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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如其来的赐婚 突如其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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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和三十二年,春。
京畿的雪融得比往年迟些,直至三月,皇城根下的御河才彻底化冻,载着御苑新抽的柳条,潺潺汇入金水河。
大祁的朝局,却比这早春的河水更显凝滞。
而西北的风刚歇,京城的风就来了。
来得急,来得密,来得满城风雨。
顾砚之回京了。
不是凯旋,不是归省,是被一道密旨,硬生生从边关召了回来。
黄沙还凝在甲叶上,血迹未干,征尘未洗。
她在关外守了四年。
城破过,粮断过,夜袭过,尸横遍野里,她提着刀把北狄一次次挡在国门之外。
世人只知西北有镇国将军,有铁壁防线,却少有人知,那道墙是她用命堆起来的。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不是她的后盾。
一摞密折,狠狠砸在御书房金砖地上。
声响沉闷,震得满室死寂。
顾砚之跪于殿下。
已卸铠甲,换着素色常服,昔日沙场杀伐果决之气尽数敛藏,唯余一身洗尽征尘的沉静端凝。
她以大祁镇国将军、现任西北经略之身,奉密旨还京,未及回府,便身陷这场无声之劫。
折页翻飞,墨词如刃。
所奏皆针对她一人:或言其刚愎专断,跋扈不臣;或言其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或言其交结内廷,牵涉过深。
更有人直指其身份底色暧昧,与朝中势力纠葛难清。
昔日赖以立足朝堂、维系西北粮饷之依仗,今日尽成攻讦之口实。
就连她为解边地军饷匮乏,不得已与西洋通商易货、以边产补给军需的权宜之举,亦被歪曲构陷,指为私通外域、财利不清、中饱私囊之罪。
一折未平,一折又起。
密折堆积如山,宛若欲将人活埋之狱。
魏秉谦面色骤白,心胆俱寒。
眼见满地弹章,他心知大势已去——自己安插于西北的关键棋子,即将被天子弃用。
多年苦心布局,千里根基维系,一朝之间,行将倾覆。
殿内左右,皆为无有外人。
魏秉谦再也难以自持,膝行向前,声泪俱下:
“陛下!顾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行事纵有偏颇,亦皆迫于战事,求陛下明察!”
他痛哭失态,做最后一搏,只求保全这枚在边关唯一的倚靠。
顾砚之垂首静跪,寂如寒石。
常服素洁,衬得神容清定,无慌乱之态,无愤激之色,无乞怜之容。
仿佛这满地弹劾,与她毫无干系;仿佛千夫所指之人,并非自身。
孝和帝居高临下,目光沉凝,徐徐问道:“顾爱卿,如此多弹劾之辞,你竟无一语可辩?”
顾砚之声气平和,波澜不惊:“臣无话可说。”
稍顿,一字一顿,“任凭陛下处置。”
一语轻如落雪,却重如千钧,震得魏秉谦浑身僵立。
他哭声戛然而止,屏息不敢稍动,心中唯有一念:此番,殆矣。
御书房内,静至落针可闻。
瞬息之间,孝和帝忽而朗声大笑,阴霾尽扫。
“好一个任凭朕发落。”
他起身,龙袍拂过满地折本,不屑一顾。
“顾爱卿久离京师,朕甚念你棋艺。随朕往御花园一游,对弈一局。”
顾砚之微微一怔。
魏秉谦僵在原地,泪还挂在颊边,彻底忘了反应。
一屋惊涛骇浪,转瞬化作春风闲步。
当今圣上姜景和,登基已三十有二载,早年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光景,奈何近些年却倦于朝政,深居内廷。
今天更是将批阅奏章的案几,挪到了御花园的对弈亭中。
满朝文武递上去的折子,十有八九要在棋盘旁候着,等圣上与棋友弈罢一局,才有机会得见天颜。
而孝和帝最棋逢对手、落子知音的棋友,便是如今奉密诏回京的镇国将军顾砚之。
时年二十三的顾砚之,乃大祁百年罕遇的女身天乾。
她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秉谦的义女,被朝野视为阉党最锋锐的爪牙;
亦是在大祁朝廷重文轻武格局下,凭铁血战功杀出重围的无双女将。
其人容貌清绝柔美,眉目间却凝着沙场淬炼出的挺拔风骨。
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九岁挂帅封疆,北拒鞑靼、东平倭寇,以赫赫军功在朝堂之上稳立脚跟,无人敢轻撼其锋。
圣上爱棋,更爱与顾砚之下棋。
旁人对弈,总免不了揣度圣意,或故意输得难看,或赢了又慌忙自贬。
唯有顾砚之,落子如行军,步步精准,招招凌厉。
她从不会为了讨好而相让,却也懂得拿捏分寸。
每每棋局终了,总让圣上觉得是自己险胜半子,既过了棋瘾,又保全了天子的颜面。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御花园的对弈亭外,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瓣如雪,暗香浮动。
亭中石桌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已至中盘。
圣上身着明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一手捻着颗黑子,一手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目光紧锁棋盘。
他鬓角已染霜色,面色却因这局棋而透着几分红润,全然不见平日里批阅奏章时的倦怠。
对面,顾砚之一身青色常服,长发高束,以一根羊脂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额头与利落紧致的下颌线条。
