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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轮回镜 梁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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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安用了整整十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他在东宫后山的静室中闭关修炼,几乎不见外人。朝堂上的事务他全权交给了辅政王,只在每年岁末听一次奏报。大梁国的臣民们渐渐习惯了太子殿下的“消失”,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已经走火入魔,死在了深山之中。
只有福安知道,太子殿下还活着,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
这一日,梁承安盘膝坐在静室中,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运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周天。他的丹田处,一枚金色的元婴正缓缓成形,五官眉眼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缩小了百倍。
元婴境,成了。
梁承安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朵白莲,缓缓绽放,又缓缓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
十年苦修,他终于达到了清虚真人所说的境界。
他从袖中取出那面轮回镜,铜镜古朴,镜面黯淡无光。他运起灵力,缓缓注入镜中。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越来越密,镜面越来越亮,最后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白光散去,镜中出现了画面。
梁承安定睛看去,只见镜中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建在云海之上。宫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古字,他辨认了半天,认出是“碧落阁”。画面一转,一个白衣男子坐在阁中,面前摆着一盘棋。那男子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一股出尘的气质。
梁承安的心猛地一颤。
那个白衣男子,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那人的五官与他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人的清冷是浑然天成的,像是千年寒冰雕成的一座玉像。而他的清冷,更像是后天磨砺出的铠甲。
画面继续变幻。白衣男子对面坐着一个玄衣青年,那人眉目张扬,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两人在下棋,玄衣青年落子如飞,白衣男子则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玄衣青年似乎说了什么,白衣男子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清冷如霜,却让梁承安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画面戛然而止,轮回镜恢复了黯淡。
梁承安握着镜子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注入灵力。镜面再次亮起,但这次出现的画面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在月光下对坐,一个白衣,一个玄衣,似乎在喝酒。
画面又一次消失。
他试了第三次,这次镜面干脆连亮都不亮了,只是微微发烫,像是在抗议他的过度使用。
梁承安收起轮回镜,闭目沉思。
镜中那个白衣男子显然是他的前世。而那个玄衣青年,那个笑得张扬放肆的人,是谁?为什么看到他的笑容,自己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心疼。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逐出脑海。前世之事已是过眼云烟,他这一世的目标是飞升成仙,而不是沉溺于前世的记忆。清虚真人说过,轮回镜只能帮他看到片段,若要找回全部记忆,还需去昆仑山找真人相助。
梁承安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门外,福安正抱着一摞奏章打瞌睡。听到门响,他猛地惊醒,看到太子殿下走出来,连忙跪下行礼。
“殿下,您出关了?”
“备马。”梁承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闭关前多了一丝沉稳,“我要去昆仑山。”
福安愣住了:“昆仑山?那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到的。殿下要去多久?”
“不知。”梁承安大步朝山下走去,“你留下,替我看着东宫。若父皇问起,就说我去寻仙访道,不日即归。”
“殿下!”福安急了,“您一个人去?好歹带几个护卫啊!”
“不必。”梁承山头也不回,“人多碍事。”
福安跪在地上,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中,欲哭无泪。这位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主见,谁也拦不住。
梁承安离开洛阳后,一路向西。
他换了一身青色素袍,将太子冠服留在宫中,只带了一柄长剑、一面铜镜和那枚白玉棋子。马是普通的驿马,行囊是简单的包袱,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游方道士。
他不想引人注目。大梁国太子独自西行寻仙,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行至函谷关时,天色已晚。梁承安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将马交给伙计,背着包袱走进大堂。大堂中人声鼎沸,各色人等混杂其间,有商贾,有镖师,有书生,也有江湖客。
梁承安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两个素菜一碗米饭,安静地吃着。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与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食客格格不入。邻桌的几个江湖汉子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这位公子看起来不像凡人啊。”
“可不,那气度,那长相,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一个人走函谷关?不怕遇上强盗?”
梁承安充耳不闻,继续吃他的饭。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锦衣华服,腰悬玉佩,发间束着赤金冠,浑身上下写满了“纨绔”二字。他的面容极为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抹不羁的笑。
“掌柜的!”青年一拍柜台,声音洪亮,“上好的客房,给本公子来一间!再备一桌酒菜,要大鱼大肉,越贵越好!”
掌柜的赔着笑脸:“客官,实在不巧,上房已经住满了。要不给您安排一间普通的?”
“住满了?”青年挑眉,“那就让他们腾一间出来。本公子出双倍价钱。”
“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青年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这就是规矩。”
掌柜的看着那锭金子,眼睛都直了。大堂中的食客们也被这豪气震住了,纷纷侧目。
梁承安抬起头,看了那青年一眼。
只一眼,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那青年的侧脸,和轮回镜中那个玄衣青年的侧脸,一模一样。张扬的眉,放肆的笑,就连挑眉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梁承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下筷子,盯着那个青年,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青年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梁承安的眼睛。
四目相对。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丢下掌柜的,大步朝梁承安走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
“这位公子,你看什么呢?”
梁承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道:“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青年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他,“你盯了我至少有三息时间,这叫没看什么?本公子虽然不是女子,但也不喜欢被人平白无故地盯着看。”
梁承安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失礼了。”
就这三个字,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青年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意外。寻常人被他这么一问,要么慌张道歉,要么恼羞成怒。可眼前这个人,既不慌也不怒,就像一潭死水,投进去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有意思。”青年坐直身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叫殷破军。你叫什么?”
梁承安没有回答。
殷破军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猜你是哪家道观的修士,对不对?看你这打扮,这气质,八成是修道之人。我见过不少道士,没一个有你这种气度。”
“你去过很多道观?”梁承安开口问道。
“也不算多。”殷破军耸肩,“就是这些年东游西荡,走到哪儿算哪儿。听说昆仑山上有个玉虚宫,那里的道士最厉害。我正打算去瞧瞧。”
梁承安心中一动:“你也要去昆仑山?”
“也?”殷破军眼中精光一闪,“你也要去?那正好,咱们结伴同行。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不必。”梁承安起身,丢下几枚铜板在桌上,“我不习惯与人同行。”
他转身朝楼上走去,背影清冷如松。
殷破军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被梁承安喝过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习惯与人同行?”他自言自语,将茶杯放在桌上转了两圈,“那就让你习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