下官无需再查验。”

      顾砚之闻言,轻轻颔首,没有丝毫骄傲,只是平静地说道:

      “理应如此,不能因我个人之事,耽误了国婚大事。”

      随后,沈知微将所有的大婚条例、流程细则,一并递到顾砚之面前:

      “将军,这是所有的大婚事宜细则,您过目一番,若是有何处觉得不妥,或是难以配合之处,咱们再行商议。”

      顾砚之伸手接过,低头认真翻阅起来。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的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长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神情专注而认真,青色的衣袂垂在桌案上,沾染了几片飘落的花瓣,温婉又静谧。

      沈知微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别三年,眼前的顾砚之,变化真的太大了……

      她比当年在西北时,更加高挑挺拔,身姿愈发利落干练。

      周身的气质,也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莽撞,多了历经朝堂权谋与沙场厮杀后的成熟、稳重与内敛。

      眉眼间愈发深邃,行事也愈发沉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在她面前笑闹、会因琐事局促的年轻将领了。

      可那份骨子里的温柔、赤诚与担当,却从来都没有变过。

      沈知微看着看着,不由得微微失神,思绪再次飘远,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钦慕,有赞叹,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身在浙党,身为杨继恭的门生,沈家的嫡女,从小便被灌输了党派立场,在朝堂上,不得不与顾砚之站在看似对立的一面。

      世人皆说,她一心主张与北狄议和,反对顾砚之固守边防、耗费兵力的策略,两人在朝堂上政见不合,针锋相对。

      可没有人知道,她主张议和,从来都不是真的想要妥协,而是曲线救国。

      她深知,当时西北刚刚兵败,国力空虚,士兵疲惫,百姓流离,根本无力再与北狄展开大规模战事。

      顾砚之的防守策略,是最正确、最体恤百姓的选择,可朝堂之上,文官集团急于求成,一味主战,根本不懂西北的真实局势,不断施压、弹劾顾砚之。

      她只能在朝堂上,主张议和,以此为借口,与北狄周旋,拖延战事,为顾砚之争取休养生息、加固城防、筹措粮饷的时间。

      她不能公然站出来,支持顾砚之,因为她身后,是整个沈家,是整个浙党,她的立场,由不得自己做主。

      就连此次,顾砚之遭百官弹劾,深陷困局,陛下一纸赐婚,看似是恩宠,实则是软禁,剥夺她的兵权,将她困在京城。

      这一路风波不断,多方势力暗中作梗,想要借机打压顾砚之,而她在朝堂之上,也只能帮她暗中周旋,尽量稳住局面。

      她做的一切,都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藏在暗处,藏在所谓的“政见对立”之下。

      她以为,自己做得极为隐蔽,无人知晓。

      可她不知道,顾砚之什么都知道。

      顾砚之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所有不能言说的苦心。

      就在沈知微微微失神之际,顾砚之已经翻阅完了所有的条例细则,缓缓放下卷轴,抬眸看向她,温声开口:

      “沈侍郎考虑缜密,筹划周全,每一处都极为妥当,我没有任何意见,所有事宜,全部依照侍郎的安排来,我定当全力配合,绝不耽误。”

      沈知微瞬间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顾砚之忽然神色一正,周身的气息变得格外认真、郑重。

      她看着沈知微,没有提及半句具体的事情,没有说弹劾风波,没有说朝堂政见,也没有说大婚之事,只是目光坚定,语气真诚而郑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

      “沈侍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多谢。”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向,可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所有的未尽之语,全都藏在这一句感谢里。

      感谢她在弹劾风波中,暗中庇护,为她周旋;

      感谢她在朝堂之上,以议和为名,行曲线救国之实,支持她的防守策略;

      感谢她在这场大婚风波里,明里暗里,帮她扫清障碍,稳住局面。

      她们都清楚,彼此立场不同,身不由己,很多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可她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语。

      沈知微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

      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情绪,有惊讶,有动容,有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这一句感谢,胜过千言万语。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无人知晓,却不想,最懂她的,始终是顾砚之。

      良久良久,沈知微才压下眼底的湿热,抬眸,对上顾砚之坚定而真诚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郑重与分量,缓缓回了一句:

      “顾将军,不必言谢。这并非只是为了将军,是做臣子的本分。”

      一句话,没有流露半分私情,又道尽了自己的立场与初心,也彻底回应了顾砚之的感谢。

      她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私人情谊,而是同心向国,是为民为家,是知己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懂得。

      顾砚之看着她,轻轻颔首,眼底满是释然与感激,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已足够。

      正事商议完毕,接下来便到了试穿婚服的环节。

      沈知微示意随行侍从,将早已备好的几套备选驸马婚服,小心地捧了上来。

      几套婚服,皆是用最好的云锦织就,大红色的面料,华贵喜庆,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纹与祥云图案,针脚细密,庄重华美,一看便是按照最高礼制置办的。

      “顾将军,现下可否随下官入内室,试穿这几套婚服,确认尺寸、版型是否合身,仪制是否规范?”沈知微轻声开口,语气恭敬。

      顾砚之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起身,点头应道:“有劳沈侍郎,这边请。”

      她抬手示意,两人一前一后,相伴着往内室走去。

      内室布置得简洁雅致,没有过多奢华的陈设,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小娅上前,将婚服小心地铺在榻上,等候吩咐。

