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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帝的坚持 朝堂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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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争执不休,吵嚷日日不休,风波一浪高过一浪。
而将军府内,始终隔绝尘嚣,不闻朝声。
小雨与小娅将整改细则与食谱贴身收好,随即上前,将殿中原有兵器甲胄、枪架、硬木陈设依次搬移,动作稳捷利落,轻静无声。
旧物尽数撤去之后,小娅取来新制菱花窗格,抬手更换,裱上棉韧宣纸,指尖平整压实,不见半分褶皱。
小雨立在一旁,对照细则核对高度,将月白暗纹绫罗幔帐逐一悬挂,床帷垂落齐整划一,边缘笔直如线。
地面青纹玉砖被仔细擦拭干净,砖面光洁无尘,四角包铜处被细细打磨,确保无一处棱角凸起。
顾砚之亲自指点陈设摆放,殿内只留素色梨花木桌椅,案几之上置一只青瓷瓶,插入几枝四季青竹,不添任何艳色花卉,只留一派清雅素净。
西侧偏殿改为公主专属书房,顾砚之指定书架方位,小雨按细则标注的尺寸安放三层实木书架,再把经史子集、书画字帖、闲雅杂记分门别类,逐层摆放整齐,书脊对齐,分毫不错。
小娅在书桌前陈设文房四宝,严格依照纸上顺序排列,又取清水细细研磨,确保墨汁细腻均匀,随时可用。
东侧偏殿设为休憩小室,顾砚之看过软榻方位,小雨上前铺陈锦缎床褥,边角抻平,整齐服帖。
小娅将手炉、冰鉴、软垫等物按细则标注的位置摆放,冬日取暖、夏日纳凉之物一应备齐,分寸不差毫厘。
廊下、台阶、转角之处,三人一同铺展厚绒毯,小雨按着纸上的拼接要求,从廊头铺至廊尾,拼接严密,平整服帖,不留半点凸起,确保行走之间无声无息。
庭院之中,浓香花卉与突兀怪石被尽数移去,小娅对照细则核对株距,只留玉兰、海棠、翠竹、兰草四类,疏密得当,清雅疏朗,与宫中景致别无二致。
顾砚之站在庭院中央,又将口头规矩补充一句,与纸上细则互为印证。
小雨与小娅静静听记,无一遗漏,随后分头备办,一人打理内院陈设、床褥器皿、熏香灯烛;一人按食谱钻研膳食点心,往来轻捷,不见半分拖沓。
府中无一日停歇,始终安静无喧,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三人身影轻静穿梭。
撤换、擦拭、摆放、规整、练厨,每一步都依照细则执行,每一处都细致入微,无一日懈怠,无一处错漏。
小雨与小娅按着纸上食谱反复试做,直至菜式、点心口味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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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太和殿朝会,御座之下,文武两列的争执早已烧至白热化,殿内空气紧绷得似要炸裂。
内阁次辅杨继恭伏跪丹陛之上,绯色官服铺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额头反复叩击,早已渗出血迹,顺着面颊滑落,浸染衣襟。
他全然不顾伤痛,声嘶力竭,字字泣血,依旧以死直谏:
“陛下!长公主乃天家嫡女,金枝玉叶,顾砚之身背累累弹劾,朝野非议滔天,万万不可下嫁啊!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良婿,以安朝野人心,以守皇家礼制!”
他身侧,一众清流文官纷纷附和跪地,援引古礼、罗列弹劾罪状,步步紧逼。
对面阉党官员则昂首挺立,寸步不让,言辞铿锵地驳斥清流迂腐之论,力保顾砚之,痛斥党争倾轧。
两方吵嚷不休,唾沫横飞,全然失了朝堂体面。
孝和帝端坐御座,眉头紧蹙,面色沉沉,眼见满殿混乱,龙威尽被触犯,终于按捺不住胸中怒意,右手猛地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之重,震得御案上的玉圭、烛台齐齐一颤,殿内烛火随风微晃,光影摇曳。
满殿喧嚣瞬间戛然而止,落针可闻,所有官员尽数噤声,垂首屏息,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孝和帝面色铁青,龙颜震怒,眼底翻涌着慑人的怒意。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众臣,最终死死落在依旧伏跪不起、不肯罢休的杨继恭身上。
语气冰寒彻骨,字字带煞:“杨阁老,你率领百官,在朝堂之上纠缠不休,还要逼朕到何时?”
