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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麦田 陈穗岁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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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穗岁站在一片很大的麦田中间,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不见了,银镯子也不见了,手腕光溜溜的,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她慌了,蹲下来在麦田里找,拨开一丛一丛的麦穗,手指被麦芒扎出了血,但她找不到。她喊姥姥,姥姥没有应她。风越来越大,麦田像海一样翻涌起来,把她淹没了。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行军床的弹簧硌着她的腰,油烟管道的轰鸣声一如既往。她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了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红绳还挂在上面,只是断开了,像一根枯萎的藤蔓,松松垮垮地垂着,随时都可能脱落。
她摸了一下那截断开的红绳,指尖触到起毛的纤维,粗糙的,软的,没有温度的。
红绳断了。姥姥说的坏运气该散了。但她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手腕上少了什么东西。不是重量——红绳几乎没有重量。是一种存在感,一种“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你”的感觉。现在那根牵着她的线断了,她自由了,但自由的第一感觉不是飞翔,是失重。
她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她起身,穿好衣服,下楼。
采购、送货、备料、切配。这些事情她已经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老王给她留了最好的五花肉,小陈把新出的豆腐留了两块给她,阿婆送了她一把自己种的香葱,安徽大哥硬塞给她一个苹果,说“从老家带来的,甜”。她把苹果揣进口袋,没有吃,留着路上吃。
八点十分,她到了蓝火传媒。
电梯还是坏的。她走楼梯上到五楼,推开门,办公室还黑着。她开了灯,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苹果,放在显示器旁边。红苹果,灰桌子,白色的墙。她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她在一本书里看过的静物画,但她想不起那本书叫什么了。
她开始整理昨天的会议记录。宋小雨说会议记录要在当天发,她昨天没发,因为她整理到晚上十一点还没弄完。那些缩写——USP、TP、CP、IMC——她一个一个地查,有的在《市场营销原理》里找到过,有的连那本书里都没有。她问宋小雨,宋小雨说“你谷歌一下”。她没有电脑,用不了谷歌。她在地铁上用手机查了——手机是周姐借给她的,一部旧的华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能用。
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那些缩写的意思写在笔记本上,又把会议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把每个人的发言归纳成要点,最后列出结论和行动项。她不知道格式对不对,但她觉得逻辑是通的——先发生了什么,后发生了什么,谁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完。她在菜市场里记那些赊账的客人时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只不过那时候她不用写下来,记在脑子里就行。
九点,宋小雨来了。
“你昨天会议记录发了没?”
“还没。我刚整理完,想让你看一下再发。”
宋小雨接过她的笔记本,看了一遍,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又翻回来,再看了一眼。
“这是你手写的?”
“嗯。”
“你打算手写发给大家?”
陈穗岁愣了一下。她确实打算手写——抄几份,或者复印几份,发给参会的人。宋小雨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她桌上。
“这是公司配给你的。去年淘汰的,有点慢,但能用。你用这个把会议记录打成电子版,邮件发给所有人。”
陈穗岁看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动。
“我不会用。”她说。
宋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穗岁旁边,打开电脑,指着键盘说:“这个是开机键,这个是鼠标触摸板。你双击一个图标就是打开,你打字就在这个文档里。你认识字母吧?”
“认识。”
“那你先打。打完了我帮你调格式。”
宋小雨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工位。陈穗岁面对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个认真的、微微皱眉的、嘴唇紧抿的少女。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僵硬地悬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她认识字母。她在《新华字典》里学过拼音,但那是查字用的,不是打字用的。她从来没有摸过电脑键盘——在七宝老街的图书馆里,顾维庸用的是台式机,她没碰过。在苏北的学校里,有一个机房,但只有高年级的学生才能用,她没轮到就辍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她用一个手指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像鸡啄米。她戳得很慢,“wo”打了三秒钟,“men”打了五秒钟。一行字打了将近一分钟。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纹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光标总是跑到不该跑的地方。
宋小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忍住了没说话。方子涵去接水的时候也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打字用两根手指啊?”
陈穗岁没有抬头。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这次她试着用两根手指,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食指。快了一点,但还是慢。慢到她觉得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打了十分钟,她只打了三行字。
按照这个速度,那份会议记录她打到明天也打不完。
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她。
她脑子里那台算盘开始响了。不是算钱,是算时间。她要在今天下班之前把会议记录发给所有人,这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不能搞砸。如果她自己打,打到天黑也打不完。她需要一个更快的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宋小雨的工位前。
“小雨,你能不能教我打字?”
