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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经的情谊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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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京城风和日暖,镇国将军府少了几分武将门第的肃杀,多了几分春日平和。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丛丛,从院墙内探出头,风轻轻一卷,便有无数花瓣簌簌飘落。
像一场绵长的花雨,落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落在廊下的朱红立柱上,也落在立在廊下的那人肩头。
顾砚之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
往日里她多是铠甲在身,或是玄色劲装,一身沙场风霜,眉眼间总带着冷冽凌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而今日她卸去戎装,也没有穿彰显身份的将军朝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交领青衫,衣料轻软垂顺,反倒衬得她身姿清挺如青竹,温润又自持。
侍女小雨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将军今日的模样,心里暗暗也觉得新奇。
自将军从西北回京,被罢去边帅之职,留京筹备与公主的婚事以来,虽少了沙场奔波,却多了朝堂非议,将军整日里神色沉郁,极少有这般耐心等候、眉眼温和的时刻。
她看得出来,今日要来访的客人,于将军而言,定然是极不一样的。
顾砚之自然不知小雨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府门外的动静上。
她一早便得知,沈知微今日会亲自前来,商议公主大婚的各项礼制事宜。
从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打理,先是亲自叮嘱小娅将府内各处收拾妥当,又特意让小雨去准备了一桌子吃食——全是自己远从西北带回来的特产,风干的牦牛肉脯、蜜渍的沙枣、边塞独有的青稞酥油糕、还有西北山间特有的清苦回甘的野茶。
这些东西,在京城算得上是稀罕物,路途遥远,运输不易,寻常权贵人家都难得一见。
可顾砚之却费尽心思,早早备下,只因为她记得,这些全是当年沈知微在西北时,最偏爱的吃食。
自西北一别,她们已有整整三年未见。
三年光阴,足以让朝堂格局洗牌,足以让边关局势更迭,足以让青涩少年褪去稚嫩,也足以让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被朝堂派系、礼数隔得远之又远。
顾砚之不是不明白,如今的沈知微,是浙党领袖杨继恭的得意门生,是沈家嫡女,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礼部侍郎;
而她自己,是靠着阉党起身、手握兵权、被文官集团视作眼中钉的镇国将军,是即将迎娶公主、身不由己的准驸马。
她们立场相悖,派系对立,本该是朝堂上老死不相往来的对立面,可唯有顾砚之自己清楚,沈知微是这世间,最懂她的人。
这么多年,无论外界如何非议她,如何诟病她的防守渐逼策略,如何骂她依附阉党、手握重兵图谋不轨。
只有沈知微,从来都懂她的苦心,懂她以守为攻的战略,懂她心系西北万民的初心,更懂她在朝堂与沙场之间的身不由己。
就连此次,她遭朝中百官联名弹劾,深陷困局,陛下一纸赐婚将她困在京城,这一路风波不断,明里暗里,都是沈知微在帮她周旋。
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却。
正思忖间,府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车马声,紧接着,是亲侍轻声的通传:“将军,礼部沈侍郎到了。”
顾砚之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柔和起来,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抬步走下台阶,亲自迎接。
门外,沈知微已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身着一身标准的绯色礼部官服,头戴官帽,身姿端方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尽显朝堂官员的规整与肃穆。
跟随在沈知微身后的,是两名礼部侍从及内务府官员,手中捧着厚重的礼制卷轴与大婚试服,神色恭敬。
见到亲自出门相迎的顾砚之,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快速收敛,上前数步,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
声音平稳克制,没有半分逾矩:“下官沈知微,见过顾将军。劳将军亲自出门相迎,实在不敢当,有失礼数。”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疏离,严格恪守着臣子对将军的礼仪。
仿佛眼前人只是她需要对接公务的朝中同僚,而非当年在西北绝境里,与她生死与共的知己。
顾砚之看着她这般疏离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也早已习惯。
从沈知微离开西北,回京入仕,站到浙党阵营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就多了无数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再也回不到西北时无话不谈、毫无顾忌的时光。
她上前一步,抬手虚扶,没有刻意讲究虚礼,语气平和,依旧唤着她的官称,可尾音里却裹着藏不住的亲近与温和:“沈侍郎不必多礼,不过是几步路,谈不上劳烦,里面请。”
简单一句话,那语气里的亲昵,只有沈知微能听得出来。
那是抛开了派系立场,只对旧友才有的温柔与熟稔。
沈知微心头微颤,却不敢有半分流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起身跟在顾砚之身后,走进了将军府。
一进府门,满院的海棠香气扑面而来,落英缤纷,景致雅致。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往日里她只听闻,镇国将军府素来简朴肃杀,处处都是武将府邸的硬朗,却不想,春日里竟有这般温婉景致,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都透着细心。
顾砚之引着她往正厅走去,一路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海棠花瓣前行,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踏入正厅,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其间,不是权贵人家惯用的浓郁熏香,而是清浅的草木香,混着桌上吃食的香气,格外安心。
沈知微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厅中的梨花木案上。
下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终于泛起了无法掩饰的波澜。
只见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碟碟、一盘盘吃食,全都用干净的白瓷碟盛着——色泽暗红的风干肉脯,颗粒饱满的蜜渍沙枣,金黄酥脆的酥油糕,还有一壶冒着热气、散发着清苦香气的野茶。