不等杨继恭再言,孝和帝陡然拔高声音,声震大殿,掷地有声:“
顾砚之是何人?她是朕亲册的镇国将军。
是十五岁辞别京城、提枪上马,奔赴边关的少年功臣!
北拒鞑靼,她死守孤城,收复三州失地,护西北百姓安宁;
东平倭寇,她亲率水师,踏平海患,守万里海疆无虞!
身为大祁罕见的女身天乾,她文能执掌兵部、运筹边事,武能披甲冲锋、斩将夺旗。
这般忠勇无双、功在社稷的股肱之臣,放眼我大祁百年江山,又能找出几人?”
一番话,字字铿锵,力证顾砚之功勋,堵得清流百官一时无言。
孝和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朕的长女姜清辞,乃是天生顶级坤泽,天家嫡长公主,德貌双绝,娴雅端方,知书达理,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一个是护国柱石,一个是皇室明珠,二人婚配,乃是天地相配、阴阳相合,既是天赐良缘,更是上应天心、下顺民意的家国盛事!”
“朕意已决,嫡长公主下嫁顾砚之,终身不改,再无转圜余地!”
他再次重拍御案,龙袍广袖翻飞,威压尽显,
“此前众卿争执不休,无非纠结公主府规制,朕今日明言,不另建公主府,令长公主入居将军府。
这不是怠慢,是朕破格给予顾砚之的无上恩典,是对她半生戍边、赫赫功勋的最高认可!”
帝王话音刚落,殿内沉寂不过片刻,此前联名弹劾顾砚之的浙党、齐党官员立刻抓住时机,纷纷出列跪地,再度群起发难。
吏科给事中姚崇年率先叩首,高声进言:“陛下!顾砚之虽有微功,然其专断跋扈、耗饷怯战、勾结阉党,罪状确凿,臣等恳请陛下严惩顾砚之,罢官夺职,以正朝纲,以平民愤!”
冯景涛、张谨言两位御史紧随其后,跪地附和,一遍遍重申弹劾罪名,推波助澜;
杨继恭更是趁机死谏,将边事乱象、朝野不满尽数归咎于顾砚之,死死咬住“非议缠身之臣,不配迎娶长公主”,坚决阻拦婚事。
阉党众臣当即厉声反扑,细数顾砚之边功,驳斥清流构陷,两方再度剑拔弩张,朝堂险些再度陷入混乱。
孝和帝冷眼旁观,将两派争斗尽收眼底,待殿内稍稍平息,他忽然开口,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直接定下最终决断:
“顾砚之戍边数载,劳苦功高,朕心知肚明。
然近日弹劾奏章堆积如山,朝野议论纷纷。
她亦有管束不力、处事过刚之过,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目光扫过阶下,沉声宣谕:“朕念其旧功,保留顾砚之镇国将军封号,免去其西北经略及兵部右侍郎一职,留京待命,专心筹备大婚事宜。”
此语一出,满殿文武瞬间怔住,无论是咄咄逼人的清流官员,还是极力反扑的阉党一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神色惊疑不定,彻底没了声响。
不等众人回神,孝和帝再度开口,敲定边帅人选:
“西北经略乃边关要职,不可空缺,新任人选,便由袁文彬接任。此人品行端正,深谙边事,也是方首辅公推的优秀将才。”
至此,朝堂上下彻底死寂,百官心中翻江倒海,全然猜不透帝王心思。
前一刻还在力保顾砚之,彰显对功臣的器重,下一刻便骤然削去她的西北实权,收回边地兵权,还一并罢了她在兵部的官职,转而任用清流推荐之人。
阉党官员面色骤变,满心错愕,原本笃定帝王偏信己方,此刻却摸不透圣意;
清流百官更是愣住,本是借弹劾、谏婚施压,竟真的拿下了顾砚之的兵权,这突如其来的胜利,让他们一时不知所措。
众人心中暗自揣测:难道这场轰动朝野的赐婚,从头到尾,都只是孝和帝的一场帝王权衡之术?
一边以婚事安抚顾砚之,稳住手握兵权的边将,令其安心回京;
一边借清流党争之势,顺势削夺其边地兵权,消解拥兵自重的隐患,同时拉拢清流,平衡朝局,一箭双雕!