宋小雨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有不耐烦、但最后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被她的认真打动了。宋小雨站起来,走到她的工位前,坐在椅子上,说:“你看着。”
宋小雨的手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各就各位,像一只蜘蛛伏在网上。她的手指飞快地跳动,噼里啪啦的,屏幕上那三行字被她重新打了一遍,只用了十几秒。
“这叫盲打。手指放在这排键上,ASDF JKL;。每根手指管固定的几个键。你练一个星期就能摸到门道,一个月就能打快了。”
宋小雨把一张键盘布局图打印出来,贴在陈穗岁的显示器边上。
陈穗岁坐下来,把手指放在ASDF和JKL;上。她的手指太短了,够上面的字母键要伸得很开,小指几乎用不上力气。她试着打了一个“a”,打了一个“s”,打了一个“d”。三个字母用了五秒钟。她咬着嘴唇,再试。这次快了一点。再试。又快了零点几秒。
她没有停下来。她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练,像在饭馆里练切菜一样,把每一个动作分解到最小,然后反复重复,直到手指记住为止。键盘上没有血,但她的手指酸了,酸得发抖。她甩了甩手,继续。
中午十二点,宋小雨来叫她吃饭,她没动。宋小雨把一盒饭放在她桌上,她没吃。下午两点,她已经能不看键盘打出“wo shi chen sui sui”这行字了,虽然用了三分钟,但比以前快了一倍。
下午三点,她开始打那份会议记录。
她用两根手指打,偶尔加上无名指。错误很多,删了重打,打了再删,删了再打。她打了一个半小时,打完了。全文不到八百字,她打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她的手指疼,手腕酸,肩膀僵,脖子像被人拧了一把。
但她打完了。
她把文档发给宋小雨审核,宋小雨改了几处格式,回复了一个字:“发。”
她点了发送。屏幕上显示“邮件已发送”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把一整天的紧张、焦虑、不安全部吐了出去。
然后她端起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饭,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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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林殊曼走到她工位前,放下一沓文件。
“这是光明乳业过去三年的竞品分析报告,你今晚看完,明天早上给我一个摘要。口头说就行,不用写。”
陈穗岁接过那沓文件,掂了掂,大概有一百多页。她翻了翻,全是表格和数据——市场份额、销售额、广告投放量、消费者满意度评分。有些表格她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林殊曼说“看完”,没有说“看懂”。她决定先看完,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一起问。
她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看不懂的术语记在笔记本上,看不懂的图表在脑子里画问号。她读得不算快,但很专注,专注到宋小雨下班走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专注到方子涵把一包饼干放在她桌上她都没发现,专注到整层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还亮着。
“还没走?”
她抬起头,沈嘉树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是准备下班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快了。”陈穗岁说。
沈嘉树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词被圈了出来,旁边画着问号。
“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哪些看不懂?”
陈穗岁翻开笔记本,指给他看。“这个,‘市场份额环比增长’,环比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媒体投放当量’,当量是什么?还有这个——”她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消费者NPS’,NPS是什么?”
沈嘉树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环比是和上一个周期比,同比是和去年同周期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量是一个折算单位,把不同媒体的投放折算成同一个标准,方便对比。NPS是净推荐值,问你有多大概率把这个品牌推荐给别人,九到十分是推荐者,零到六分是贬损者,推荐者减贬损者的比例就是NPS。”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意思。陈穗岁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完了?”他问。
“记完了。”
“还有不懂的吗?”
