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临渊见月

70、070 诡异的电话

　　诡异的电话挂断后，室内残留的冰冷悬疑感还未散去，另一通现实又冰冷的工作电话骤然打破沉寂，将两人瞬间从迷雾拉扯进残酷的资本博弈里。
　　凯斯比融资评估在前期私下进行的深度尽调摸底时，有评估员毫不留情地提出，临渊今年开展的几个大项目单体体量大、前期资金投入高、回款周期拉长、资金沉淀压力远超初期预判，原本敲定的半年现金流基准，是按照常规中小型项目体量测算的。现在实际盘子远大于预估，他们觉得按照原有标准完全覆盖不了他们的资金风险，强硬提出要上调现金流考核金额。
　　同时，他们语气冰冷地指出，账面现金流里掺杂了受限资金、预收款、关联方往来款、短期拆借资金，这类资金流动性极差、无法自由支配，根本不算真实可动用的经营性流动资金，计算现金流的时候还需要剔除这部分虚高资金。
　　“双重标准突然收紧，直接导致公司原本测算达标的现金流，瞬间出现巨大缺口。想要通过评估，我们必须在限期内，筹集足额资金，补上这个现金流窟窿。”周亦安脸色凝重地把整理好的材料发到群里，每个人看到材料的时候都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欧阳海和乔远脸上甚至还有没睡醒的痕迹，眼下发青、头发凌乱，显然是刚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苗月看起来倒是比他们淡定得多，只是在看数据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匀速轻点，这是她缓解压力和紧张的惯常动作。
　　“按照凯斯比给出的最新的现金流要求，我们还要补充之前说的差额的一倍。之前的差额老大自掏腰包用股东借款补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敲定了添胜等他们回款可以搞定。关键就是这突然提高的一半，大家想想该怎么办？时间不多，只有六天。”周亦安把那页写着金额的PPT点开，上面罗列的数字刺得人眼疼，清晰标注着目前公司的整个现金流情况和缺口。
　　“凯斯比那边的评估时间可以协商吗？他们临时提高标准，总要给我们一些时间准备吧。六天的时间，实在太赶了。”乔远眉头拧成一团，语气焦灼，“海外高校项目的回款我已经在催了，但汇率波动太大，近期走势不明朗，对方签的是外币合同，现在付款会产生汇兑损失。他们预算管控严，不愿意承担这笔额外成本，都在观望等汇率回调。”

　　“海外融资和投资有一些陆续款项也会到，但也卡在时间这个问题上。他们的投资金额都不算小，而且都是外资公司，外汇影响比较大。”苗月冷静补充，“我们之前讨论做的方案，一是催款，二是募资、拆借，三是自己补。催款大头看添胜，募资、拆借是保险，但眼下这个保险变成了必须走的路。”
　　“谢渊出了一半，我手头上能流动的钱没有他那么多，但我有一些专利和技术，之前有研究所和政府机构有和我谈过意向，如果能尽快出手，全部合在一起，应该可以覆盖不够的那部分的八分之一。剩下的部分——”欧阳海瞬间清醒，眼神坚定。
　　“同上。”
　　“同上。”
　　“同上。”
　　除了谢渊和汪凌之外，其他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干脆利落地响起，没有半分犹豫。
　　“既然大家都表态了，那明天我让朝云准备好股东借款协议，大家签一下。”周亦安松了口气，沉声总结道。
　　“所以现在，现金流的缺口，谢渊和我补了四分之一，你们四个合起来补了四分之一，添胜的回款补了四分之一，还差整整四分之一的缺口。”汪凌快速心算完毕，冷静开口，“当务之急，一个是和凯斯比协商一下评估时间延后，一个是催下其他项目的回款和融资、募资、拆借款到账，哪怕现金不能马上到账户，至少要拿到可以作为评估用的凭证或者说明。”
　　“江盛和观海集团，我和汪凌去谈。延期的事情，乔远，你和苗月去对接一下。亦安和欧阳，评估和二次上市里头除了现金流这块的问题，技术和财务还有其他材料要整理，把其他方面把关好。”谢渊语气沉稳、一言定调，“后续的进展随时在群里汇报。”
　　下了线，关上电脑屏幕，别说谢渊，连汪凌都忍不住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头疼。
　　江盛和观海集团，
　　这两个可不像添胜那样好说话。
　　京港科技园项目他们两家分别是软件和硬件的总包方，前期资金投入太大，恐怕都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给，而是他们自己也未必能掏得出来。
　　“江盛和观海，你挑一个？”谢渊侧头看向汪凌，语气平静。

