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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航 五月来了。 ...

  •   五月来了。

      上海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潮气和梧桐树叶的苦味。陈穗岁在蓝火传媒的第五个星期,学会了用四根手指打字。不快,但够了。她不再把手指放在ASDF和JKL;上——她的手太小,够不着。她发明了自己的指法,食指管中间两排,中指管上下两排,无名指和小指负责回车和删除。宋小雨说你这指法不标准,她说标准不重要,快就行。

      进口超市的方案在下周三之前交了。方经理没有提修改意见,只说了一句“预算再优化一版”。陈穗岁把预算表的每一项拆开重新算了一遍,砍掉了两万块的非核心支出,把省下来的钱挪到了证书的纸张和包装上。她在邮件里写:“纸张好一点,妈妈们会更愿意拍照发朋友圈。”方经理回复:“可以。下周签合同。”

      这是陈穗岁在蓝火传媒经手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合同金额不大,八十万,公司抽成后利润不到二十万。但林殊曼说了一句话:“项目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头跟到尾,知道一个项目是怎么从零到一的。”陈穗岁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光明乳业的年度传播方案正式启动了。项目组八个人,林殊曼带队,陈穗岁做策略支持。策略支持的第一项任务是整理过去三年所有竞品的品牌主张和传播战役。她把蒙牛、伊利、君乐宝、三元四个品牌的上百条广告按时间线排出来,分析每一个战役的背景、目标、核心信息、传播渠道和效果。她用了三天时间做完,交给林殊曼的时候,林殊曼翻了翻,说了一句:“你把君乐宝2024年第三季度的战役漏了。”

      陈穗岁回去查,发现君乐宝2024年第三季度确实有一个小规模的区域性战役,只在河北和山东投放,她没有覆盖到。她把这个战役补上,重新打印了一份,放在林殊曼桌上。林殊曼看了一眼,没再说别的。陈穗岁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问题,才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听到林殊曼在身后说了一句:“下次不会漏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陈穗岁停下来,说:“不会了。”

      她把君乐宝那场战役的所有资料重新看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不是因为林殊曼说了她,是因为她不能容忍自己再漏掉任何东西。她的脑子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输入。输入越多的数据,输出越准确的判断。这是她在菜市场学到的——你知道的越多,被人坑的越少。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沈嘉树开始参与光明项目的创意讨论。他坐在会议室的长条桌一端,手里没有笔,没有电脑,只有一杯美式。他听所有人说完,然后开口,语速不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拔不出来。

      “光明的品牌主张不能只打‘第一口’。”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

      “第一口是钩子,钩住的是第一次。但第一次之后呢?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呢?你要给消费者一个持续的、不变的、每次喝都能感受到的东西。”

      方子涵问:“什么东西?”

      沈嘉树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把问题弹了回去。“你们想。”

      会议结束后,陈穗岁坐在工位上,把沈嘉树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第一口是钩子。”钩子的作用是把人拉进来,但拉进来之后呢?钩子不能一直挂着,一直挂着的钩子是鱼竿,不是品牌。品牌不是鱼竿,品牌是一条河。你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觉得凉,第二次觉得熟悉,第三次觉得安心,第一百次你就不觉得它是河了,你觉得它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她想到姥姥家门口那条小河。她从小在那条河里洗衣服、洗菜、洗脚。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条河是什么品牌,因为她不需要想,它就在那里,不动,不走,不问你需不需要它。它不需要承诺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承诺。

      陈穗岁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品牌=不需要选择的选择。

      写了之后觉得太大了,不像策略,像哲学。她把笔记本合上,去吃午饭。

      五月中的一天,陈穗岁在地铁上收到了一条微信。发消息的人是程起航,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她回了一个字:“好。”程起航发了一个地址,是一家在静安寺附近的湘菜馆,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普通的小馆子,人均七八十。周六中午,陈穗岁到了那家湘菜馆,程起航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什么行业专家,像学校里一个普通的、有点胖的研究生。

      “穗岁,坐。”他给她倒了杯茶。

      陈穗岁坐下来,点了两个菜。程起航又加了一个,说“你太省了,我请你吃饭你不用跟我客气”。菜上来之后,程起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光明那个案子,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策略支持。”

      “具体呢?”