每一样,都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那是西北的味道,是她在西北度过的那段最难熬、却也最安心的岁月里,最偏爱的味道。
沈知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案上的吃食,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长睫轻轻颤动,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数年前的西北边关。
那时,她刚从京城远赴西北,顶着沈家嫡女、浙党门生的名头,看似风光,实则步履维艰。
京城的世家子弟,都以为她是来边塞镀金,混一份军功,日后回京好顺理成章加官进爵。
就连一同前往西北的官员,也都对她冷眼相待,觉得她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来西北只是做做样子,不堪大用。
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不是来镀金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怀家国,看不惯朝堂官员的迂腐不作为,更不忍心西北万民饱受战火摧残,她是真心想来西北,做一些实事,护一方百姓。
恰逢大祁西北兵败,被北狄鞑靼连连侵占国土,百姓流离失所,边关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派她前往北狄营帐议和,她抱着一腔孤勇,凭着自己的才学与口舌,想要为大祁争取一线生机,却终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弱国无外交。
北狄人蛮横无理,根本不讲道义,在营帐里对她百般刁难、极尽羞辱,随行的官员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弃她而去,没有一人肯为她撑腰。
就在她满心绝望、以为自己要葬身北狄营帐之时,是顾砚之出现了。
那时的顾砚之,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只是一个驻守边关、手握少量兵权的年轻将领,顶着阉党扶持的非议,在西北苦苦支撑。
是顾砚之,率着为数不多的残兵,列阵于边境线外,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即便兵力薄弱,却依旧用铁血姿态,震慑住了北狄铁骑。
也是顾砚之,派人给她传了一句话,成为了她在谈判桌上唯一的底气:“沈侍郎,你只管挺直腰杆,有我顾砚之在,有西北将士在,北狄人不敢伤你分毫。”
那时,她才懂,大祁的尊严……
从不只在口舌之争,而在刀枪铁骑之下。
从那时起,她们便开始了并肩作战的日子。
她在后方,凭借沈家的世家身份,笼络西北当地的文官势力,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稳定后方局势;又在谈判桌上,与北狄人周旋博弈,用口舌之争,为西北军营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而顾砚之,在前方战场,顶着朝堂的非议与粮饷短缺的压力,死守防线,加固城防,一步步训练士兵,一点点收复丢失的国土。
西北的日子,艰苦又清贫,粮草匮乏,物资短缺,案上这些特产,在那时都是难得的珍馐。
每逢间隙,顾砚之便会把这些东西省下来,推到她面前,两人坐在营帐里,看着边防地图,聊着家国百姓,聊着西北的未来,没有派系之别,只有一文一武、同心守国的知己。
那段日子,是她此生最难忘的时光。
后来,她因议和有功,被召回京,入了礼部,正式拜入杨继恭门下,从此身不由己,卷入了朝堂派系的漩涡之中,与顾砚之,彻底走上了看似对立的道路。
一晃三年,她以为那些西北往事,早已被朝堂的尔虞我诈掩埋,却不想,顾砚之竟还记得她的喜好,费尽心思备下这些东西。
“沈侍郎,坐吧。”
顾砚之的声音,轻轻响起,将沈知微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收敛眼底所有的波澜,依着礼数,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始终与顾砚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有半分逾越。
顾砚之看着她这般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也没有多说,只是抬手,示意她品尝案上的吃食:“这些都是西北运来的特产,知晓你今日要来,特意备下的,你尝尝看。”
说这话时,顾砚之微微倾身,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紧紧望着沈知微,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她就像一个费尽心思准备了礼物,等待着被夸赞的少年孩童,眉眼清亮,满是赤诚,没有半分平日里将军的沉稳凌厉,那份纯粹的期待,直白又热烈,毫无遮掩。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桃花眼微微弯着,瞳仁里映着沈知微的身影,干净又炙热。
沈知微看着这样的顾砚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样纯粹赤诚的顾砚之,是只有在西北时,她才见过的模样。褪去了所有的身份枷锁,褪去了将军的威严,褪去了朝堂的算计,只是一个简单的、记挂着旧友的人。
那目光太过真切,太过炙热,让她根本无法直视,仿佛稍一停留,自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心事、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会被尽数看穿。
她慌忙别过脸,看向一旁,避开了顾砚之的视线,指尖慌乱地拿起桌上的礼部大婚条例,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绪紊乱,随后伸手,快速拿起一颗沙枣,放入口中。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香,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她压下喉间的酸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朝臣的口吻,沉声说道:“多谢顾将军费心,味道很好,下官心领了。”
语气客套、恭敬、疏离,严守着礼数,仿佛只是在对待一位寻常的朝中同僚。
可话音落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怅惘翻涌而上,她微微垂眸,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哽咽,轻声补充了一句:“还是……当年在西北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一句没变,道尽了万千心事。
物是人非,可旧味依旧,偏偏最是戳心。
顾砚之看着她避开自己的模样,听着她那句客套的道谢,再听到那句轻声的感慨,眼底的期待没有褪去,反而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她知道,沈知微没有忘,那段西北的岁月,她们都没有忘。
只要没有忘,就好。
顾砚之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温和,满心都是欢喜。
她不在意沈知微的客套与疏离,只要她还能吃到这些东西,还记得当年的味道,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