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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身风波,怎忍心 夕阳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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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京城。
将军府位于城西,规模宏大,却并不奢华。
府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内的建筑,多是青瓦灰墙,透着几分武将府邸的肃穆与简洁。
顾砚之一入将军府,便独自一人在正堂素色梨花木椅上端坐。
烛火在案头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她却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落向堂外檐角的虚空之处,一动不动,周身沉得没有半分波澜。
不知坐了多久,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眸中那点浅淡的怔忡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早已在她心底翻涌得清清楚楚——此番回京,朝中清流诸党对她的弹劾日益激烈,字字句句,皆是要将她拖入深渊的利刃。
弹劾主力来势汹汹:
吏科给事中姚崇年身为浙党骨干,挟旧怨而谋党争,亲自带头上疏,攻讦不休;
御史冯景涛、张谨言分属浙党、齐党,紧随其后联名弹劾,诬她无谋、欺君、怯战、耗饷,罪名桩桩件件,皆可置人于死地。
内阁态度更是险恶,首辅方义哲亦属浙党,对此番弹劾非但不加遏制,反倒暗中默许、推波助澜,妄图借“换帅”之名,一举收回西北人事大权,彻底将边军纳入己方掌控。
满朝文武,几无援手。
唯一与她亲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秉谦,为避嫌不敢公然出面力保;
刑部尚书谢烬虽有心相护,却在此事上相关甚远,势单力薄,独木难支,根本无力回天。
其余官员多持观望之态,随风摇摆,是敌是友,一时难辨。
更令她陷入绝境的,是战略路线的根本对立——固守渐逼与朝廷速战速胜之争。
顾砚之的核心方略,是坚守渐逼、修城屯田、练兵固防、徐图恢复,反对冒进浪战,主张以守为攻、稳扎稳打。
可这一持重之计,非但不被理解,反而被指拖沓耗饷,加剧户部压力,引得朝野不满。
加之她到任之初,便铁腕肃军纪,斩逃将、罢贪吏,早已得罪盘踞当地的文官集团,四面树敌,腹背受敌。
就连兵部左侍郎苏凌,也力主速战,在边事策略上与她长期不合,此刻更是置身事外。
内外交困,恶名昭彰,她自身早已朝不保夕。
可她越是清醒,便越是困惑。
以她如今这般危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圣上明知如此,却偏偏要将长公主赐婚于她。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将她硬生生推入火坑。
姜清辞——
她指尖微紧,一想到这个名字,顾砚之的心口就像被细细的丝线紧紧缠绕,一寸寸收紧,疼得她呼吸都发颤。
那人温柔的眉眼又浮上心头,顾砚之眼底控制不住的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了眼眸。
朝堂波诡云谲,政敌环伺虎视,自己迟早也难逃父亲一般的倾覆之局。
可圣意已决,无从推脱,她终究是躲不开这驸马的名分了。
她缓缓合上眼,深吸一口微凉夜气,强压下喉间酸涩与心底翻涌的愧疚惶然。
罢了。
也不是无破局之法…
若能在祸事未发,风波未起之时,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以战死功臣之名落幕。
于她,于己也都算得一个圆满收场,有益无害。
想到这里,她起身,转身移步至堂中案前,眼底翻涌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与解脱。
案上早已备齐宣纸、紫毫笔与徽墨,顾砚之提起笔,先以清水润毫,再蘸浓墨,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她俯身伏案,从正院清晖堂的窗格更换、幔帐悬挂,到偏殿书架方位、文房四宝陈设,再到廊下绒毯铺设、庭院花木修剪,事无巨细,一一落笔。
纸上字迹清秀挺拔,分条列项,标注得毫厘不差:
清晖堂菱花窗格按宫中制式更换,选用上好棉韧宣纸;月白幔帐离地三尺悬挂,边沿对齐廊柱;青玉石砖四角包铜打磨圆滑无棱角。
书房书架分三层,左置经史子集,中放书画字帖,右列闲雅杂记;文房四宝按紫毫笔、松烟墨、澄心堂纸、端溪砚依次陈设,墨须研磨细腻无颗粒。
休憩小室软榻铺锦缎褥,边角捋平;手炉放左案,冰鉴靠西墙;廊下绒毯拼接重叠半寸,平整无凸起。庭院只植玉兰、海棠、翠竹、兰草,株距一尺五寸,排布疏密匀称。
另附起居膳食规矩:卯时初备温水盛于银盆;卯时三刻奉上雨前龙井,白瓷缠枝茶盏斟至七分满;辰时正进早膳,四菜一汤一粥一点心,忌辛辣生冷,汤水文火慢炖三时辰;入夜殿角各置一盏琉璃灯,光度仿宫中规制,彻夜长明。
她另取一笺,细细补记姜清辞喜食的菜式与点心做法,步骤、火候、用料一一写明:
鸡丝粥须用老母鸡慢炖两个时辰,撕细鸡丝,不加葱姜,只放少许盐提鲜;
清蒸鲈鱼去鳞去刺,蒸一刻三息,出锅淋少许清油,不添重味;
莲子百合羹,莲子去芯,百合选粉糯品种,文火炖一个半时辰;
点心只用杏仁酥、雪花酥、玫瑰山药糕,杏仁酥切三寸方块,烤至微黄即出,不可过焦。雪花酥低糖少霜,酥松清甜,合她不喜齁甜的性子。
落笔写到玫瑰山药糕几字时,顾砚之指尖微顿,墨痕悄然晕开,思绪一下子飘回久远的深宫旧时光。
那时她才七岁,还是她最疼最亲的小师妹。
春日宫苑玫瑰盛放,落红铺径,风里尽是柔婉花香。
自己悄悄折了一枝开得最艳的红玫瑰,攥在手心,一路小跑寻到廊下。
姜清辞正凭栏看春景,身姿温婉,眉眼静好。
当时还真是勇敢,仰头便把那枝带露的玫瑰递到她面前,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藏着孩童掩饰不住的满心欢喜,更是藏着一份懵懂又执拗、暗戳戳的心意。
姜清辞见了,不由得莞尔轻笑,眼底满是宠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逗趣。
“小小年纪就送我玫瑰,你可知道,送人玫瑰花是什么含义?”
顾砚之心底透亮,哪里会不懂这花中情意。
可她年纪太小,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只能悄悄藏着,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她只能垂着眸,耳尖泛红,不敢应声。
姜清辞只当她是孩童贪玩,并不多想,依旧温柔揉着她的发,柔声宽慰:
“无妨,等我们洛洛长大了,也会有心悦之人,亲手送你满枝玫瑰的。”
“那清辞姐姐不能食言哦~以后我的心悦之人,要送我满园的玫瑰才好。”
话音刚落,她便眉眼弯弯的拉起了她的手:
“清辞姐姐,我近日跟膳房嬷嬷学了新点心,我做玫瑰山药糕给你吃好不好?”
掌心相触的暖意,至今还清晰留存在记忆里,半点不曾消散。
往事浮沉,历历在目。
顾砚之握着素笺的手微微收紧,永远忘不掉姜清辞第一次尝到她亲手做的玫瑰山药糕时的模样。
那一眼温柔缱绻,盛满讶异、欢喜,还有化不开的宠溺,轻轻落在年幼的自己心上,从此再也散不去。
忆起彼时眉眼笑意,顾砚之眼底也漫开浅浅温柔,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片刻后,才敛了心神,重新执起笔,俯身垂眸,认认真真将这玫瑰山药糕的详尽做法,细细落笔写下。
……
这些关于姜清辞的喜好偏爱,早已被她刻进骨血、烙在心底,岁岁年年,半点不曾遗忘。
写完最后一笔,她抬手执起那张宣纸,凑在烛火旁轻轻晾着,静待墨迹慢慢风干。
烛影摇红,映着她沉静眉眼,心底深藏的情意,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在胸中层层翻涌。
温柔又缱绻,缠缠绕绕,漫过心口每一寸角落。
顾砚之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心绪,还有眼底翻涌的温柔与怅然。
待墨色尽数凝定,她将数页笺纸细细叠成方正一叠。
这才步履沉稳地走到廊下,声音清淡地唤了一声:“小雨,小娅。”
两道身影应声而至,静立在阶下,垂首等候吩咐。
顾砚之立在灯影之下,语气平稳无波。
“陛下旨意已下,长公主不日入府。
这是整改细则与膳食食谱,即日起,府中格局、陈设、起居所用,一律按此执行。
菜式点心务必熟练掌握做法,分毫不得有误。”
她抬手,将折好的宣纸递出。
小雨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躬身道:“奴婢谨记。”
小娅亦垂首应声:“是,将军。”
第二日上朝,金銮殿内,因长公主下嫁顾砚之一事,朝堂彻底大乱。
以内阁首辅方义哲为首的清流派,连日上疏,当庭死谏,言辞激切,寸步不让。
众臣皆视顾砚之为阉党最锋利的鹰犬,如今手握天下兵权,坐镇西北,已是势大难制。
若再借婚事攀附皇权,得外戚名分,等于兵权与皇权尽入魏党之手,日后必将尾大不掉,倾覆社稷。
