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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手拈来的作戏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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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魏府正厅烛火明明暗暗。
昏黄的烛火将老太监阴鸷的轮廓拉得很长,案上堆满密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檀香。
顾砚之一进门便屈膝跪地,青色常服一丝不苟,雪绒香的信息素敛得干干净净,温顺得像一柄随时待命的刀,静待发落。
“义父,孩儿来迟,特来请罪。今日之事,全是孩儿之过。”
一旁的客印月瞧着气氛骤然紧绷,心知不妙,垂着眼默不作声端起茶盏,轻手轻脚奉到魏秉谦手边,动作柔缓无声,眼角却隐晦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顾砚之。
魏秉谦缓缓捻着手中阴沉木佛珠,珠粒在指间碾过,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
他抬眼,那双深陷的眸子半眯着,目光落在顾砚之身上,淡而冷,轻而险。
他语气不高,听上去只是寻常斥责,内里却藏着淬了冰的猜忌。
“别叫我义父,今日,陛下的圣旨,你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
如今看来,你真是翅膀硬了,心也大了——”
“义父,孩儿并非有意抗旨。”
“那你是什么!”
魏秉谦积怒已久,见她还这般姿态,终是压不住火气,厉声斥骂,字字如刀。
“顾将军,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在圣上面前三次抗旨,你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顾砚之垂首屏息,一言不发,只默默受着,不辩、不怨、不喊冤,一副全然认罚的模样。
一旁的客氏看得心急,连忙上前柔声劝解,又对着顾砚之苦口婆心。
“砚之,你倒是说句实话啊!莫要再让你义父为你揪心动气了。”
顾砚之这才缓缓抬眼,眸中一片沉静,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恳切。
她声音不高,每一句,都扎在魏秉谦的利害之上:
“义父,孩儿并非有意抗旨。
陛下这桩赐婚,绝非简单指婚,分明是在试探、是在招安,更是在死死盯着义父您的态度。
如今孩儿早已被卷至风口浪尖,朝中奸佞处处构陷、步步紧逼,早已将孩儿逼至进退维谷的地步。
这桩赐婚于他们而言,日后,更是拿捏孩儿、离间您我二人的绝佳利器。
孩儿方才殿前反应过激,是冲动了些,行事也欠周全,但......”
她膝行半步,语气更沉,带着一丝近乎惶恐的恳切。
“砚之怕的是……义父会误会孩儿,以为孩儿贪慕皇室荣宠,想要另攀高枝,与您心生嫌隙。
您于孩儿有再造之恩,性命、前程、身份地位,无一不是义父所赐。
这份恩情,孩儿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深怕与义父离心,是孩儿这辈子最不想、也最不敢面对的事。”
听罢,魏秉谦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顾砚之面前。
那双浑浊却阴毒的眼,自上而下,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没人比他更清楚,顾砚之这具身躯、这一身强悍无匹敌的乾元实力,是怎么来的。
是他耗尽天下奇珍药材,以禁术硬生生催养而成。
是他和谢烬一手打磨、一手雕琢,从骨血到心性,全是他的所有物。
她是他最完美的杰作,是他身为阉人,毕生缺憾的极致弥补。
魏秉谦伸出枯树皮般的手,先是轻轻抚过顾砚之的脸颊。
指尖带着冰冷的腻意,一路缓缓滑过她的下颌、脖颈,再落到她线条紧绷的肩臂,指尖流连不去。
他眼底毫不掩饰地翻涌着欣赏、占有、近乎变态的觊觎。
他老谋深算,皇上那点用意,他怎会看不穿。
可眼前的顾砚之,跪得端正,说得恳切,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安危、他的权势、他的阵营。
那点原本盘旋在心头的猜忌与疑虑,在这一番剖白之下,一点点散了。
他望着她苍白紧绷的脸,想起她白日已在御花园跪了两个时辰,明日朝堂风波又将汹涌,心下一软,终究不忍再苛责。
“起来吧。”
魏秉谦的声音沉缓了许多,少了厉色,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与叮嘱。
“皇上的用意,咱家一清二楚。”
“可你方才这般硬碰硬,非但于事无补,只会引火烧身,反倒拖累咱们整个派系的大局。”
“这门婚事,你必须应下,断不可再推辞。”
“日后入了婚,你且好好对待长公主,把她变成你的护身符,更变成咱们,在朝堂之上新的屏障。
往后切莫再这般鲁莽冲动,既落了旁人话柄看了笑话,也平白让咱家为你揪心。
你且听咱家的,乖乖接旨遵行,眼前这道难关,你自可安然度过。”
顾砚之站起身,垂首恭敬应下:“孩儿谨记义父教诲,绝不再让义父忧心。”
“砚儿,长公主倾国倾城,天下乾元见了,没有一个不会倾心。
陛下肯将她指给你,无论于你,还是于我,都是皇恩浩荡。”
他顿了顿,指尖猛地一攥佛珠,语气冷得淬了毒:
“你这般年纪,这般心性,日后动了心、痴了情,也是常情。”
末了,他的声音又压得低哑,带着刺骨的警告。
“砚儿,长公主虽美色动人,但你记住——
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辜负了咱家。
你若敢有半分二心……”
顾砚之闻言,脊背伏得更低,声音恭谨而恳切,带着剖心般的赤诚。
“在孩儿心中,对义父的敬重与依恋,胜过世间一切权势美色、儿女情长。”
“孩儿此生,心唯向义父,命亦归义父,绝不敢、更不会有半分二心。
若有二心,孩儿愿......”
