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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疾复发 马车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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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驶入将军府,稳稳停在府门前。
姜清辞先轻步下车,回身便见顾砚之仍昏沉不醒,浑身发烫,呼吸都带着浓重酒气。
小雨与小娅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人搀扶下车。
见驸马醉得这般厉害,脸色发白、眉头紧蹙,二人不敢怠慢,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子。
姜清辞垂眸看了一眼,当即对身侧小梨吩咐:“速去请鹊影过来,为驸马诊脉,不得耽搁。”
小梨应声领命,快步退下安排。
小雨与小娅这才轻声劝道:“殿下,夜里风大,驸马醉得这般沉,身上气息又杂,奴婢们扶驸马去偏殿歇息吧,免得惊扰了您。”
姜清辞垂眸,静静看了一眼怀里昏沉不安、眉头紧蹙的顾砚之,轻轻摇头:“不必,扶驸马去主屋歇息吧。”
小雨和小娅一愣,却也不敢再多言,一左一右一同搀扶着顾砚之,小心翼翼地将人送进清晖院内室。
刚安置妥当,门外便传来轻响,鹊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行礼之后便上前为顾砚之诊脉。
指尖搭在腕间片刻,她眉头微蹙,轻声回禀:“殿下,驸马应该本就素有胃疾。
今日烈酒入肠,旧疾被引动,胃脘剧痛,加之酒气过盛,才会昏沉如此。
需立刻施针醒酒、用药护胃。”
一旁的小雨也忍不住轻声补充:“殿下有所不知,将军常年在外领兵打仗,风餐露宿是常事,经常三餐不继、饥一顿饱一顿。
这胃病早已落下病根,平日里便时常隐痛,今日这般折腾,怕是疼得厉害。”
说罢,小雨当即上前,稳稳扶住顾砚之微微蜷缩的身子,沉声道:“鹊御医,准备施针吧,奴婢扶着将军。”
姜清辞闻言,心口骤然一紧,却没上前围扰,只缓步退至窗边落座。
烛火昏黄,将她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小娅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协助鹊影固定住顾砚之,配合施针事宜。
她就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却寸步不离榻上之人。
银针刺入穴位时,顾砚之疼得浑身轻颤。
原本蹙着的眉头拧得更紧,唇间漏出细碎难耐的闷哼。
不过是细微的动静,却让姜清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此刻她心潮翻涌,又气又恼——
气顾砚之太过不爱惜自身,明知胃有旧疾,被人轮番敬酒,也不懂拒绝,这般不顾病痛地糟践自己。
可更多的,却是蚀骨般的悔意。
她明明早该出面,却因一时私心,在席间冷眼旁观、故意试探,想看她如何应对这场刁难。
可冷静下来她也清楚,以顾砚之当时的处境,身为驸马,身陷朝堂非议,除了硬着头皮喝下,根本没有半分退路。
姜清辞端坐不动,眉眼间看似平静无波,可眼底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
心疼、恼怒、悔恨、后怕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目光始终黏在顾砚之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待鹊影施针完毕,又在小雨小娅协助下,喝下护胃醒酒的汤药,顾砚之疼得紧绷的身子才稍稍舒缓,却依旧昏沉不醒。
姜清辞起身缓步走到榻边,她动作轻缓,指尖避开她的力道,在众人的帮衬下,一点点替她褪下被酒气浸染的喜袍。
又取来温热的巾帕,细细擦拭她的脸颊、脖颈与指尖,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半分。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抬眸,对着身侧的小雨、小娅,还有一直贴身侍奉的小梨淡淡吩咐:“你们都退下吧,今夜不必贴身伺候,本宫亲自照看她。”
三人屈膝应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缓缓合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摇,暖光铺满一室。
姜清辞俯下身,指尖轻轻触上顾砚之滚烫的额头,温度还是高得让她心头一紧。
顾砚之醉得睁不开眼,却像寻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她掌心蹭了蹭,发出细碎委屈的轻哼。
