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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场棋局 清晖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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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院内一片静谧。
顾砚之是在一阵宿醉后的昏沉胀痛中缓缓醒转的。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拔步床顶,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干净、属于姜清辞的气息。
顾砚之脑子一空,猛地坐起身。
主卧。
她竟然在主屋的床上醒过来的。
昨夜的记忆碎片瞬间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太和殿上轮番不休的敬酒,百官隐晦的刁难。
她一杯接一杯地空腹硬饮,后来胃里阵阵灼痛;
再后来是姜清辞将她护在身后,还有朦胧间,那双一直温柔照料她的手……
她居然喝醉了。
醉到站不稳,醉到失态,醉到失去所有分寸。
更可怕的是,她醉到被人送回了主屋,送到了姜清辞这里。
顾砚之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僵。
她怎么回来的?
是谁扶她进来的?
她昨夜……对公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不是失仪了?是不是冒犯了?
是不是……让她难堪了?
越想,心越慌,素来在朝堂与战场运筹帷幄的顾砚之,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已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周身没有半分酒气与异味。
就在这时,房门轻响,小娅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走进来。
一见顾砚之醒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将军醒了?”
顾砚之声音干涩,压着心底的慌乱,低声问:
“昨夜……是怎么回事?”
小娅如实回道:“驸马昨夜醉得厉害,是殿下亲自迎您回府,让扶您进主屋歇息的。
您醉得人事不知,也是殿下一夜不眠,亲自伺候您更衣、擦身、醒酒,照料了您一整夜。”
一句话落下,顾砚之整个人彻底僵住,如遭雷击。
是公主。
是姜清辞亲自照顾了她一夜。
她衣衫整洁,气息干净,身上没有半分狼狈——
全是公主一点一滴,替她收拾妥当。
顾砚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唰地变得惨白,羞愧、自责、惶恐、不安,齐齐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堂堂大将军,竟在婚宴时醉得一塌糊涂,还要让金枝玉叶的姜清辞放下身段,亲自照料她、替她清理痕迹、守她一夜。
她简直……荒唐至极。
顾砚之半点用早膳的心思都没有,稍稍整理衣袍,便脚步匆匆往花园寻去。
才转过抄手游廊,眼前便是一亮。
亭中日光正好,暖融融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姜清辞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柔光。
她安安静静倚着石桌看书,垂眸时睫羽轻垂,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眼温婉如画。
连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的模样,都美得让人心尖轻轻一颤。
顾砚之脚步不自觉放轻,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
直到姜清辞抬眸望来,她才猛地回神,心头又是一慌,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见礼。
“醒了?”姜清辞先开口,声音温软,“头还疼不疼?要不要让小娅再给你熬点醒酒汤?”
顾砚之喉头一紧,满心愧疚涌到嘴边,正要开口道歉,想问自己昨夜是否失态、有无逾越。
可话还没出口,姜清辞已轻轻合上书本,一眼便看穿她眼底的惶恐不安,轻声安抚:
“驸马,不必挂心,你酒品很好,昨夜只是睡得安稳,并无失态。”
顾砚之顿时松了口气,乖乖立在一旁,垂着眼,温顺得像只不敢乱动的小狗。
这般模样落在姜清辞眼里,她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弯,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入府这么多天,她真的从未见到她一点镇国将军该有的样子。
姜清辞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顾将军…
见人还乖顺的立在那里,她率先打破沉默,看向石桌上的棋盘:
“素闻驸马棋艺非凡,今日天气正好,不知可否愿与本宫对弈两盘?”