      “整理竞品资料,做数据分析,写会议记录。”

      “沈嘉树在会上说的那个‘第一口是钩子’,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陈穗岁想了想,把那条河的想法说了。程起航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炒肉,嚼了两下,说:“你说的这个,不是品牌定位,是品牌理想。定位是理性的,理想是感性的。定位告诉你‘我是什么’,理想告诉你‘我想成为什么’。沈嘉树不会直接说‘我想成为什么’,他会让团队自己想。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出来的东西,比别人告诉你的更值钱。”

      陈穗岁喝了一口茶,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程起航又说:“穗岁,你在蓝火,不要只学怎么做广告。广告是术,品牌是道。术可以学,道只能悟。你把术学得再好,也只是个做广告的。你把道悟透了,你就是做品牌的。做品牌和做广告,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做广告的人想的是‘这个广告怎么让人记住’。做品牌的人想的是‘这个品牌怎么让人离不开’。让人记住容易,让人离不开难。让人离不开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且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别人觉得理所当然。”

      陈穗岁想起了姥姥那条河。那条河不会做广告,但它让人离不开。不是因为河有多好,是因为它一直在那里。

      吃完饭,程起航结了账。走出湘菜馆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程起航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穗岁,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去蓝火吗?”

      “因为你觉得我适合。”

      “不是。”程起航吐出一口烟,“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程起航弹了弹烟灰,“十一年前,我从老家来上海,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是。我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我只有一个本事——我不会放弃。我做了三年 freelance,给人写文案,三百块一篇,改了十几遍,客户还不满意。我差点就放弃了。后来老沈找到了我,让我写一个品牌故事,我写了,他用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过放弃。”

      他看着远处,阳光落在他脸上,眼角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纹路。

      “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你有天赋,但你更难得的是你有韧劲。天赋会被消耗,韧劲不会。韧劲是你越用越多,越用越强。”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好了,鸡汤灌完了,你回去加班吧。”

      陈穗岁站在台阶上,看着程起航的背影走远。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肩膀一高一低,看起来不像什么行业专家,像任何一个在上海街头匆匆走过的人。但陈穗岁知道他不是。他是那种在人群里不起眼、但你跟他说话之后再也忘不掉的人。

      周日下午,陈穗岁去了趟银行,用刚发的工资买了两颗金豆。加上之前的五颗,她现在有七颗了,十四克,不到九千块。她把这七颗金豆放在密封袋里,在手掌心摇了摇,声音比之前密了一些,像一群更忙碌的、更团结的、更不怕死的金色蚂蚁。她把密封袋塞进内衣口袋,拉好拉链,去了图书馆。

      顾维庸在借书台后面看报纸。她走过去,坐下来,把那本《消费者行为学》放在柜台上。“顾老师,这本书我看完了。”

      顾维庸摘下眼镜,拿起书翻了翻,把书放回柜台上。“看完了,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该看什么了。”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怕选错。营销学的书成千上万,你怕花时间看了一本没用的。”顾维庸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战略品牌管理》,凯文·凯勒著。“看这本。看完这本,你对品牌的理解会不一样。”

      陈穗岁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字很小,页很厚,像一块砖。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走在七宝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游客很多,天色还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同行者。

      她回到饭馆,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小孙在后厨洗碗。一切如常,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上了阁楼,把七颗金豆倒进墙洞里的小布袋里,摇了摇。布袋里已经有四根金条和七颗金豆,加起来两百多克了。沉甸甸的,像一个小小的、金色的、不会融化的雪球。她把布袋系好,塞回墙洞,把砖塞回去,把柜子挪回原位。

      她下了楼,跟周姐说了一声“我回去了”,回了隔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星星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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