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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伴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梁承安天不亮就起了床,洗漱完毕,背上行囊下楼。
      大堂中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瞌睡。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栈,去马厩牵了自己的马,正准备翻身上马,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起这么早?赶着去投胎啊?”
      梁承安回头,只见殷破军靠在大门边,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欠揍的笑容。他换了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看起来比昨日多了几分英气。
      “你怎么起这么早?”梁承安问。
      “我压根没睡。”殷破军吐掉狗尾巴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马,“就在你门外蹲了一夜,怕你跑了。”
      梁承安蹙眉:“你蹲我门外做什么?”
      “等你啊。”殷破军理直气壮,“说了要结伴同行,你不答应,我就只好跟着了。反正路是大家的,你走你的,我跟我的,不算结伴。”
      梁承安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殷破军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马厩中奔出,他翻身跃上,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函谷关,向西而行。
      梁承安的骑术极好,马速极快,寻常人根本追不上。但殷破军就像一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无论梁承安怎么加速、变向、绕路,殷破军总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
      整整一天,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傍晚时分,梁承安在一处山涧旁停下,下马饮水。殷破军也跟着停下,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捧水洗了把脸。
      “你的马不错。”殷破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梁承安的马,“这是西域汗血宝马的后裔吧?在大梁国内,能骑这种马的人可不多。你不是普通的道士。”
      梁承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粮,安静地吃着。
      殷破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只烧鸡,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
      “别吃干粮了,来,尝尝这个。昨晚让客栈厨房特意做的,还热着呢。”
      梁承安看着那只油光发亮的鸡腿,摇了摇头:“不必。我吃素。”
      “吃素?”殷破军瞪大眼睛,“修道的都吃素?那可真是无趣。”他把鸡腿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痛快?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那是佛家,不是道家。”梁承安纠正道。
      “管他佛家道家,道理都一样。”殷破军撕下另一只鸡腿,又递给他,“真不吃?这鸡腿可香了。”
      梁承安再次拒绝。
      殷破军也不勉强,自己把整只烧鸡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几根。吃完后他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
      “你说,天上面是什么?”他忽然问。
      梁承安抬头看了看天:“更高处。”
      “再上面呢?”
      “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呢?”
      “仙界。”
      殷破军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你去过仙界?”
      “没有。”梁承安顿了顿,“但我想去。”
      “飞升成仙?”殷破军坐起来,凑近他,目光灼灼,“你修仙就是为了这个?”
      梁承安迎上他的目光:“你呢?你去昆仑山是为了什么?”
      殷破军愣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他平日里的张扬判若两人。
      “我也不知道。”他低声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总觉得这里缺了什么东西。每次看到月亮,每次吹到夜风,每次闻到桂花的香气,这里就会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想找到那个东西,把它填回去。”
      梁承安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看到了一个印记。
      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浅淡,像是一枚棋子嵌在皮肤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梁承安一眼就认出了它。
      白玉棋子。
      他猛地攥紧了自己腰间的那枚棋子,指节泛白。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胸口的印记,是天生的吗?”
      殷破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在意地拉了拉衣领遮住:“不知道。从记事起就有。我爹说是我娘生我时留下的胎记。怎么了?”
      “没什么。”梁承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天黑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殷破军看出他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起身去拾了些干柴,生了堆火。两人各据一方,隔着篝火相对而坐。
      火光映在梁承安的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殷破军看着他,忽然开口:“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梁承安沉默了片刻:“梁承安。”
      “梁承安。”殷破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承天之安,有大气魄。”
      “你的名字也很好。”梁承安难得回应了一句,“破军。破军星,北斗第七星,主杀伐。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上战场?”
      殷破军笑了笑:“也许吧。但我爹娘早死了,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行。”
      篝火噼啪作响,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殷破军忽然说:“梁承安,我们打个赌吧。”
      梁承安抬起头,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场景,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非常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悸。
      “赌什么?”
      殷破军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就赌我们明天会不会遇到下雨。如果我赢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修仙。如果你赢了,我告诉你我去昆仑山的真正原因。如何?”
      梁承安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好。”他听到自己说,“我赌不会下雨。”
      殷破军笑了,将铜钱高高抛起,用手背接住,看了一眼:“巧了,我也赌不会下雨。这局作废,换一个。”
      他收好铜钱,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一根长一根短,握在手里只露出顶端:“赌你猜中哪根长哪根短。猜中了你赢,猜不中我赢。赌注不变。”
      梁承安看着那两根几乎一样长的树枝,沉吟片刻:“左手的更长。”
      殷破军摊开手掌,左手的树枝果然比右手的长了半寸。他的眼睛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你赢了。”殷破军把树枝丢进火堆,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梁承安,“愿赌服输。我去昆仑山的真正原因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去昆仑山,就能找到我丢的那个东西。”
      梁承安心中一震:“什么人?”
      “看不清脸。”殷破军摇头,“只记得他穿一身白衣,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石头。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殷破军盯着梁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殿下,愿赌服输’。”
      篝火猛地跳了一下,火星四溅。
      梁承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殿下。
      愿赌服输。
      他的脑海中闪过轮回镜中的画面。白衣男子,玄衣青年,棋盘,月光,昙花,酒壶。那些模糊的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点亮了一盏灯。
      他看着殷破军的脸,看着那双张扬肆意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他终于知道了那种熟悉的感覺从何而来。
      那不是前世对前世的记忆。
      那是心对心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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