她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垂眸注视棋盘时,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眼波清浅,睫影轻垂,静落棋盘,无半分朝堂锋芒,亦无半分对天子的谄媚。
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捏着一颗白子,略一沉吟,便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侧。
“啪”的一声轻响,如惊雷落地。
圣上“哎呀”一声,眉头紧锁。
捏着黑子的手顿在半空:“顾爱卿,你这一步,可是断了朕的棋路啊。”
顾砚之微微垂首,声音清冷,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棋力深厚,臣不过是走了一步险棋,未必能成气候。”
“你啊,就是嘴硬。”
圣上笑骂了一句,目光在棋盘上反复推演,半晌才落下黑子,却终究是回天乏术。
又走了十余步,圣上看着棋盘上已成死局的黑子,无奈地将棋子扔回棋笥,叹了口气:
“又输了,又输了!朕这御花园的珍馐美味,怕是要被你赢光了。”
顾砚之起身,拱手行礼:“陛下承让。”
“朕可没让你。”
圣上摆了摆手,心情却极好,显然是对这局棋的过程十分满意。
他侧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亭外的一人,“魏伴伴,看清楚了吗?顾爱卿这几步棋,妙啊。”
魏秉谦连忙躬身上前,方才在御书房的惊惶尚未完全褪去,神色间仍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紧绷。
他身着暗紫色蟒纹宦官服,面容白净,眼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温和无害,眼底深处却藏着常年伴君侧的精明与锐利。
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是圣上最信任的贴身近臣,亦是这深宫之中权柄最重的宦官。
“回陛下,奴才看傻了。”
魏秉谦的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
“也就顾将军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能与陛下对弈到这个份上。”
这话既夸了顾砚之,又捧了圣上,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圣上心满意足地笑了,抬手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顾砚之。
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爱卿,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顾砚之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回陛下,臣年二十三。”
“二十三,正是大好年华。”
圣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
“你为大祁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朕身为天子,总不能让你一直孤身一人,寒了众将士的心。”
顾砚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刚要开口,圣上已抢先一步,朗声道:“朕意已决,将长公主姜清辞,赐婚于你。”
此言一出,亭中瞬间静了下来。
风吹过玉兰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顾砚之的肩头上,平添了几分诡异的静谧。
顾砚之猛地抬头,眼眸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态的神色:“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
圣上挑眉,语气依旧温和,“清辞是朕的长公主,端庄贤淑,才貌双全;你是大祁的镇国将军,少年英雄,功勋卓著。你们二人,乃是天作之合。”
“臣乃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朝不保夕,恐委屈了长公主。”
顾砚之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是她第一次在圣上面前如此失态,“况且,臣从未想过婚嫁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婚嫁乃人生大事,由不得你不想。”
圣上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朕知道你心系家国,但成家方能立业,这道理,你该懂。”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魏秉谦,面上笑意看似和煦,眼底却藏着洞悉朝局的沉定,
朗声开口:“魏伴伴,顾爱卿大婚,乃是国之喜事。你平日里伺候朕尽心尽力,事事妥帖,朕亦有赏。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再升一级俸禄。”
一言既出,满室皆明帝王深意。
此举明着是嘉奖魏秉谦伴君有功,实则是当众递出态度——借着对魏秉谦的恩宠,直白提醒顾砚之,更向魏秉谦交底:
纵使朝中弹劾顾砚之的奏折堆积如山,朕心中有数,顾砚之并非可轻易撼动之人。
朕信你,也信你麾下这一脉势力,算是给魏党吃下一颗稳稳的定心丸。
魏秉谦心中登时大喜,先前悬着的满心忧虑、惶恐不安尽数褪去。
当即跪地叩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恭敬与释然:“奴才谢陛下隆恩!”