顾砚之几乎是立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下意识的顺从:“臣,遵命。”
两人在亭中对坐,石桌棋盘早已备好,黑白棋子分列棋盒之内。
清风微动,树影婆娑,四下无人,正是最安静也最隐秘的时刻。
姜清辞执白,先行落子。
指尖轻夹,一枚白子稳稳落在小目位置。
顾砚之随之落下一子,占住对角星位。
她的棋路极是特别。
开局不抢实地,不布外势,看似平平无奇,却每一手都轻轻贴住姜清辞的棋形走。
你拆二,她便逼住;你飞角,她便靠住;你关出,她便拦住。
不强攻,不硬杀,却如影随形,步步衔尾,将姜清辞的每一路发展都轻轻限制在掌控之中。
棋盘之上,白棋看似舒展,处处都有空间,可仔细一看,却处处都被黑棋轻轻牵制。
顾砚之不急不躁,不显锋芒,只在暗处织网,一旦姜清辞一步行差踏错,便会瞬间被缠绕攻杀,陷入全盘被动。
姜清辞越下,心头越是微凝。
她凝神看着棋盘,指尖悬在半空,看中一处拆三的好点,正要落下——
忽然,一道极轻、极静、只响在她耳中的声音,缓缓响起:
【“殿下,此位不可。”】
姜清辞指尖一顿,抬眸看向顾砚之。
却见她正悠闲轻松地端着茶盏慢饮,眉眼闲适,唇瓣未动,一派云淡风轻,仿佛这局棋的凶险与她全无关系。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小梨,她垂着眼规规矩矩捧着帕子,神色如常,连一丝异样都无,显然半点也未曾听见那道凭空入耳的声音。
那声音继续传来,清晰、沉稳,分明是在行棋指点:【若在此拆三,臣即刻在外侧打入。
殿下一则无法净吃臣这子,二则无法连通,三则腹中空位会被臣借劲成势。
届时,殿下整块白棋不活,又无外援,瞬间陷入孤棋受攻之局。】
姜清辞心头一震,怔怔看着棋盘。
她再细算十步之外,果然如那声音所说,一旦落子,便是步步受制。
她压着惊意,故作镇定地换了一手,轻轻单关跳,补强自身棋形。
这一次,那道声音才微不可查地轻应一声:
【殿下,这一手,稳。】
姜清辞终于抬眼,深深看向对面的顾砚之。
对方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正常对弈。
可那道只入她一人之耳的声音,分明来自眼前之人。
似是看穿她心中疑惑,那道腹语再次轻轻响起,不急不缓,为她解惑:
【殿下不必讶异,这是骨传腹语。
以您自身筋脉骨骼为密引,以棋盘石面为介质,只传你一人之耳。
外人听不见,也无从破解。】
一句话,如惊雷在姜清辞心底轰然炸开。
她握着棋子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段段被她忽略的过往,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拼成一幅她从未看懂的、极致深沉的帝王棋局。
若欲其亡,必令其狂。
父皇看似宠信阉党,许以高官厚禄,实则是故意喂大其胃口,让他们在人前狂傲树敌,自己却始终死死扼住兵权这道底线。
而破格提拔顾砚之,乃至这桩看似离谱的指婚,正是这局棋的点睛之笔。
对外,这是皇室对“阉党势力”的无限信赖与荣光,仿佛要将兵权与皇权都交到他们手中;
对内,却是一记绝杀。
借着婚事,将这个在军中威望甚高的镇国将军与皇室血脉死死绑定,让皇权牢牢钳制兵权。
这不仅是为了稳固国本,更是为了护她周全。
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唯有成为顾砚之的妻…
她才能借着这层看似“依附阉党”的伪装,实则被真正的兵权铁壁护在身后,安安稳稳地做一枚立于不败之地的闲棋。
可若这一切推理都是真的,姜清辞心头骤然一紧,新的疑云又翻涌上来——
那为何顾砚之当初会再三抗旨拒婚?
无论顾砚之是阉党一系,还是皇室心腹,娶了她这位公主,有皇权加持,皆是百利而无一害,断无推辞的道理。
难道那拒婚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
可暗线回报分明说,顾砚之当时几乎与父皇闹翻,态度坚决,不似作伪。
一念至此,姜清辞心头那点微涩骤然翻涌,思绪竟不受控地偏了去——
莫非……
顾砚之心中,真的早已有了心悦之人,才这般百般推拒?
