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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公主的不解 顾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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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之三度拒受赐婚,屡忤圣意,触怒龙颜,被罚于宫中长跪自省。
不料圣意决然,执意将嫡长公主指婚于她,勒令一月内完婚。
且破例不另设公主府,命长公主直接入居将军府。
消息骤传京畿,恍若惊雷震世。
一时间,朝野震动,满城风雨。
赐婚的消息传入东宫那一刻,太子姜惊寒再难按捺胸中翻涌的戾气,当即拂袖而起,直奔长信殿,不顾一切闯入长公主居所。
姜惊寒这一生,心里唯一的软处,只有他的姐姐姜清辞。
两人自小相依为命,她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光,是他在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寄托与念想。
此刻听闻赐婚之事,他只觉得一股怒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父皇竟要把他最珍视的姐姐,嫁给顾砚之——那个朝野上下人人暗地里称作阉党鹰犬的一介武夫。
不仅要嫁,还不修公主府,不按礼制尊荣,竟要让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直接入居将军府下。
闻所未闻,荒唐至极。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把天家颜面踩在脚下,是奇耻大辱。
他不信这是父皇本心,只当是陛下被奸人蒙蔽、被小人蛊惑,才昏聩至此。
姜惊寒再也按捺不住,一甩衣袖,铁青着脸,径直闯入长信殿。
殿门一推开,长公主姜清辞已静立殿中,一身素衣,眉目清冷,显然早已知晓所有的事情。
他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怒血,声音因极度克制而微微发颤:“姐姐,你都听说了吧?”
姜清辞指尖微顿,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抬眸时眉眼依旧淡然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我知道了。”
“那姐姐怎能,还如此平静?“
“那是顾砚之啊!朝野谁人不知,她是阉党爪牙,是魏秉谦那条恶犬的走狗!”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皇竟要将你,嫁给这样一个人!”
“还要让你不入公主府,直接住进那座将军府!那是什么地方?是刀光剑影、阴谋诡谲的是匪窝!”
“你是堂堂嫡长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去住那种粗鄙之地?这是皇家奇耻大辱!这是我大祁从未有过的荒唐!”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一定是父皇被奸人蛊惑,被魏秉谦那伙人蒙蔽了心智!否则,他绝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姐姐,你别怕,我去求父皇,我去弹劾顾砚之,我去闹到他收回成命!绝不能让你嫁过去!”
姜清辞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看着他为自己怒红的眼、颤抖的手,心中泛起一丝微暖的涟漪,随即又被沉重覆盖。
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他激动的肩膀,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惊寒,别冲动。”
“姐姐,我们忍了多少年了!”
姜惊寒喉结狠狠滚动,他的眼底早已通红,却死死把泪意逼在眼眶里。
“在这宫里,我什么都可以忍——就你不行!”
母妃早逝,父皇形同虚设。
偌大皇宫,步步惊心,他们姐弟二人,就是在魏秉谦的阴影里,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一日一惊,一日一难。
熬一日,算一日。
她是他唯一的光,他是她唯一的软肋。
如今,他连这点光都要被人硬生生推入虎口。
他抬眼,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狠劲:“大不了……我就与他们同归于尽。”
姜清辞心口猛地一缩。
看着弟弟这副要拼命的模样,鼻尖一酸,却依旧强撑着冷静。
她轻轻按住他不住颤抖的手,声音轻得发哑,却字字钉进他心里:“惊寒,不许说傻话。”
“你若与他们同归于尽,我在这深宫、这棋局之中,又还能为谁撑下去?”