而更微妙的是,此前清流、文官拼死反对婚事,核心顾虑便是顾砚之手握重兵、党羽深厚,迎娶长公主后权势更盛,恐尾大不掉。
可如今顾砚之已被解除西北经略一职,兵权尽失,只剩一个空有荣誉的镇国将军封号,留京待婚,再无威胁朝堂的实力,反对长公主下嫁的核心理由,顷刻间不攻自破。
满殿文武,无人再敢出言争执,要么垂首沉思,要么面露茫然,太和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便在这死寂之时,侍立在御座之侧的太子姜惊寒,缓步出列,身姿挺拔,躬身拱手。
他声线沉稳清朗,一语定音,彻底终结所有争议:
“父皇圣明。顾将军既已卸去边职,留京专心筹备大婚,皇姐婚事既定,再无争议,于国于家,皆是两全之策。”
“儿臣恳请陛下,下旨令礼部依最高礼制督办大婚,早日完礼,安定朝野人心。”
太子此言,既顺承了帝王旨意,又给了满朝文武最后台阶,彻底堵死了所有异议的可能。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皆缄默不语,唯有礼部侍郎沈知微眉头微蹙,往前站了半步。
她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为难,缓缓开口:“陛下,公主大婚乃国婚,礼制繁杂、诸事千头万绪,涉及内务府、工部、户部等多部协同。”
“仅一月之期,若各部步调不一、推诿拖沓,恐仓促间有疏漏怠慢之嫌。”
这话听着是推脱工期,实则字字都在点醒孝和帝——如今朝野暗流涌动,党争未歇,大婚筹办牵扯甚广,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作梗、故意拖沓掣肘。
她这般出言,正是要给陛下一个由头,借机敲打震慑各部,扫清大婚筹办的所有阻碍。
御座之上的孝和帝何等通透,只一眼便洞悉了沈知微的心思。
他心底暗自颔首,这沈知微虽是杨继恭的得意门生,更是沈家嫡女、沈知珩的亲妹,身处世家派系之中,却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迂腐固守之气,也无派系中人的私心狭隘。
反倒审时度势、通透练达,深知当下以朝堂安定、国之大事为重,这份格局与机敏,远比寻常朝臣看得通透。
念及于此,孝和帝眼底寒光一闪,当即顺势沉下脸,周身帝王威压轰然倾泻,当庭勃然发怒。
声音冷厉震彻大殿,字字句句皆是敲山震虎:
“荒唐!”
“公主大婚关乎国体、安定人心,朕早已定下工期,内阁六部本就该同心协力、全力配合,岂敢有推诿拖沓之心?”
“沈知微,朕命你以礼部牵头,总揽大婚诸事,户部拨银、工部备物、内务府统筹,但凡有一部敢拖延怠慢、暗中作梗,唯你是问!”
“若一月后大婚有半分差池,你这礼部右侍郎不必再当,所有拖沓失职之臣,朕一并严惩不贷!”
这一番雷霆震怒,明着是斥责沈知微办事不力,实则是把话撂给满朝文武,彻底断了各方势力从中作梗的念想。
沈知微心中一松,面上却丝毫不显,当即脸色骤白、俯身跪倒,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惶恐恭敬,全无半分先前的迟疑。
“臣领旨!臣定竭尽所能,督办各部、严守工期,绝不负陛下所托!”
一众文武百官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心,纷纷俯身跪地,齐声领旨,气氛再无半分先前的僵持。
这场闹得朝野沸沸扬扬的公主赐婚之事,便在君臣心照不宣的顺水推舟之下,彻底尘埃落定,再无变数。
孝和帝眼中怒意缓缓散去,颔首示意,目光威严扫过阶下,沉声宣告:
“顾砚之迎娶长公主一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其余诸事,依朕方才旨意执行。”
“退朝!”
一声令下,御座旁的内侍尖声唱和,百官纵然心中万千疑惑,也只能齐齐躬身行礼,高声应和,再无一人敢多言。
一场牵扯党争、皇权、婚事、兵权的惊天朝议,就此落下帷幕,只留下满朝文武,在帝王高深莫测的权术之下,各自心神不宁,暗自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