陈穗岁犹豫了一下,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那里她画了一张图,是她自己画的——把光明乳业和它的三个主要竞品放在一张表格里,比价格、比口味、比包装、比广告语。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里面的内容她填得很认真。
沈嘉树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两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
“蒙牛的数据错了,”他说,“他们的高端线不是这个价。”
陈穗岁把那张表格看了一遍,找到了错误的地方。她没有辩解,把那个数字划掉,在旁边写下新的数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据的?”她问。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你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的提示。
“我是做这个的。”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了。
陈穗岁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他手指点过的那个位置,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她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两个指印,然后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快,是另一种快,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想飞出来。
她不打算深想。
她把文件收好,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愚园路上,路灯已经亮了。三月底的风暖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冷了。她站在写字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全灭了,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一楼的便利店还亮着,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洒在台阶上。
她把手插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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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她到了蓝火传媒。
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浅蓝色的便利贴,贴在显示器的边框上,上面写着一行字:“周五之前,光明乳业消费者访谈原始记录整理成摘要,发给我。——林殊曼”
她看了看日期,今天是周三。两天时间,来得及。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从公司服务器上下载了那份访谈记录。一共有十二份,每份平均七千字,是上个星期调研公司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地做的消费者座谈会录音整理稿。受访者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女性,有的已经当了妈妈,有的还没有。她们在录音里聊自己喝牛奶的习惯、对品牌的看法、对广告的态度。
陈穗岁戴上耳机,从第一份开始听。
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她不做逐字逐句的记录,她只记她觉得奇怪的东西——不是“喜欢光明”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是那些矛盾的、犹豫的、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一个北京的妈妈说:“光明啊,我知道,小时候喝过。现在不怎么买了,超市里太多了,不知道哪个好。”
一个上海的白领说:“进口奶我买得多,不是说国产不好,就是……说不清楚,感觉不一样。”
一个广州的年轻女孩说:“广告里那些明星我也不认识,说什么‘新鲜’,所有奶都说新鲜,烦死了。”
她听了两个多小时,耳机把耳朵压得生疼。她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很多人都知道光明,但很多人已经不买了。不是不喜欢,是“没有理由买”。第二,所有人都在说“新鲜”,但没有人说得清楚“新鲜”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三,年轻消费者对乳制品的广告普遍感到厌倦,不是因为广告做得不好,是因为所有广告听起来都一样。
她把这三个问题写在笔记本的同一页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她写了两个字:机会。
机会在哪里?在所有品牌都说一样的话的时候,你说了不一样的话,你就是机会。但不一样的话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小雨端着饭盒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在拼命。”
“不拼学不会。”陈穗岁说。
“光明那个访谈,林姐让你什么时候交?”
“周五。”
“那你急什么,今天才周三。”
“我怕来不及。”
宋小雨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你这种性格,以后要么做到总监,要么累死在工位上。”
陈穗岁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合上饭盒,继续听录音。
下午三点,她听完了第八份访谈。耳机线缠在一起了,她低头解线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双皮鞋从她工位旁边经过。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步子不急不慢。她认得这个脚步。
她没有抬头。
那双皮鞋在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不知道沈嘉树停下来的那两秒钟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笔记本,也许在看显示器上那个红苹果,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在想事情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她不知道。她不打算去想。
但她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在那两秒钟里。屏住呼吸,然后在他走远之后,慢慢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她把耳机线解开,塞回耳朵里,继续听。
下午六点,她听完了全部十二份访谈,笔记本上写了二十几页。她把那些关键词重新看了一遍,把重复的划掉,把矛盾的圈出来,把那些她认为最重要的用星号标出。最后她得出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结论。
大多数消费者并不是在挑选“最好的牛奶”,她们是在挑选“不那么差的牛奶”。她们不相信任何品牌的承诺,因为所有品牌的承诺都一样。她们买牛奶的决策过程不是“选择”,而是“排除”——排除太贵的,排除没听说过的,排除包装难看的,排除上次买过觉得不好喝的。剩下的那个,就是她们买的那个。
这不是品牌忠诚,这是疲惫。
陈穗岁在这行字的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她觉得这个发现比任何具体的数据都重要。如果消费者已经对所有品牌的承诺感到疲惫,那么你再加一个承诺,只是多了一团噪音。你需要做的不是承诺,是停战——承认所有牛奶都差不多,但我们在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是哪里?她想到了姥姥冲奶粉的那个画面。热水壶里的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姥姥的脸。那杯奶粉不是最好的,但它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它不只是牛奶,它是一个人弯下腰、吹了又吹、说“烫,慢点喝”的那个时刻。
她把“烫,慢点喝”这五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她不知道这跟光明乳业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有关系。只是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沈嘉树。他也刚走,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在等电梯。
“沈总监。”她打了个招呼。
他点了点头。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她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在他左后方,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从5变成4,从4变成3。电梯厢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沉声响。
“光明那个访谈,看得怎么样了?”他忽然开口。
“看完了。在整理。”
“有什么发现?”
陈穗岁想了想,说:“消费者对所有牛奶品牌的信任都在下降。不是因为哪一家做得不好,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她们听累了。”
沈嘉树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3变成2,从2变成1。
“然后呢?”他说。
“然后我觉得,与其做加法,不如做减法。不要告诉她们你有多好,告诉她们你在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找到了吗?”