      “将军且试穿,下官在外间等候,若是有何处不合身,即刻吩咐。”沈知微说着,便要转身退往外间。

      “无妨,沈侍郎在此等候便是,无需回避。”

      顾砚之开口叫住她,语气自然,没有半分避讳,一如当年在西北时,两人相处的模样。

      沈知微脚步顿住,没有再推辞,静静站在一旁,等候着。

      不多时,顾砚之褪去身上的青色常服,在小娅的协助下,换上了第一套大红驸马婚服。

      当婚服彻底合身,小娅退到一旁时,沈知微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顾砚之身上。

      大红的婚服,华贵庄重,将她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俊朗。

      没有铠甲的冰冷厚重,没有战袍的风尘仆仆,也没有常服的清简温润,这一身喜庆的婚服,让她多了几分皇家驸马的威仪,却丝毫不显凌厉,反倒显得温润如玉,眉目清朗。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眼精致,身形挺拔,平日里被铠甲与戾气掩盖的风华,在这一身婚服的映衬下,尽数展露出来。

      可常年穿惯了铠甲、劲装,顾砚之对这些繁复的皇家礼服,极不熟悉。

      衣襟的穿戴、腰带的系法、衣摆的规整,处处都透着生疏,几处关键位置,全都不合礼制,显得凌乱又局促。

      看着这样的顾砚之,沈知微瞬间愣住,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与眼前的景象,彻底重合。

      她居然忘了礼数,忘了派系对立,忘了所有的规矩与枷锁,下意识地,迈步上前,走到了顾砚之面前。

      指尖抬起,轻轻拂过顾砚之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而自然,小心翼翼地,将她穿歪的衣襟一点点理顺,又俯身,将她褶皱的衣摆一一抚平,随后,细心地帮她重新系好错位的腰带,调整到最规范、最得体的样子。

      她一边细心打理,一边看着顾砚之局促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还有一丝只有当年在西北时,才有的亲昵与自然。

      “你啊,还是和当年一样,穿不惯这些繁复的衣物,处处都不合规矩。

      这衣襟要理平整,腰带要系在这个位置,皇家礼仪繁琐,若是这般穿戴出去,可是要被人诟病,不合礼制的。”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们都清晰地记得,当年在西北军营,遍地都是铁血壮汉,穿衣行事,只求利落方便,哪有这么多繁琐的规矩与礼制。

      顾砚之常年身披铠甲,或是穿着简单的劲装,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每次穿衣,总是这里凌乱、那里不合规矩。

      每次都是沈知微,耐心地帮她打理,一遍遍地叮嘱她作为将领、军中的礼仪规矩。

      而每次,顾砚之都不会觉得她烦,只会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理,听完之后,露出一脸尴尬又腼腆的笑意,挠挠头,乖乖地承诺:

      “知道了沈大人,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好好学,不给你添麻烦。”

      那时的她们,是并肩作战的好友,没有派系之别,没有朝堂权谋,只有一文一武,彼此关照,同心守国。

      记忆里,顾砚之尴尬腼腆的笑脸,与此刻眼前人脸上的笑意,慢慢重叠,一模一样。

      眼前的顾砚之,被她调侃得满脸局促,桃花眼微微泛红,露出了一脸熟悉的、尴尬又温顺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轻声说道:“常年穿惯了铠甲,这些衣物太过繁琐,实在是不习惯,又要劳烦你了。”

      还是熟悉的语气,还是熟悉的神态。

      沈知微整理衣物的手,猛地顿住。

      心头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怅然,酸涩与无奈,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是啊,一切都好像没变。

      她还是会帮她打理衣物,还是会调侃她的笨拙。

      而她还是会露出腼腆尴尬的笑意,还是那般温顺听话。

      可一切,又都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她帮她打理的,是染着风沙与硝烟的铠甲,是共守家国的并肩作战;

      可如今,她帮她打理的,是大红喜庆的婚服,是她即将迎娶公主、为人驸马的既定事实。

      当年,她们可以无话不谈,可以肆意相处;

      可如今,她们隔着朝廷礼数,隔着派系对立,隔着一场身不由己的大婚,咫尺天涯,半步不得逾越。

      眼前人,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可她们,再也回不到当年了…

      沈知微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热,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动作轻柔地,将顾砚之身上的婚服,打理得妥妥帖帖,完全符合皇家礼制。

      待一切整理完毕,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后退数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恢复了平日里的恭敬与疏离。

      她抬眸,仔细打量着身着婚服的顾砚之,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真诚的笑意,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心底的所有酸涩与怅然。

      声音清晰而郑重地赞叹道:“顾将军,身着此服,极为合身,礼制规范,仪表堂堂,甚是俊朗好看。”

      一句话,说得得体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完全是臣子对准驸马的合规夸赞。

      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她用尽了多大的力气。

      顾砚之被沈知微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桃花眼泛红,露出了几分难得的腼腆笑意,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身上的婚服,轻声说道:

      “多谢沈侍郎,劳烦你费心打理了。”

      阳光透过内室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大红的婚服,与绯色的官服,相映在一起,明明是喜庆的画面,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怅惘。

      窗外,海棠依旧纷飞,春风依旧温柔,可室内的两人,却都清楚,这段始于西北的情谊,终究要被一些无形的东西,生生隔在了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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