谢恩之后,他起身,目光落在还躬身不肯起身的顾砚之身上。
魏秉谦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刺骨的威压,看似劝解,实则敲打:
“顾将军,陛下一片圣恩,天赐良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大人莫要辜负陛下厚爱,也莫要失了臣子本分。”
顾砚之置若罔闻,依旧躬身道:“陛下,长公主金枝玉叶,臣实在不配,还请陛下三思!”
这是她第二次推辞了。
也是顾砚之第一次当众驳了魏秉谦义父的面子。
圣上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顾砚之,你敢抗旨?”
“臣不敢。”
顾砚之背脊挺直,更加急切。
“臣只是为长公主着想,为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臣一身铁血,双手沾满鲜血,恐难与长公主琴瑟和鸣,反而误了她的一生。”
天子猛地一掌拍在桌面,玉石棋子轰然一跳,震得杯盏轻鸣。
“朕说配,就配!”
一声怒喝,惊得四下内侍宫人齐齐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已决定,一月后大婚。无需另建公主府,长公主直接入住将军府!”
一个月.....,半点辗转斡旋的余地也不留。
顾砚之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她抬起头,看向圣上,眼中带着几分不解,指节泛白,气息都在抖:“陛下!”
一旁侍立的魏秉谦脸色早已惨白。
他太明白,天子这是退无可退、决心已下。
再僵持下去,顾砚之是真的要把命赔进去,连他这内廷靠山都一同倾覆。
魏秉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顾将军一时失序,求陛下宽宥……”
他旋即侧过头,眼神发颤,几乎是哀求,压低声音对顾砚之急道:“顾将军,还不赶紧接旨!”
顾砚之跪在当地,脊背如枪,纹丝不动,犹自不肯低头。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是真的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魏秉谦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死不回头的模样,又是怕、又是急、又是恨。
恐惧压过了分寸,他终于也跟着怒了,压低声音厉声喝了一句:“顾将军!赶紧接旨!”
这一声,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两次抗旨,已是极限。
三次,就是谋逆、杀身、毁家、灭族。
顾砚之跪在御花园的风里,一身常服被吹得微扬,背脊却依旧挺得像一杆永远不会折的枪。
她抬眼,望向盛怒的天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满面惶急的魏秉谦。
她眼底那点最后残存的、执拗的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像燃尽的火,像沉落的星。
她缓缓、缓缓俯下身。
不是顺从,是认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沉在石地上,冷得发颤:“……臣,接旨。”
没有谢恩。
没有恭敬。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天子看着她终于俯首,怒意稍敛,只留下帝王独有的冷漠威严。
“很好。一月后,朕要看到一场完完整整的大婚。”
顾砚之长跪在地,默然无声。
天子声音愈显沉冷:“顾卿,你就在此处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你方才的所作所为。”
风掠过石桌,棋子微凉。
说罢,他拂袖径直离去。
魏秉谦伏在一旁,起身时深深看了顾砚之一眼,目光复杂难言,亦紧随圣驾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