姜清辞心头一软。
她轻手轻脚取来温水,俯下身子,一手稳稳托住顾砚之的后颈,想将人轻轻扶靠在自己臂弯。
可顾砚之常年习武,身形沉实,此刻醉软了更是分量不轻,姜清辞指尖一软,竟一时没扶稳。
两人身形骤然一倾,她猝不及防往前轻跌,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几乎是贴着顾砚之的唇边停下。
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鼻尖相抵。
近在咫尺的顾砚之,眉眼柔得发暖,鼻梁秀挺,唇瓣浅润,酒后两颊晕着一层软红。
她温顺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竟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女孩,软乎乎的,惹人怜惜。
姜清辞怔怔望着,眼前这张柔和的面容,竟又和记忆里那人的眉眼一点点重叠相融,她心尖猛地一震,一时看得失了神。
不知从何时起,大约自初见那一眼开始,她便总对顾砚之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两人很早很早以前,便已经相识。
正在这时,怀中人微微蹙眉,喉间溢出细碎的嘟囔,声音轻哑,带着醉后的委屈与不安:
“殿下……”
“殿下……”
一句模糊不清的呢喃,直直撞进姜清辞心底。
她身子微颤,心跳骤然快得不像话,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强稳住气息,将人重新轻轻揽稳,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本宫在。”
“来,先喝点温水。”
她柔声低语,一手扶稳顾砚之,一手将水杯缓缓送至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咽下。
温水入喉,顾砚之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喂完水,姜清辞小心翼翼将她放平,仔细掖好被角,不让一丝凉风侵入。
榻上的顾砚之不安地轻蹭被褥,醉梦中仍喃喃自语,委屈又倔强:
“殿下……别生气了……”
“那些人……是故意出言激怒……”
“顾及皇家颜面……不得不饮……”
话音稍顿,语气忽而软下来,裹着藏不住的滚烫欢喜,似是仍不敢握住眼前这份美梦:
“可臣……实在太开心了……”
“一时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话音落,她脑袋一歪,轻轻蹭向姜清辞的衣袖,模样可怜又让人心疼。
姜清辞坐在榻边,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峰,指尖带着温和的温度,一遍遍安抚着她。
“本宫,知道。”
“你做的很好,没有失半点分寸,已经很好了…”
指尖轻轻落在顾砚之面颊,语气藏着心疼,低声小声补了半句:“只是太委屈你自己了。”
榻上之人眉头仍微蹙,鼻尖轻蹭枕面,呢喃声轻得像一缕飘烟,满是患得患失的惶恐:“不委屈…”
“往后,再也不会有今日这般机会了……”
“臣很开心,也不想…留下半分的遗憾。”
遗憾…
这二字轻飘飘落进耳中,却重重撞在姜清辞心上。
她凝着眼前人熟睡的容颜,一时怔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暖意缱绻。
——
第二日,晨光透过寝殿雕花窗棂,柔柔洒在榻边。
清晖院里,厨下早已备好了一桌清淡适口的早膳
——软糯的玫瑰山药糕、温润清炖的燕窝羹、一碟鲜嫩的蒸蛋,还有几样爽口小菜,样样都是姜清辞素日偏爱的口味。
而榻上的顾砚之宿醉未醒,依旧沉沉睡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倦意。
姜清辞缓缓落座,目光扫过满桌餐食,眼底悄然掠过几分讶异。
桌上的菜式尽数贴合她心意,清尝一口,火候咸淡、调味轻重皆恰到好处。
全然依照她平日喜好置办,细致得如同量身定做。
可最让她心头突兀一沉的,偏偏是桌上那盘玫瑰山药糕。
这道点心向来是她心底禁忌,素来宫中众人皆心知肚明,从不敢轻易摆上桌。
若当真如顾砚之所言,是父皇吩咐宫人依照她喜好备膳,宫中嬷嬷绝无不知之理,断然不会将这糕点摆在她眼前。
一旁侍立的小梨早已察觉公主神色异样,视线紧紧落在那盘山药糕上。
清楚这是公主避之不及的吃食,当即轻声上前请示,想要命人将糕点撤下,却被姜清辞柔声抬手拦下。
她默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清甜软糯入喉的刹那,姜清辞倏然睁大双眼,心头猛地一震。
舌尖清晰品出内里独有的百合花露馅料,那熟悉至极的滋味,竟与年少时洛柠亲手为她烹制的味道别无二致,分毫未差。
一瞬间,惊怔之色漫上眉眼,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小娅,急声问道:“这几日的膳食,是谁安排的?”
