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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比稿提前 周一的早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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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会,林殊曼宣布了一件事。
“光明比稿提前了,这周四提案。我们还有三天。”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老黄皱了眉,宋小雨咬了嘴唇,方子涵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好几下。比稿提前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压缩时间,创意部要熬夜,客户部要陪熬,整个项目组要进入一种近似于战争的状态。
“周三下午内部彩排,”林殊曼继续说,“沈总监把关。周四上午正式提案。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有问题。在这种公司里,客户说提前就是提前,你的问题不是问题,客户的时间才是时间。
陈穗岁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打开,把“周四提案”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三圈。她手里没有需要直接负责的模块,但她知道自己会被塞进各种支援性的工作里——整理文件、打印稿子、订餐、跑腿。她不怕这些,她在饭馆做了一年的杂活,知道杂活也有杂活的节奏。乱中有序,急中求稳,这是她在周姐的灶台前学会的。
散会后,宋小雨拉住她。“这几天你跟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加班你加班,我熬夜你熬夜。光明这个案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穗岁说好。
周一全天,她在帮宋小雨整理竞品广告的剪辑。宋小雨需要把所有竞品过去三年的电视广告、网络视频、社交媒体内容按时间线排出来,分析它们的传播节奏和主题演变。陈穗岁第一次接触视频剪辑软件,宋小雨教了她十分钟,她就能上手了——不是熟练,是能操作,能慢吞吞地一刀一刀地剪。
她剪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根据脚本剪,她是根据声音剪。她不看画面,只听音频,听到哪里语气变了、哪里节奏断了、哪里像是要收尾了,就在那里下刀。宋小雨看她剪了两个片段,说了一句“你耳朵真好使”,就放心地把一部分素材交给了她。
下午四点,她剪完了自己那部分,传给宋小雨,然后去帮方子涵整理文案参考资料。方子涵在写光明提案的创意脚本,需要大量的参考案例——国外乳制品品牌的广告、情感类快消品的成功案例、近两年的金瞳奖获奖作品。陈穗岁一间一间地搜,一个案例一个案例地看,把有用的截图存下来,按主题分类,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命名为“参考_方子涵”。
方子涵打开文件夹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弄的?”
“刚才。”
“这么多?”
“四十七个案例,我觉得可能有用的都存了。”
方子涵翻了翻,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做客户部了,来做创意吧。”
陈穗岁没接话。她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做下一件事。
天黑得比三月晚了,六点的时候窗外还有余光。办公室的灯全开着,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没有人走。光明项目组的人都知道,这三天不用想着正常下班了。
七点,外卖到了。宋小雨帮她点了一份香菇鸡丁饭,她坐在工位上吃了五分钟,然后把饭盒一推,继续干活。
八点,林殊曼从会议室出来,把一叠修改意见递给宋小雨。“策略部分的重写,今晚做完。”
宋小雨接过来看了看,脸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重写。
陈穗岁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会写策略,不会改PPT,不会做任何对光明项目有直接贡献的事情。但她知道有一件事她可以做——让宋小雨不要因为杂事分心。
她站起来,把宋小雨杯子里的凉水换成热的,放在她手边。她去打印机那边把别人打废的纸收拢起来,裁成便签大小的块,放在每个人桌上,方便他们随手记东西。她检查了会议室的白板笔,把没水的换掉,在每支笔旁边放了一块白板擦。她把冰箱里喝了一半的饮料清理了,把外卖垃圾扎好袋子放到楼梯间,把饮水机的水桶换了一桶新的。
这些事情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对她说谢谢,没有人注意到白板笔是新的,没有人知道饮水机的水桶是她换的。她不需要他们在意。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像在饭馆的灶台前切菜一样——刀落下去,菜断开,整齐的,安静的,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九点半,沈嘉树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走过客户部区域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扫过宋小雨的屏幕,扫过老黄的桌面,扫过方子涵贴在墙上的分镜图。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穗岁身上——她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把卡住的纸拽出来。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了。
陈穗岁把纸拽出来,重新放好,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沈嘉树离开的方向,看到他走进了茶水间。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茶水间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杯盖拧紧的声音。
她回到工位上,继续整理明天要用的提案材料清单。
十点半,宋小雨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不行了,我要歇一会儿。”她趴在桌上,不到三十秒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陈穗岁把放在旁边的一件外套拿起来,搭在宋小雨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多。打字声稀了,电话不响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声。方子涵戴着耳机在看参考片,老黄在改报价单,林殊曼在会议室里跟创意部的人通电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像一台大机器里的齿轮,咬合着,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陈穗岁把那颗小金豆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这是她上个月买的那颗。她不是拿来把玩的,她只是在很累的时候,需要用手摸到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金豆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掌心里,但它实心的,沉甸甸的,不会变形,不会消失。她把金豆攥了一会儿,感受到它被体温捂热的微温,然后把它放回了口袋。
