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愿赌服输》森林小北

3、转世 一百年

　　一百年，对仙人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储穹英来说，这一百年过得比一万年还要漫长。
　　他每天都会去碧落阁外站一会儿，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剑谱，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站在那里。他不再进去打扰绍玉华，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想象着门后那个人在做什么。
　　是在参悟剑道？是在独自下棋？还是和他一样，在想着某个人？
　　仙界众仙都看出太子殿下变了。他不再四处游荡，不再惹是生非，而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太子殿中，处理政务，修炼功法。天帝对这个儿子的变化大感欣慰，却不知储穹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百年。
　　他要等到第一百年的那一天，然后光明正大地走进碧落阁，问绍玉华一句：你还在不在？
　　第九十九年的最后一天，储穹英像往常一样来到碧落阁外。
　　门开了。
　　绍玉华站在门内，一袭白衣，如霜似雪。他的面容依旧清冷，但眉宇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他看向储穹英，目光平静如水。
　　“殿下来得正好。”绍玉华侧身让开，“进来吧。”
　　储穹英走进去，发现碧落阁中的陈设已经变了。古琴、长剑、石桌、竹椅，全都不见了。整个阁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只白□□，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你要走了？”储穹英的声音有些发紧。
　　“明日便是第一百年的最后一日。”绍玉华走到蒲团旁，盘膝坐下，“按照赌约，我离开仙界，殿下便赢了。”
　　储穹英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赢了又如何？你要去哪里？”
　　“人间。”绍玉华抬手指向那盏油灯，“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转世灵灯。灯芯燃尽之时，便是我神魂离体、投胎人间之时。”
　　储穹英转头看向那盏灯，灯油已经所剩无几，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护住那火苗，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的赌约。如果他赢了，绍玉华离开仙界，他就要跟着去人间。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殿下不必跟来。”绍玉华的声音如清泉流过，“人间的苦楚，不该由殿下来承受。”
　　“你承受得，我就承受不得？”储穹英收回手，转身看着他，眼中带着执拗的光，“绍玉华，你太小看我了。”
　　绍玉华微微摇头：“殿下误会了。我不是小看你，而是不愿你为我受苦。”
　　“为我”两个字，让储穹英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绍玉华那双清冷的眼眸，第一次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看到了暗流涌动。
　　“殿下。”绍玉华站起身，衣袖拂过储穹英的肩膀，“这一百年，多谢殿下相陪。虽然殿下总是设下无聊的赌局，但我并不讨厌。”
　　储穹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绍玉华，你别走。”
　　“我必须走。”绍玉华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没有挣脱，“这是我的道。”
　　“你的道就是抛下一切，去人间受苦？”
　　“不是抛下一切。”绍玉华抬起眼，目光落在储穹英脸上，“而是带着一切，去人间走一遭。”
　　储穹英愣住了。
　　手中的手腕纤细冰凉，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慢慢松开手指，却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拇指在绍玉华腕间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微弱跳动着的脉搏。
　　“一百年。”储穹英低声说，“我等了你一百年。你就不能为我多留一天？”
　　“殿下等了一百年，不差这一天。”绍玉华轻轻抽回手腕，转身走回蒲团旁，“明日此时，灯芯燃尽。殿下若想来送，便来吧。”
　　储穹英站在原地，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一点一点变小，像是看着一个生命在慢慢流逝。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不送你。”他哑声说，“我跟你一起走。”
　　“殿下……”
　　“别叫我殿下。”储穹英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从今天起，我不是什么仙界太子。我就是储穹英，一个想跟你去人间的傻子。”
　　绍玉华抬眸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可想清楚了？”绍玉华问，“一旦转世，前世记忆尽失。你不再记得自己是储穹英，也不再记得我。你在人间可能是一个乞丐，一个农夫，一个商人，甚至是一个女子。你愿意？”
　　“愿意。”储穹英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能离你近一些，变成什么都行。”
　　绍玉华沉默了很久。
　　那盏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个碧落阁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好。”绍玉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跟我一起走。”
　　储穹英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团火。他几步走到绍玉华面前，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的肩膀。
　　“你说真的？”
　　“真的。”绍玉华没有避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转世之后，你我都不记得彼此。若是有缘，自会重逢。若是无缘……”绍玉华顿了顿，“那便无缘。”
　　储穹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绍玉华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留恋，却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湖水。
　　“若是有缘重逢，”储穹英一字一句地说，“我还会记得你。就算记忆没了，我的身体、我的心，都会记得你。”
　　绍玉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拨开他放在肩上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放在储穹英掌心。
　　“这是什么？”
　　“一百年前，你我第一次对弈时，殿下落下的那枚白子。”绍玉华说，“我留着了。转世之后，这枚棋子会化作殿下身上的一个印记。若我见到那个印记，便会知道，是你。”
　　储穹英将白玉棋子攥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棋子，忽然笑了。
　　“绍玉华，你早就在准备这一天了，对不对？”
　　绍玉华没有否认。
　　“你也早就知道，我会跟你走，对不对？”
　　绍玉华依旧沉默。
　　储穹英站起身，将那枚棋子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后退三步，对着绍玉华郑重地行了一礼。
　　“绍仙君，人间再见。”
　　绍玉华看着他，微微颔首：“人间再见。”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最后闪了一下，灭了。
　　碧落阁陷入一片漆黑。
　　储穹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往无尽深渊中坠落。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绍玉华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