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8博弈 你尽管冲, ...
-
汪凌毕业后在江盛呆了三年,这三年她学了很多。
江盛是网络安全行业的龙头企业,不止在系统研发、公关宣传、关系人脉等社会资源和实力上遥遥领先,更是第一个将网络安全行业带入大众眼里的先驱。
汪凌记得少年时,电脑刚普及、互联网神秘遥远,病毒肆虐、故障频发是常态,江盛率先推出防护软件,更从收费转为免费。彼时全国七成电脑都装着他们的软件,江盛成了网络安全的代名词,也是有温度、有担当的企业标杆。他们与政府深度绑定——政府需要行业标杆、江盛需要政策背书,彼此成就,双向奔赴。
京港科技园的项目,政府给他们,站在汪凌的角度其实并不意外。
一是江盛的实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然后起之秀多如过江之鲫,后浪追击前浪翻滚,但江盛始终是那个将蛋糕做大的人,行业地位无人置喙,无可撼动。
二是站在政府的角度,江盛是门面是招牌是需要维护的社会公信力之一,是公众对网络安全信任度的一个情感锚点。
也正因如此,临渊即便利润微薄、难度极大,仍要啃下 K 病毒、死磕科技园项目—— 谢志在必得,他要的从来不是短期利益,是公众认可、行业名片,是临渊的长远未来。
网安行业从不止拼技术,更拼口碑、拼认可度。同行认可靠硬实力,公众与官方认可靠日积月累的沉淀。
临渊现在尚弱,但不代表永远会输。
张延之靠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餐巾纸,正在小心翼翼擦着自己的手指。
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桌上还撒着一些咖啡液,看出来刚刚碰倒了。
他对面坐着张延谨,气质儒雅,银色的剪裁西装极为得体,正低头滑动自己的手机,另一只手轻轻地在红木座椅扶手上轻点,像是在计算什么。
“来了。”他简短地两个字,汪凌就明白了,他在计算的是时间。
“张总,好久不见。”张延谨是添胜太子,这一两年已经从他父亲手里接下了大半张家产业。添胜是典型的家族产业,管理层中大部分都是张家姻亲,决策落地执行非常受限。
张延谨是张家的嫡长子,若放在寻常故事里,他会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受气包,毕竟生母早逝继母家族和本人都极其强势,底下还有虎视眈眈的一双弟妹。
但张延谨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成年之后,直接和他父亲提了分家,而后拿着钱跑到国外创业,抓住了最火爆和最能快速变现的互联网风口,数年间就将他老爹分给他的钱翻了几番,而后带着这些钱重新回到张家。
准确说,张家和添胜都不能说是他继承的,应该说是被他收购的。
他是被张家求着回来挽大厦将倾的。
汪凌有点怵他,比之谢渊摆在明面上的张狂和傲慢,他更内敛更平和更渗透股子里,让你体会到四个字,看不起你。
他的傲慢是藏在骨子里的,渗在细节里的。
尊重但只是程序化尊重。
张家是老牌安防公司,和江盛几乎算是同一时间出现旗鼓相当的对手。
那时候的电脑里如果装的不是江盛的防护系统那就一定是添胜的。
但添胜比之江盛野心更大,它不止涉足网络安全,很早就开始向全产业链布局,尤其是张延谨回国接手后,产业重点逐渐往全智能家居生态迁移,网络安防只是全智能家居生态里的一部分甚至已经逐渐剥离他们的核心产业采取技术外包合作的方式。
临渊就是他们的合作商之一,为他们的全智能家居生态提供网络安防系统。
上次针对系统维护费的谈判是和张延之。
添胜的主要业务如今都是张延谨在把控,只有老家底零星业务网络安防由张延之负责,所以汪凌和张延谨打交道机会和次数并不多。
但张延谨一贯的行事风格她也略有耳闻仅有的几次短暂见面也印象深刻,嗯,该敬而远之的印象,也没想到上次年会张延谨会亲自找上谢渊让步。
如今在江盛的会议室,见到这俩兄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汪凌曾经的师父,如今是江盛的市场部的二把手,是京大公共关系学常年聘请的客座教授,人脉强大,关系网极其庞大复杂,近些年江盛不少大项目都是由她牵线,是业内有名的铁娘子。
“来了就坐下吧。废话我也不多说了。15%是江盛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京港科技园项目体量大周期长涉及面广,江盛几乎在这个项目里投入了集团三分之一的人力物力资源,不可能因为临渊卡脖子放弃或者无底线让步。
谢渊的个性我了解,这小子从创业开始就憋着股劲,但你回去告诉他。路是一步步走的,一口吃成个胖子,临渊会被拖垮。
75%项目量,这是临渊目前所有资源全投入也要不眠不休半年的工作量,他是想让全司猝死吗?欧阳海恐怕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45%—”
周海笙把手里的材料推到汪凌的面前,这是一份评估报告,是对临渊整个业务能力的全面分析,“应该是你们能承受的极限,但也是以牺牲中小业务为代价,我说的可对?”
听到45%的时候,汪凌就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难打的战。
看到那份分析报告,她就更加明确了,谢渊的打算恐怕是达不到了。
对方是有备而来!
她翻开报告看了下,十分翔实,这不是外部调查能查出的,尤其是他们最近才刚拍板定下的远海系统开发,上面居然已经列明他们的核心系统开放工作量,和谢渊的预估不谋而合。
她下意识心惊,有内鬼?
