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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周末 周六早上, ...

  •   周六早上,陈穗岁在油烟管道的轰鸣声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外面挤进来,在行军床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黄色的小偷一样的光线。她躺了一会儿,把那十颗金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心里数了一遍,然后装回密封袋,塞进内衣口袋。

      今天不用去公司。但她还是起了早。

      她先去了图书馆。顾维庸不在,借书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眼镜,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言情小说,看得入迷。陈穗岁把《战略品牌管理》放在柜台上,女孩头都没抬,扫码,推过来,全程没有看她一眼。陈穗岁走到书架前,想借一本新书,但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拿哪一本。她想起顾维庸说过的话——“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怕选错。”她随便抽了一本,《定位》,艾·里斯和杰克·特劳特写的。她在《市场营销原理》里读过这本书的引用,知道它很经典。她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翻,字不大,页不厚,能看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好。五月的最后一天,七宝老街的游客比平时多了很多,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汤。陈穗岁抱着书走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从一个摊子漂到另一个摊子。她不想买东西,但她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不需要自己做决定,方向是别人给的,她只要跟着就行了。但她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她的生活里没有别人给她方向,她只能自己走,走对了是运气,走错了是教训,没有人在旁边推她。

      她走到饭馆门口,推门进去。周姐不在柜台后面——今天周六,周姐休息,店里是小孙在盯着。小孙看到她进来,从后厨探出头来,头发上沾着水珠,围裙上全是油渍。“穗岁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穗岁看了他一眼。“你会做什么?”

      小孙想了想,扳着手指头说:“蛋炒饭,番茄炒蛋,蛋花汤。”

      “三个菜里都有蛋。”

      “蛋便宜嘛。”

      陈穗岁走进后厨,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青菜,有豆腐,有一块五花肉,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鲫鱼。她把鲫鱼拿出来闻了闻,还新鲜。她系好围裙,开火,倒油,把鲫鱼两面煎黄,加姜片、葱段、料酒、水,盖上锅盖焖。小孙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穗岁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烧鱼?”

      “你先学会切菜。”

      “我切得已经很好了。”

      陈穗岁看了他一眼。“你把那个土豆切成丝我看看。”

      小孙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切。切出来的不是丝,是条,粗细不均,长短不齐。陈穗岁没说话,把刀拿过来,自己切了一个,薄厚均匀,长短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小孙看着案板上的土豆丝,沉默了。

      “穗岁姐,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会的可以学。”

      “我学不会。”

      “你不是学不会,你是不想学。想学的人总能学会,不想学的人总能找到借口。”她把锅盖掀开,鱼汤已经白了,加了豆腐和青菜,又煮了两分钟,关火。她舀了一碗汤,递给他。“喝。”

      小孙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陈穗岁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鱼汤是鲜的,豆腐是嫩的,青菜是脆的。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咽下去。她在想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在蓝火传媒能不能留下来,不知道林殊曼会不会觉得她进步太慢,不知道沈嘉树有没有看过她写的策略单,看过之后觉得怎么样。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今天煮的这碗鱼汤,好喝。她不会的事情有很多,但煮汤她会。这个“会”是她过去十几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像金豆一样,一颗一颗的,不大,但沉。

      她把汤喝完,把碗洗了,解下围裙,走出后厨。小孙在后面喊:“穗岁姐,你这就走了?鱼还没吃完呢!”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下午,她去了公司。

      周末的蓝火传媒是空的,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她开了灯,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嗡嗡地响,像一群被吵醒的蜜蜂。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定位》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改策略单。上周四发给创意部的那一版,她今天再看,觉得“有用”这个词还是太抽象了。她需要把它变成更具体的东西,具体到创意部的人拿到策略单就知道该拍什么、写什么、画什么。

      她在“核心洞察”这一栏加了一段话:“消费者不是不想喝光明,是没有理由选光明。‘有用’不是理由,是结果。真正的理由是:选光明不需要理由,因为它一直在那里,有用。就像家里的水龙头,你不会每天感谢它,但你需要它的时候,它不出水你会着急。光明要成为那个‘不出水你会着急’的品牌。”