她又想起婚宴上,谢烬的失态。
又或者,她从始至终,只是单纯地,不想娶?
还有一个更刺骨的疑虑骤然涌上心头——
顾砚之在这盘棋中,究竟是独立于阉党的利刃,还是父皇早已安插在阉党核心的一枚暗棋?
她竟敢在御前三次抗旨,触怒龙颜,而父皇却只轻描淡写罚跪两个时辰便作罢。
这等纵容,这等偏袒,早已超出寻常君臣,是何等滔天的信任,才能容得下这般锋芒忤逆。
姜清辞指尖微寒,又忽然惊觉——
怪不得顾砚之从前回京,父皇就爱和她对弈,一句不言。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年月里,他们早已借着对弈这层看似闲散的幌子,以棋局为遮,悄无声息地共谋过无数朝局大事,定下过多少关乎江山社稷的密计。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沉。
顾砚之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她,面上不动声色,身体里的声音,又起:
【若殿下信得过臣,臣府很安全。
府中除小雨、小娅与一位管事,再无闲杂人等,皆是跟随臣多年的心腹,身手不弱,忠心可靠。】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不带半分逼迫:
【臣不在府中时,殿下无论去往何处,尽量让她们贴身跟随。
不是监视,是保护。】
闻言,姜清辞心头又是一动,瞬间了然。
原来外头传闻顾砚之生性孤僻、喜静避世都是假的,她如此苛待府中人数,根本是为了严防奸细埋伏。
如此一来,这将军府确实是铜墙铁壁般的安全。
她也突然明白,为何父皇执意不设公主府,非要让她直接嫁入这将军府——
这里,才是父皇为她选定的、最坚固的壁垒。
姜清辞望着她,目光微深,心绪复杂难辨。
眼前这人,是父皇的刀,是皇室的盾,可身份藏得如此之深,究竟是敌是友,她一时竟看不透。
顾砚之看懂了她眼底的了然与疑虑,腹语紧跟着响起,先予安心,再转柔题:
【殿下,眼下确非坦白之时。
但若殿下愿意相信臣,终有一日,臣会将所有事,全盘托出,绝不隐瞒。】
亭间风过,茶香轻绕,顾砚之垂眸落子的动作安稳平和。
姜清辞望着棋盘,心绪也随这一手棋慢慢放缓,指尖落下白子,稳稳守住实地。
便是在这落子的间隙里,顾砚之的腹语再次轻软响起,自然转开了话题:
【今日是一周一次的大集,百戏杂陈,热闹非凡。殿下若有兴趣,臣带您出去走走,看一看宫外的人间烟火。】
两人继续落子。
在顾砚之刻意退让与暗中提点之下,第一盘棋很快以姜清辞胜出结束。
顾砚之当即起身,拱手一礼,语气满是恭维:“殿下棋艺精湛、算路无双,臣自愧不如、棋艺不精,甘拜下风。”
一旁不明内情的小梨见驸马这般夸赞,脸上也跟着露出几分骄傲,笑着接口道:
“驸马有所不知,我家殿下自幼精研棋艺,心思缜密,布局精妙,京中能赢过殿下的,当真没有几人。
姜清辞面颊微热,心底早已了然——
分明是她故意步步退让、悄悄让棋,这人倒好,反倒拿一车子好话来捧她,当真是油嘴滑舌。
可眼底笑意还是忍不住漾开,她拿起手边一卷书。
轻轻往顾砚之胳膊上一捅,眉眼微扬,带着几分娇嗔示意她赶紧闭嘴,别再胡说。
顾砚之心领神会,立刻收声,唇角也悄悄弯起一抹温顺的笑。
姜清辞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语气轻快:“驸马,说的好玩的市集在哪里?走,前面给本宫带路吧。”
顾砚之眼底瞬间亮了亮,心头欢喜得像是绽开了花。
但面上却还强装着沉稳,只温言含笑应下,只是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立刻着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