却听到头顶一个略带寒意的声音响起,“这份报告是我提供的,汪总,若有错漏,请包涵。”
明明都是敬语,客套,甚至谦逊,但汪凌就是听出了一股傲慢,甚至这傲慢底气足得像是明晃晃地传递着你不甘又如何?
真想给他一巴掌,
到底为什么这么看不起人!
这是汪凌职业生涯少有的动气,比起他弟张延之无耻的桃色玩笑,张延谨更加能激起人的怒火。
“我如果不答应呢?”汪凌合上材料,
“江盛会如何?”
“不如何。”周海笙看起来对她的反应胸有成竹,“但以我对谢渊的了解,他不打无把握的仗。京港科技园项目以他的谋划和心思,肯定觉得即便要不到45%的体量,江盛多少也会让步。未雨绸缪,他一定已经做了一些前期准备和投入,等着江盛让步。结合延谨给的这份报告,我更能确定,这份前期投入并不小。汪凌,江盛如果咬死了不合作,你们的前期投入就打水漂了,你们承受得起吗?”
不愧是她的老师,懂得如何把对方的优势转为劣势,谢渊未雨绸缪运筹帷幄自然没错,但江盛若真要两败俱伤,死得更惨的那个一定是临渊。
无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跑的再快怎么比得过在行业深耕二三十年的巨头?
底蕴不同,能承受的风险极限不同。
“升阳找过我,说和你们谈过。谢渊的脾气我知道。你回去劝劝他。江盛可以低下头和他谈合作?
也未尝不能低下头和政府求情,延期半年破解临渊的底层代码虽然不可能,但争取一个月的缓冲时间还是可以的。
合则两利,互利共赢,不好过两败俱伤吗?”
她给汪凌倒了杯水,塞到她的手里,“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晚点,老师做东,请你们夫妻俩吃顿饭如何?地点任挑,上限不设,希望谢总赏个脸?”
汪凌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合适,可她指尖发寒。
“我考虑下,晚些答复您。”
走出江盛会议室,看着咋然而来的日光,汪凌甚至有些眩晕。
她捏紧手里的报告,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拿出手机,很快扫描了一份发给谢渊,并留了个言,谢渊那头很快便回复,
“在原地等我,我过来找你。”
谢渊来得比她料想得快,胸前的西装扣子解开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出,露出手上带着的金属腕表,汪凌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才过去十分钟。
“江盛的报价?”
“15%。”
“你答应了?”谢渊脱下自己的西装,罩到她的头上,替她挡着太阳,走到一旁的阴凉处,“报告我看了。做得不错,顾沅和欧阳一起恐怕都做不出这个结果。”见汪凌不说话,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才发现她头上有汗,拿出纸巾替她擦了下,“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简直快要气死了。你没看到张延谨那个嘴脸,看不起谁呢?冲着他那股傲气,临渊也要赢一次。”
“所以你拒绝了?”谢渊挑眉,“你老师能让你全身而退?”
“她请我们晚上吃饭。”
“饭就不必了,怕她白请了后悔。毕竟接下去是要真撕破脸了—”
“你要咬死45%?如果他们真的和政府要求延期,自己攻克了潜海底层架构核心代码呢?临渊前期投入怎么办?”不忿是不忿,但汪凌也很明白,江盛要真硬气起来,临渊确实讨不到好处,硬刚是两败俱伤。
“今天的行业峰会探讨的就是京港科技园的项目,为的就是分蛋糕,到场的几十家企业都是来参与项目的,有几家是江盛属意的合作商,其中有两家占的比重还很大,他们的核心产品是当年还是渊海的时候我和欧阳海做的,每年欧阳海还会给他们做技术支持。”
“你的意思是如果江盛不打算和临渊合作,就把前期准备投入转包他们减少损失?”
谢渊却摇摇头,“不,收购意向已经谈妥,随时可以签约。没有他们,只有我们。凭着这临渊也可以直接参与京港科技园项目。”
汪凌倒吸一口凉气。
“你谋划了多久?”这绝对不可能是谢渊的临时起意。
“添胜的维护费来回拉扯许久之时就已经在准备,张延谨最后示弱给了10%的让步但维护费合同只签了半年。我猜到他们有另起炉灶的念头,只是现阶段一下无法离开临渊系统制约,10%为道歉为华盛失误也为安抚。但他们恐怕也已经和江盛搭上线,半年后,等江盛系统能和他们的智能家居生态融合好就换掉临渊。
加上智能家居生态市场已经饱和,他们最近在研究的是智能办公生态领域架构,还挖了几个技术人才。让月尚出面赞助大学生网络安全竞赛也是为了这个。
智能办公生态的输出口,有什么比京港科技园更合适?
和江盛斗了这么多年,利益面前,倒是握手言和了。他们联手挖坑,我自然也要想好退路。”谢渊见她西装还罩在头上,一向精明的脸上难得露出点迷茫,伸手把西装拉了下来,罩住了她的眼睛。
“你干嘛?”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汪凌不由出声,而后感觉到一个有些强硬地拥抱,谢渊的手拍在她的背上,“你尽管冲,不用怕,身后有我。”
有那么一瞬间,
汪凌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是无边黑暗,周身却是滚滚热源,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