      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删了一半。“光明要成为‘不出水你会着急’的品牌。”十四个字。她把这句话放在策略单的最上面,用加粗,字号比标题还大。

      她又加了一个新的部分——“战役示例”。她写了三个可能的传播方向。第一个是“深夜”,画面是一个加班回家的年轻人,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光明牛奶,他拿出来喝了一口,靠在冰箱门上,闭上了眼睛。广告语不用写,画面本身就是全部。第二个是“异地”,画面是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孩,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箱光明牛奶,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妈妈的字迹:“别熬夜,记得喝。”第三个是“成长”,画面是一个小男孩第一次自己去买牛奶,踮起脚尖把钱放在柜台上,收银员笑着把牛奶递给他。画外音是妈妈的声音:“他长大了。”

      她不是创意,她不会写脚本。但她知道什么是能打动她的画面。她把自己打动的画面写下来,也许创意部的人能从中找到什么东西。

      写完策略单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她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脖子僵了,肩膀硬了,手指酸了。她把策略单保存,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整层楼只有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她走到开关前,犹豫了一下,没有关。不是忘了,是不想关。她想让这盏灯亮着,亮到周一早上,让周一第一个来的人看到——有人周末来过,有人在你们休息的时候还在工作,那个人不是想表现,那个人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也亮着。她走楼梯下楼,愚园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写字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温暖的东西。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定位》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句话是:“定位的基本方法不是创造新的、不同的东西,而是操纵已有的认知,把已有的关联重新组合。”

      她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一条线。操纵已有的认知。不是创造,是操纵。不是新的,是已有的。她想到光明——光明已有的认知是什么?是老牌子,是姥姥喝过的奶,是“从小喝到大”。这些认知已经在消费者的脑子里了,不需要创造,只需要重新组合,重新讲一个故事。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车厢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要睡着了,但又没有完全睡着。她听到报站的声音——“下一站,七宝。”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车门前。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她在出口处遇到了一个人。程起航。

      他站在出口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咖啡,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

      “我知道你住七宝。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个点出地铁?不会是去公司加班了吧?”

      “刚加完。”

      程起航看了看手表。“周六晚上七点,你刚加完班?”

      陈穗岁没接话。程起航喝了一口咖啡,摇了摇头。“你这种人,以后不成功天理难容。”陈穗岁说:“你在这儿干嘛?”程起航说:“见一个客户,刚聊完。”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咖啡不错,下次请你喝。”

      “好。”

      “对了,下周三晚上有一个行业沙龙,在上海中心,几个品牌方的人聊消费品趋势。我帮你弄了一张票,你去听听。”

      陈穗岁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品牌方的人。”

      “你不需要是。你去听,去学,去认识人。这个行业不是你关在办公室里就能学会的,你要走出去,听别人怎么说,看别人怎么做。你来了上海这么久,去过陆家嘴吗?”

      “没有。”

      “那你更应该去。陆家嘴跟七宝老街不是一个世界,你要去看看那个世界长什么样。”

      程起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是一张入场券,深灰色的底色,烫银的字,上面写着“消费品牌的下一站——行业闭门沙龙”,下面有时间和地点。上海中心,五十二楼。

      陈穗岁把入场券收进口袋,“程哥,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值得。”程起航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你才十六。”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肩膀一高一低的,消失在七宝老街的人流里。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饭馆。

      她推开门,周姐在柜台后面,看到她就说:“吃饭了吗?”陈穗岁说:“还没。”周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靠窗的位置。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比平时多。

      “吃吧。”

      陈穗岁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道。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一口没剩。

      她把碗拿到厨房洗了,跟周姐说:“我休息了。”

      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她想起程起航给她的那张入场券。上海中心,五十二楼。她没去过陆家嘴,没去过上海中心,没见过五十二楼的风景。但下周三,她会去。她不是去认识人的,是去看的。看那个世界长什么样,看那些人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杯子喝咖啡。她要看看,那个世界和七宝老街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姥姥,下周三我要去陆家嘴了。你以前说,人要多看,看多了就不怕了。我看到的东西越多,越知道自己在哪里,越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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