十一点四十,沈嘉树又出来了。这一次他走到客户部区域,站在宋小雨工位旁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宋小雨,然后看向陈穗岁。
“她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让她睡。等她醒了告诉她,策略部分的反馈我发她邮箱了,明天早上再看。”
“好。”
沈嘉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放在陈穗岁桌上。“这是光明提案的时间流程,你负责控时。提案的时候坐在门口,每个人讲了多少分钟,你记下来,超时了提醒。”
陈穗岁拿起那张纸,上面画了一张表格,每个环节的时间精确到分钟。字迹是沈嘉树的,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我怎么提醒?站起来喊吗?”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举牌子。你找张硬纸板,写‘还剩三分钟’‘时间到’,举起来。”
他说完走了。陈穗岁看着那张时间表,把每个时间点默念了一遍,背了下来。她不需要看表,她脑子里那台算盘可以计时。十四岁那年她练出来的本事——知道一盘菜炒了多久,知道一锅汤炖了多久,知道从菜市场蹬板车回家要多久。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她找了一张空白的打印纸,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还剩三分钟”,又写了一张“时间到”。两张纸,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字太丑了。她又写了一遍,还是丑。她把第三遍的字跟第一遍比了比,差不多。放弃了。
十二点十分,宋小雨醒了,看了邮件,又开始改PPT。
陈穗岁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放在宋小雨手边。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没人让她做但她觉得有必要做的事情——把所有提案需要的文件、图片、视频素材按顺序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命名规则统一为“序号_内容_版本日期”。她不知道这些会不会用到,但万一用到的时候,不能找不到。
凌晨一点半,方子涵走了。凌晨两点,老黄走了。凌晨两点二十,林殊曼从会议室出来,揉了揉眼睛,对宋小雨说:“差不多了,明天继续。”宋小雨说“再改一会儿”,林殊曼没勉强,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穗岁和宋小雨两个人。
宋小雨的键盘声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她困了,但她的意志在跟身体打架,谁也不肯认输。陈穗岁坐在旁边,没有催她,没有劝她,就在旁边等着。
三点十分,宋小雨把最后一个字打完了。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趴在桌上。“穗岁,你帮我关灯。”话没说完,她已经睡着了。
陈穗岁站起来,把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日光灯灭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的光。她走到宋小雨旁边,把搭在她背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到她能听到宋小雨的呼吸,安静到窗外偶尔开过一辆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像很远很远的雷。
她没有睡。她睡不着。
她把那张写着“时间到”的纸板拿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字还是丑,但丑得扎实,横是横,竖是竖,不敷衍。
她想起沈嘉树说“举牌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不是因为他笑得好不好看,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把她当成一个有用的人。不是“小女孩”,不是“新来的”,不是“程起航介绍的那个人”,是一个可以托付一件事的人。这件事很小,小到只是举牌子。但小事也是事。她不怕小事,她怕的是没事做。
她把纸板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金豆,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愚园路的夜景。凌晨三点的上海,安静得不像上海。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动不动。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风吹进来,不冷,带着春天夜里特有的那种潮润的、有生命气息的暖。
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苏北的麦田,想到姥姥的红绳,想到周姐的红豆汤,想到今天白板笔是她换的、水桶是她换的、打印机是她修的。想到她说“消费者疲惫”的时候沈嘉树没有反驳。想到他说“继续找”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不熟悉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打算知道。
她只知道,在上海,在这个广告公司里,在这个凌晨三点的窗口,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不是埋在土里的那种,是飘在空中的那种,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风在吹,她在飞,这就够了。
远处,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像是夜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磨薄了。她盯着那道灰白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不是路灯的反光,是天真的要亮了。
她在窗边站到第一缕灰白变成浅蓝,然后转身回了工位。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把宋小雨的外套重新掖好,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把今天的待办事项列了一个清单,排在第一条的是:打印提案材料,一式八份,每份用抽杆文件夹装好。她不知道林殊曼会不会让她做这件事,但她先把打印机的纸加满了,把抽杆文件夹从柜子里翻出来,数了数,八份够用。
五点半,宋小雨醒了。她抬起头,脸上被外套压出了一道红印,眼神涣散了几秒钟,然后聚焦到陈穗岁身上。
“你没睡?”