她正要立下重誓,以死明志。
魏秉谦却猛地抬手,厉声打断,脸上是掌控一切的笃定与满意。“好了,不必再说。”
见气氛稍缓,客印月上前一步,姿态沉稳得体,伸手轻轻将顾砚之扶起,语气平和持重:
“魏公,砚儿已是一片赤诚,此事便不必再深究了。”
她转眸看向魏秉谦,言辞稳重恳切:“砚儿今日刚刚回京,就进宫面圣,白日在宫中已跪足两个时辰,出宫后第一时间便赶来请罪,心意至真至恳。
咱们也多年没见她了,她自小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又常年孤悬塞外,冰天雪地里守着边关。
这几年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旁人哪里知晓。
她向来将您视作至亲,这般忠心懂事,已是难得。
如今婚期将近,正是该安稳顺遂的时候,莫要再让她这般惶恐不安了。”
魏秉谦沉声道,口硬心软:“今日若非咱家在皇上面前全力庇护,她早已大祸临头了。”
客印月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有分寸:“魏公的护持与苦心,砚儿心中自然明白。”
“您素来刀子嘴豆腐心,三位义子义女之中,您最牵挂疼惜的,便是砚儿。
她年轻气盛,行事偶有不周,往后多加提点便是,切莫再动气伤神。”
说罢,她又看向顾砚之,语气沉稳叮嘱:“砚儿,你义父皆是为你安危着想,往后行事需三思而后行,莫再做出令他忧心挂怀之事。”
顾砚之垂首正要再次请罪,客印月却轻轻抬手,温和打断:“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多言。”
她随即转向魏秉谦,语气端庄,将话题引向正事。
“如今长公主赐婚之事已定,这等国婚大典容不得半分差池,咱们该静下心来,细细商议砚儿大婚的各项事宜才是。”
“清辞那孩子,是陛下的长女。”
客映月的语气柔和了几分,“生母早逝,自幼在深宫中长大,却比谁都通透,比谁都坚韧。”
她顿了顿,从手边的锦盒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顾砚之。
“这是我整理的长公主的喜好,还有她平日里的规矩,你拿去多看看。”
顾砚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姜清辞的喜好——喜食清淡,不吃辛辣,偏爱江南的藕粉桂花糕;喜穿素色衣裙,最厌大红大绿……
甚至连她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休憩,都写得一清二楚。
“义母,费心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要成家了,我怎能不费心?”
客印月望着顾砚之,眼底揉着欣慰、不舍,又藏着几分沉沉的担忧,语气也随之郑重了几分。
“婚姻大事,不比沙场征战。沙场上你凭一身战功便可立足,可后宅之中、皇权身侧,拼的是人心,是分寸,更是大局。”
魏秉谦名下三个义子义女,她独独偏疼顾砚之,也最懂这孩子的清冷与执拗。
她伸手轻轻握住顾砚之的手,掌心温暖而带着长辈的笃定力道,一字一句提点。
“清辞是嫡长公主,身份贵重,更是我们稳坐朝堂的关键。
娶了她,你便是当朝驸马,兵权外戚合二为一,往后咱们再无后顾之忧,这其中分量,你要明白。”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多了几分郑重告诫。
“陛下虽未另赐公主府,准她直接入居将军府,这不是怠慢,而是陛下破格给予的无上荣耀,是将皇家脸面与信任,一并交到了你手上。
你万万不可因此便心生傲慢,更不可对公主有半分不敬、半分轻慢。”
“往后事事以公主为先,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你安稳,公主安稳,咱们,才能真正安稳。”
她顿了顿,眸色微沉,又添了一句安抚与笃定:“至于谢烬那里,我自会处理,你只管安心筹备大婚,不必分心。”
顾砚之垂着眼,指尖微僵,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沉重一并翻涌,半晌才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孩儿……记下了。”
“好了。”
客映月扶起她,又道,“我知道你喜欢安静,将军府里平日里只有小娅和小雨两个侍女,如今长公主嫁过去,人手定然不够。”
她顿了顿,道:“我府里有几个得力的侍女和管家,你若需要,随时派人来说。”
“孩儿,知道了。”
看着顾砚之沉稳的模样,客映月心中的担忧,稍稍减了几分。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你能这般想,我就放心了。”
她侧过身,语气平和自然,将这场紧绷的对峙轻轻转成家常。
“后厨早已备好了你最爱吃的老醋六脆与葱烧蹄筋,皆是按着你往日在京时的口味精心烹制的。
今日便留下来用膳吧,我们一家人陪着你义父好好用一餐,也算是久别之后,安稳团聚一场。
这些年你孤身驻守塞北,风霜苦寒,想来也是极少能吃上这般家常滋味的。”
顾砚之垂首,依旧恭敬:“全凭义父与义母安排。”
魏秉谦捻着佛珠,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神色,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却已是默许。
那一声轻应,便是将方才所有的猜忌、试探、警告,都暂时压了下去。
客印月见状,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露出浅淡温和的笑意:“那就好。我这就让人摆膳,你们父女也说说话,莫再总揪着旧事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