次辅杨继恭更是领头叩首泣血,力陈无公主府不合礼制,长公主下嫁危国害本,恳请皇帝收回成命。
礼部侍郎沈知微身为清流一派核心主力,此番态度却颇为微妙——并未直接出言反对赐婚之事,只居中持论,恪守礼制发声。
她坚持嫡长公主大婚,必另建公主府,典制规制不可轻废,婚嫁礼仪不可潦草。
此言一出,既不直接违逆圣意,又恰好契合清流众臣心思,一时间满朝附和。
阉党一派则应声反扑,言辞堂皇,力保婚事。
众臣齐声称颂,顾砚之乃大祁百年难遇的顶级天乾,十五从军,十九挂帅,北拒鞑靼,东平倭寇,文武兼备,功在社稷,忠勇可表天地;
而长公主姜清辞身为顶级坤泽,金枝玉叶,德貌双绝,光耀皇室,母仪风范。
二人结合,乃是天地相配,阴阳相合,天赐良缘,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以天命促成婚事,可镇国运,泽苍生,福延万代,断无废止之理。
——
出了紫禁城,残阳如血,洒在朱红宫墙上,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
方府秘堂内,烛火早熄,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
方义哲独坐案前,指尖冰凉,方才朝堂上那番帝威凛然的画面如鲠在喉,让他胸口窒闷,几欲呕血。
一众心腹重臣齐聚两侧,个个面色凝重,看着这位首辅大人,眼神里满是痛心与不甘。
“首辅……”,杨继恭声音发颤,率先打破了死寂。
“这……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终于按捺不住激愤,压低声音在同僚间愤然低语。
“顾砚之那厮,不过是个倚仗阉党上位、暴得兵权的武夫。
前番朝堂弹劾四起,陛下明明冷眼坐视,如今竟视她为心腹股肱,甚至不惜将嫡长公主下嫁于她……
这简直是我大祁百年未有之荒唐事!”
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越发看不懂帝王的心思。
前阵子浙党、齐党连番上疏,弹劾她拥兵跋扈、耗粮怯战、私通外域,内阁暗中推波助澜,朝野一片喊打之声,陛下始终不置可否,任由党争倾轧,摆明了是在观望权衡。
可偏偏在她声名狼藉、朝不保夕的关口,甩出一道赐婚圣旨,将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许给了这个满身非议、四面楚歌的阉党走狗。
前后反差之大,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方从哲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轰然碎裂。
他须发皆张,眼底满是痛心疾首与睚眦欲裂,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
“不,陛下不昏。陛下是在布局,可这布局,却将咱们清流、将我大祁百年基业,都架在了火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如刀,剖析着当下的险恶局势:你们都看清楚了。
顾砚之手握重兵,是镇国将军,更是顶级天乾;她背靠魏秉谦,乃是阉党最锋利的一柄刀。
魏秉谦老谋深算,把持内廷,如今又多了顾砚之这枚军方的棋子,阉党之势,已然如虎添翼!
长公主下嫁,不是恩赐,是陛下在给顾砚之镀金,是让她名正言顺地渗透军方,彻底绑死在阉党的战车上!”
“一旦顾砚之成婚,手握兵权,又成皇亲,魏秉谦便再无掣肘。
届时,阉党权倾朝野,军方唯魏阉马首是瞻,咱们、咱们在这朝堂之上,将再无立足之地!”
说到此处,杨继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陡然加重,补充道:“顾砚之,此人,坚决不能留!”
众臣皆是一震,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
“首辅所言极是!”
另一心腹咬牙道,“顾砚之在,我等日后唯有死路一条!魏秉谦那老阉贼心狠手辣,顾砚之那匹烈马桀骜不驯,二人联手,天下便是他们的了!”
方从哲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顾砚之
她屡立战功,功高震主,当下手握重兵,可陛下心中未必没有忌惮。咱们要做的,是寻一个机会,制造一桩大案,借刀杀人!”
找到一个机会,罗织罪名,扳倒这柄阉党的刀!
“只要顾砚之一死,阉党失了臂膀,魏秉谦便不足为惧。届时,咱们再联合朝中各方势力,定能将这股恶流彻底铲除!”
众人齐齐躬身,眼神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等遵命!定要寻机除掉顾砚之,力挽狂澜,护我大祁正统!”