　　但做选择的并不是他们。
　　京港科技园的项目进度会，时间定在了下午，添胜、江盛作为两个大总包，自然要参加，临渊、添胜、华睿等分包企业也要参会。会议主要针对整个项目前期工作是否有按照计划时间落实，有没有工程超期、进度太慢、经费超支等问题，气氛严肃压抑，会议大概进行了两个小时。会议结束后，周海笙和关海两人按照之前约好的到了附近的茶室。
　　周海笙落座便开门见山，毫不绕弯，“你们在会上提出的，项目体量大，对参与企业资金链造成了压力，提议由江盛、观海牵头，行业协会联名，希望能将京港科技园项目这个政府的重点项目加入到资金特批名单上，缩短资金周期，提高排款优先权，这是在向江盛、观海卖好。你们缺钱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凯斯比融资评估的标准一贯严格，你们今年的大项目多，我之前也提醒过你们资金链的问题。”
　　这一点周海笙在京港科技园项目份额争取的时候就已经点出来过，当时谢渊也听进去了，虽然做了一些应急的措施，但是后来又接连多了观海集团的试点项目、W病毒爆发的赔偿款和后面的远航产教融合园项目接洽，凯斯比融资突然提前，评估标准的上调等等意外，即便早有准备，也挡不住这连番重压。
　　“江盛的资金情况，你们应该也清楚。现在整个重心都在京港科技园项目里，因为资金问题本来就已经砍掉了很多小项目，包括和京大、东大的高校项目，你们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去接洽的吗？我可以尽量替你们争取将没有结清的款项尽快结转给临渊，但你们要求的七天内不现实。汪凌，我的权限没有那么大。”
　　周海笙的态度已经比汪凌和谢渊预想的要好得多了，他们甚至以为还要费尽心机说服她。
　　见他们俩一脸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的样子，周海笙忽然温和地笑了起来，“不过——”她从容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了汪凌的面前，“我个人的话，七天内还是可以办到的。不多，可能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你们先应急吧。”
　　“老师——”
　　汪凌鼻尖一酸，喉咙瞬间发干发涩，只喊出两个字，便说不下去。
　　周海笙是真见不惯她这个模样，直接伸手作势敲了敲她的头，可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却骤然松懈了力道，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汪凌，你叫我一声老师，难道是白叫的？你从在京大就上我的课，出校门就进江盛跟在我身边，我还记得第一年的时候，我们俩在街头还吵架，你还不服气，跟在我后头追着我要辩个高低，后来你渐渐独当一面，和我出去应酬时，被合作商刁难穿的寒酸却愣是用自己的专业将对方说的哑口无语，做到了即便不靠衣着不靠外在依旧能成事，你一直是自己最大的底气。你离开江盛，选择临渊，是我作为江盛管理者的遗憾，是江盛的遗憾，可看你走得更高，更远，却是我作为老师的骄傲。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是江盛的初心，可江盛的初心，来自的却也是我们这些老一代的初心。你当时在澜悦湾问我是否还记得江盛的初心，我也在心里问自己，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初心。眼下，我可以回答你，我记得，或许迷失过，但从来没忘记过。商场竞争，如敌手，可更多时候，却应是朋友。你说莫欺少年穷，莫堕少年志，我也惟愿你们永保少年志，承前人路，开后世道。”
　　一番话，
　　不只是汪凌眼眶微热、无言以对，一旁的谢渊和关海也陷入沉默，神色动容。
　　半晌，
　　还是关海率先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静。
　　“你这师德高尚，明灯高照的，倒显得我多小气了。不管是京港科技园还是观海的试点项目，临渊都是基础，能获得融资，发展得更好，对于我们项目的推进有利，我本来不该推辞，但实业投入比你们软件口的多，地皮竞价、钢材款项等支出，光是银行贷款这款的利息，观海自身也焦头烂额。资金这块，不只是你们棘手和头疼，添胜的张延谨前段时间也找过我催了款子的事情，我只能说，现阶段，从集团的资金情况来说，不管是你们，还是添胜，我都不可能一口答应你们要求的资金数量，只能按照比例给一些，具体多少，要等财务部那边核算。”说完，他果断掏出口袋里的支票，稳稳推到了谢渊的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应该比周海笙多一点。应该能帮得上很大一个忙。”
　　汪凌下意识歪头看了一眼金额，瞳孔微微一震，是真的被震撼了，居然比周海笙多了一倍。
　　谢渊眉峰微蹙，面露不解，
　　却听到他爽朗一笑，坦诚开口，
　　“我似乎没和你们认真说过，我挺喜欢谢渊的，也喜欢临渊。能让我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观海的影子。人要有闯劲，要有冲劲，却更要有担当，有底线。三年前临渊能无偿开放K病毒破解源代码，能在所有人都退缩的时候勇挑京港科技园底层架构这个大梁，我就很看好你们了。加上前段时间，辰睿暴雷，我找过华睿，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和我说，你已经伸手拉了他一把了。华睿一直是观海的合作商，他这个人傲，但他服你。辰睿暴雷后，我私下问过他，如果观海打算换掉他，他觉得谁适合接手，他只提了你的名字。谢渊，今天我给你的这笔钱，不是光你在刚刚的进度会上提的，是你谢渊带着临渊这三年，这数年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做过的，会留痕，即便当下没有结果，但人心自有公论。我若是不看好你，你以为试点项目那个卡着临渊定的标准到底是为什么？你们有句话说得对，不是你们求合作，是观海和临渊谋合作。”

　　两人紧紧捏着两张温热的支票走出茶室，脚步沉稳，心头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暖意与压力交织，沉甸甸压在胸口。
　　工作群消息突然疯狂跳动，
　　乔远发来一个愁眉苦脸的烦恼表情，
　　苗月紧随其后，简短补充了一句，字字冰冷，
　　延期被拒，凯斯比要面谈！
　　眼前有难，脚下有路，肩上有责，谢渊目光坚定，朝她稳稳伸出手，汪凌毫不犹豫用力握住，“走吗？”
　　“风雨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