小娅躬身回禀,语气恭敬:“回殿下,是厨房按着驸马留下的方子特意烹制的。这几日的膳食,厨下都是照着这个标准来的。”
“驸马留下的方子?拿予本宫瞧瞧”,姜清辞秀眉微挑,颇感意外。
“是。”小娅连忙转身,取过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双手呈了上去,“殿下请看,这便是驸马亲笔写下的菜谱。”
姜清辞接过素笺,指尖触及纸面,只觉纸张挺括。
展开一看,上面是一手隽秀却不失力道的字迹,与那日她无意间瞥见的公文落款,如出一辙。
纸上事无巨细,不仅列了菜名,连做法都写得一清二楚。
而其中更是清清楚楚写明了玫瑰山药糕的制作方法,她虽然不知洛柠当年制作的详细配方,可是那味百合花露却如出一辙。
姜清辞捏着纸笺的指尖微微发紧,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心绪。
这份食谱通篇条理规整、行云流水,字字利落笃定。
唯独写到玫瑰山药糕的做法之处,笔墨明显一顿,墨迹微微晕染开一小块浅痕,落笔迟疑、滞涩突兀。
像是顾砚之在此处,怔忡良久,藏着万般难言的心事。
这一处细微至极的破绽,骤然攥住了姜清辞的心神。
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破开雾障,软糯清脆的少年音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清晰得恍如昨日。
清辞姐姐。
清辞姐姐。
滚烫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温热水雾顷刻氤氲了她的眼眸。
顾砚之……你究竟是谁……?
用完膳,姜清辞没有回内室歇息,而是带着这份未尽的心绪,在将军府里细细逛了起来。
这一逛,心中的波澜更甚。
院内的回廊拐角,种着她最爱的海棠树;
后院的池塘里,碧波荡漾,种着荷花,还养了几尾她喜欢的锦鲤;
就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面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白玉鸟,而非武将府上常见的猛禽。
走进书房,书架上的书籍早已按经史子集排好,而她最常读的《左传》与《资治通鉴》。
正被放在最显眼、最易取阅的位置,书角甚至还细心地包了一层防磨损的蓝绫。
移步至卧室,铺着的是她惯用的素色云锦被褥,熏炉里燃着的是她在公主府用惯了的兰草香,清淡雅致,不浓不烈。
甚至连窗边的软榻,都按照她的习惯,摆在了光线最柔和的位置,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个脚踏。
一路走来,她发现这将军府的每一处陈设、每一项规制,竟都与她昔日的长信殿别无二致,处处透着妥帖,更处处按着她的喜好布置。
“这些,也是驸马吩咐的?”
姜清辞站在书房中央,看向跟在身后的小雨和小娅。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这次,小雨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了一叠厚厚的纸笺,足有数十张之多,双手捧到姜清辞面前:
“回殿下,这是驸马婚前亲自写下的交代,不仅是清晖院的布置,连整个将军府的规矩,都按着公主府的规格改了。”
姜清辞接过那叠纸,分量沉甸甸的。
展开细看,上面的字迹依旧隽秀工整,内容却远比那张菜谱更为繁杂。
大到院落规制,小到饮食起居的每一个习惯,顾砚之都亲笔写在了纸上,条条框框,事无巨细,嘱咐二人务必牢记,如有差池,唯她们是问。
一页页翻过去,姜清辞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她原以为,这场始于皇权的联姻,于顾砚之而言不过是奉旨行事,对她最多也只是面上的恭敬与周全。
却从未想过,对方竟会在这些细节上,如此用心。
姜清辞心底暗自茫然,说不清究竟是谁先乱了方寸,率先越过那条政治联姻本该有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