“还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嘉树走出去,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陈穗岁跟在他后面走出大楼,愚园路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底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暖意。
沈嘉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留,但他在那一眼里说了四个字:“继续找。”
然后他转身,往左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公文包,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撮翘了起来,大概是压了一整天被压出来的。
陈穗岁站在写字楼下,看着他走远,然后往右转,走向地铁站。
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五个字:“烫,慢点喝。”跟光明有什么关系?光明能不能不是一个品牌,而是一个动作?不是“你值得拥有”,不是“新鲜你的生活”,而是“我在这里,你慢点喝”。这太不像广告了。广告不是这样的,广告要大声,要重复,要用最少的字塞进最多的信息。但这五个字里没有什么信息,只有一种语气。一种蹲下来的、不急的、不怕你走的语气。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方向。但她觉得,如果她是消费者,她愿意听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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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她把访谈摘要发给了林殊曼。十二份访谈,压缩成了三页纸,每页纸只写一个核心发现,每个发现后面附了三到四条原话引用。林殊曼看完之后,在邮件里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很好”,没有“不错”,没有“辛苦了”。只有“收到”。
陈穗岁不觉得失望。在菜市场,你递过去一把菜,客人接过去,付了钱,走了,这就是最好的反馈。不需要说“你的菜很好”,钱就是最好的评价。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七宝老街附近的一家中国银行,在柜台取了六百块钱。然后走到贵金属业务的窗口前,把六百块和身份证一起递进去。
“买两克金。”
柜员是一个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灰色外套、背帆布包的小姑娘买金豆是一件不太常见的事。但他没有多问,办好了手续,从保险柜里取出两克小金豆,放在天平的托盘上称了一下,然后把金豆装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连同发票一起递给她。
小金豆很小,比黄豆大一点,圆圆的,表面印着“999.9”和“2g”。它在密封袋里滚了两下,停住了。陈穗岁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金黄色的,在银行的白炽灯下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光。
这是她这个月买的第二颗。上个月她发工资的时候也买了一颗,五百二十六块,两克,金价比她第一次买上涨了两块。
她每个月发工资后会做三件事:第一,还周姐一百块——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月还一百,把周姐借她的那五百块还清。第二,买一到两克金豆。第三,剩下的钱存起来,等攒够了一万块,再考虑怎么用。
她把密封袋装进内衣口袋,拉好拉链,走出了银行。
周六上午,她去了图书馆。
顾维庸在,坐在借书台后面看报纸。看到她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说:“这次借什么?”
“不借书。想请您帮我看看一个东西。”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写着“烫,慢点喝”的那一页,推到顾维庸面前。
“这是一个品牌方向。我不确定它能不能成立。”
顾维庸戴上眼镜,看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陈穗岁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揉了揉鼻梁。
“你知不知道,品牌定位有两种。”他说,“一种是从消费者身上找答案,另一种是从自己身上找答案。前一种叫‘机会导向’,后一种叫‘价值观导向’。”
“哪个对?”
“都对。但前一种,别人也能找到,你不是唯一。后一种,只有你自己能找到,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五个字。“这个东西,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陈穗岁想了想,说:“后一种。”
“那就对了。是不是好方向,不取决于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取决于你是不是真的相信。”
陈穗岁把这句记在了笔记本上。
周日下午,她在隔间里把“第一口”的策略框架写完了。跟她在公司会议室里说的那个版本不一样,她改了很多——加上了访谈里发现的“消费者疲惫”,加上了“烫,慢点喝”的语气,把“传承”换成了“第一次”。不是推翻重来,是把那些散的、碎的、不成形的东西,一点点地捏在了一起,捏成一个她觉得站得住的东西。
她写了七页纸,比上次多了两页。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把一段逻辑跳得太快的地方补了两行过渡,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她没有发给任何人。这是她自己的东西,不是公司布置的任务。她先留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窗外天快黑了。四月的第一天,天黑得比三月晚了一些。她躺在行军床上,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麦”字。
麦田,麦穗,麦芒。
她看着“麦穗”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穗岁,麦穗。姥姥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她有一天会站在麦田里找不到路。但麦穗不需要找路,麦穗只要长在麦秆上,到了时候自然就会沉下去,弯下腰,等着被收割。她不想要被人收割,她想要自己收割自己。
她把字典合上,放在胸口。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红绳还挂着,断口处的那截线头被她按下去又翘起来了,像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
她用手指把那截线头捻了捻,线头散了,变成一小撮细细的纤维,像蒲公英的绒毛。她吹了一口气,那撮纤维飘了起来,在路灯的光柱里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不见了。
她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姥姥,红绳散了。
但麦子还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