眼底第一次泛起极浅的水光,转瞬便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冷定。
姜清辞抬眸,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直剖人心:
“父皇赐婚,从不是一时兴起。
一是以婚事拴紧顾砚之手中兵权,归心皇室;
二是借我这层身份,把她从魏秉谦一系里剥出来,让她成为撬动阉党内部的一块敲门砖;
三是稳住朝局,压下内阁与清流的躁动。”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无兵无权,无援无助。”
“硬碰,便是即刻赐死,一了百了,却连复仇的火种都留不下。”
姜惊寒胸口起伏,痛得喘不上气,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冷静。
他懂。
他全都懂。
只是一想到姐姐要入那虎狼之府,他便五脏俱裂。
她目光一沉,语气不容置喙:
“这婚,我不仅要嫁,更要风风光光地嫁。”
“你此刻冲动闹事,只会给奸人递刀,自毁根基。”
“你现在立刻回去,稳住朝局,把外面的非议压下去,不准再轻举妄动。”
姜清辞望着他,眼底那层冷静终于化开,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她轻轻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他蹙紧的眉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她声音放得极柔,满是姐姐对幼弟的疼惜:
“惊寒,你还这么小,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早早扛起这一切。”
“姐姐从不盼你身负血海深仇,只盼你能平安、能快活,能像寻常少年一般,笑得真心。”
她喉间微涩,却依旧稳稳按住他的肩,温柔却坚定:“可这深宫如虎口,我们身不由己,也一步都不能错。”
“你别怕,信姐姐,我会拼尽全力护好自己。”
“姐姐——”
姜清辞望着弟弟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疼惜更甚,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温柔得像一捧暖雪,却又藏着看透时局的清醒。
“惊寒,别担心。这世间事,看上去是绝境,是坏事”
“可换个角度,未必不是转机。”
“如今朝局,党争激烈,外戚干政,武将权重。”
姜清辞缓缓道,“顾砚之手握重兵,是朝堂上的一块磐石。”
“将我嫁入将军府,父皇是想借我的身份,制衡顾砚之,也想借顾砚之的兵权,稳固太子你的地位。”
她微微抬眼,扫过窗外暗影,语气轻淡却笃定:
“我入顾府,明是身陷虎口,实则是离阉党最近的地方。”
“惊寒。”
姜清辞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即刻起,你派人去告知内阁首辅方大人,让他们不必大动干戈。此事,就顺势而为。”
“可是,那些文官清流,定然会在朝堂上反对的。”姜惊寒道。
“他们反对,是本分。”
姜清辞淡淡道,“但父皇的心意已决,他们反对,也无用。”
“让他们不必太过激进,免得引火烧身。”
“如今,只需将争论的焦点,转移到婚礼的细枝末节上,便是最好。”
姜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将满心的担忧与不舍,都化作最温柔安稳的承诺。
“相信姐姐,姐姐也信你。”
“我们都要护好自己,别悲观,你不是孤身一人,有姐姐陪着你。”
“我也不是无依无靠,有你在,我便有底气,无论将来身陷何等境地。”
姜惊寒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他飞快侧首拭去,不敢发出半点哽咽。
深宫之内,连痛哭都是罪过。
他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死寂的隐忍,和一丝沉到骨血里的狠绝。
他依旧压低声音,轻得像一句诅咒:“姐姐,我听你的,你且忍。”
“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不必说。
姜清辞已经懂了。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践踏他们姐弟的人,血债血偿。
长信宫内一片死寂,只余窗外风声微响。
——
太子离去后,长信殿重归寂静。
姜清辞仍立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天色怔怔出神。
她轻抬指尖,唤来近身的心腹侍女小梨,低声问了几句。
得知顾砚之至今还跪在御花园,未曾起身,她眸色微黯,心底暗暗思忖:
于顾砚之而言,娶她这位嫡长公主,有百利而无一害。
一来,成为驸马,便有皇权护身,她最近深陷党争弹劾之中,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轻易动她;
二来,有了皇室姻亲这重身份,阉党内部也不敢再将她视作随意舍弃的棋子;
三来,兵权会变得名正言顺,再无人能拿拥兵自重的罪名构陷于她;
四来,日后若遇险境,有她这个长公主在,总能保她一条性命,多一条退路。
可她偏偏三次抗旨,不惜触怒龙颜,连头颅都可以不要。
就算是为了自保避嫌、作秀给世人看,也断没有把自己逼到死路的道理。
姜清辞眉尖微蹙,心头那片困惑越积越重。
唯一的解释,便只剩一个“情”字。
姜清辞指尖微顿,脑海里忽然翻出先前密探奏报的那些花边旧事——
她在心底轻轻一叹,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滋味。
罢了,看来天下乾元,无论男女,终究皆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