油灯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明明灭灭间,满室皆是复仇的寒意与阴谋的算计。一场围绕着大婚与权力的生死局,已在暗中悄然布下。
——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暖阁里,气氛同样压抑得近乎窒息。
暖阁内烛火安稳,沉水香烟沿砖缝缓缓上浮。
乌木案几上摆着半盏冷茶,魏秉谦端坐正中,脊背挺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扶手。
“陛下旨意已下,嫡长公主姜清辞,赐婚砚之。不另建公主府,成婚后,公主直接入居将军府。”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吏部尚书严承谟站在右首,面上带着温和恭谨的笑意,可那眼底深处,一抹阴鸷冷戾混着小人得志的狡黠飞快掠闪而过。
藏着几分隔岸观火的玩味笑意,调侃道——
“陛下还真是偏心,长公主年已二十六待字闺中,先前朝臣轮番求娶,陛下一概置之不理;
偏生三妹一归朝,立马一道赐婚圣旨敲定大婚,摆明是圣心早有算计,处处偏心到骨子里。”
“那沈知珩,笔墨冠绝京华,诗书名动天下,又如何?
不到而立,连中三元,金科状元及第,风光无限 又如何?
他出身江南文脉世家,得太后、宗室百般偏爱,与长公主自幼相伴、青梅竹马,又如何?
就算他是长公主倾心爱慕的心上人,到头来,又能如何?”
“终究是圣心独断,一道赐婚圣旨。
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还是被陛下,许给了三妹。”
魏秉谦听完,嘴角的得意瞬间漾开,敛都敛不住。
“陛下这是慧眼识珠,选的是咱家这等实心用事、能扛事的臂膀,而非那些只会舞文弄墨、徒费口舌的江南清流!”
他侧身望向殿外天光,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嚣张与畅快。
“可怜那帮江南出身的清流文官,尤其是沈家那一脉,怕是要气得肺管子都炸烂,个个妒火攻心,陛下还让沈知微亲自操持大婚,真是杀人诛心,好生敲打那帮眼高于顶的清流。”
谢烬立在左首,一身墨青常服,手里把玩一枚扳指垂于身前。
他身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面上并无半分波澜。
唯有袖笼之下,五指缓缓向内收拢,指节压出一层浅淡的青白,下颌线条也在无声中微微绷紧。
他唇瓣轻轻一动,似要开口。
魏秉谦并未抬眼,只淡淡出声,语气沉了几分,直接将他未出口的话拦在原地。
“不必多言了,咱家知你心意。”
魏秉谦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莫要与砚之一样胡闹。她已再三抗旨,再违圣意,谁也保不住。”
谢烬垂落的眼睫极轻一颤,幅度细微得几乎不可见。
方才收紧的手指缓缓舒展,力道一点点褪去,肩颈紧绷的线条也随之平复。
他微微俯身,行礼姿态规整恭谨,声音平稳无波。
“义父教训得是。”
魏秉谦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平静。
“陛下以长公主下嫁,是天恩浩荡,亦是我党根基所在。皇权兵权合一,此后朝中再无大碍。”
他抬眼,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硬:“内阁清流、那些文官此刻必已疯狗般扑咬,特别是那个方从哲和杨继恭,定会再找事端联名阻拦、借礼发难、散布非议,坏咱家大事。”
“砚之这段日子,无暇理会朝中风浪,她需安心回府筹备,大婚诸事,不准任何人扰她。”
魏秉谦指尖一顿,人事分派一字一顿,不容置喙。
“谢烬,你掌刑部刑狱侦缉,凡妄议婚事、煽动百官、上疏死谏者,一律拿下,罪名自拟,压下所有明枪暗箭。”
“承谟,你掌吏部铨考,给我看紧科道言官与清流门生,该压的压,该拉的拉,敢从中作梗者,日后永不叙用。”
“你二人安分守己,以大局为重,把朝堂所有风波,给咱家死死按在台面之下,保证大婚顺利举行。”
“是,义父。”
两人同时垂首应下,声音整齐。
谢烬先直起身,缓步后退一步,转身时衣袂平稳,没有半分晃动,严承谟紧随其后,二人依次躬身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廊下光线偏暗,金砖地冰冷。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威压。
严承谟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谢烬挺拔的背影上,忽然抬了抬唇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挑弄。
“义兄,方才在里面,倒是沉得住气。”
他缓步跟上,侧眸扫了谢烬一眼,“砚之三番抗旨,陛下仍执意将公主下嫁,这般泼天恩宠,真是羡煞旁人。”
谢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唯有握着扳指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瞬,指腹在白玉面上压出一道微痕。
他没有回头,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廊下的风,简洁而凌厉。
“严承谟。”
严承谟的笑意戛然而止。
“闭嘴。”
两个字落地,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严承谟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终究是抿紧了唇,没再吐出一个字。
廊中只剩两道错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透着无声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