“不困。”
宋小雨看着陈穗岁桌上那个已经列好的清单,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以后不得了。”
陈穗岁没接话。她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宋小雨喝完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改PPT。
七点,办公室开始有人来了。第一个到的是老黄,看到宋小雨和陈穗岁还在,愣了一下。“你们没回去?”宋小雨说“回什么回”,老黄摇了摇头,泡了杯咖啡,坐到自己工位上。
八点,林殊曼来了。她看了一眼宋小雨和陈穗岁的脸色,没说什么,把手里的早餐放在宋小雨桌上——两杯咖啡,两个三明治。
陈穗岁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面包有点干,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需要东西咽下去。不咽下去,喉咙会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东西不是哭,不是委屈,是一种她不会命名的、从胃里往上顶的、温热的、沉重的、像粥一样稠的东西。
她把它咽下去了。
周二,一整天泡在提案的细枝末节里。
陈穗岁做了她清单上的每一件事。打印材料,装订,检查每一份有没有缺页。给每个提案人打印了手卡,上面是他们的发言要点和时间分配。把提案会议室的白板擦干净,马克笔按颜色排列,在白板架上贴了一张纸:“用后请放回原处”。提前三个小时订好了提案当天的早餐——咖啡、可颂、水果杯,确认送达时间。
没有人让她做这些。她做了,做完之后给林殊曼发了一条消息:“提案当天的物料和茶歇已准备好,明细见附件。”
林殊曼回复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内部彩排前的最后一次修改。宋小雨的策略PPT改到了第十七版,方子涵的创意脚本改到了第十一版,老黄的媒介方案改到了第九版。陈穗岁没有自己的版本,但她觉得自己像是所有人版本的注脚——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能安心地改他们的版本。
周三下午两点,内部彩排。
二号会议室坐满了人。客户部、创意部、策划部,将近二十个人。沈嘉树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瓶矿泉水。他的衬衫今天换了颜色,浅蓝色,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着。他看起来不像熬了夜的人,眼睛里没有血丝,头发没有乱,整个人像一块没有被风吹过的水面,平的,静的。
第一个讲的是林殊曼。她讲策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下去就是一个坑。她讲了二十分钟,没有看稿子,所有的数据都在脑子里,所有的逻辑都严丝合缝。讲完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不是不好,是好到不用多说。
沈嘉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说:“策略没问题。下一个。”
第二个是宋小雨。她讲传播策略,声音有点抖,但条理清楚。她讲到第五页的时候,沈嘉树打断了她。
“这一页的数据来源是哪一年的?”
宋小雨愣了一下。“去年的。”
“换成今年的。光明上个季度出了年报,去里面找最新的数据。”
宋小雨点头,在稿子上做了标记。
第三个是方子涵。她讲创意,这是整个提案的灵魂。她的第一个创意方向被沈嘉树否了,第二个也被否了,现在是第三个。她讲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讲了一个关于“第一次”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孩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上大学,行李箱里被妈妈塞了一箱牛奶。女孩觉得丢人,到了学校把牛奶藏在了柜子最深处。后来有一天她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牛奶,喝了一口,忽然哭了。因为那是家的味道。
方子涵讲完,会议室安静了。不是那种“不好”的安静,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的安静。
沈嘉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说了一句话:“这个故事里的牛奶,换成任何一个品牌,成立吗?”
方子涵想了想,说:“成立。”
“那就不行。”
方子涵的脸白了一下。
沈嘉树说:“这个故事讲的是‘家’,不是光明。光明只是被放在了故事里。你要让光明成为故事本身,而不是道具。”
他没有再说别的,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陈穗岁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翻开,没有写字。她在听沈嘉树说的每一个字,不是记下来,是拆开。他把一个故事拆成了“道具”和“本身”,告诉她两者之间的区别。道具可以被替换,本身不行。光明的“本身”是什么?她想到了“第一口”,想到了“烫,慢点喝”,想到了姥姥冲奶粉的那个画面。在那个画面里,牛奶不是道具,它是那个时刻的全部。没有它,那个时刻就不完整。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光明=第一次的见证者。不是陪伴,是见证。陪伴是被动的,见证是主动的。见证者在场,并且记得。
她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但她觉得比“陪伴”更准确。
彩排持续了三个小时。每个人都被沈嘉树指出了问题,没有人例外。但他说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否定,只有“这里可以更好”。陈穗岁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对林殊曼说话的语气跟对方子涵不一样,对老黄跟对宋小雨也不一样。不是偏心,是他对每个人的期望值不同。他对林殊曼的要求最高,因为林殊曼能做到。他对宋小雨的要求适中,因为宋小雨还在成长。对方子涵,他保留了最多的空间,因为他知道创意不能被逼得太紧,紧了就断了。
陈穗岁把这个观察也存进了脑子里。对人的期望值管理。
下午五点,彩排结束。沈嘉树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提案,所有人正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经过陈穗岁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一眼的内容她读懂了——你有正装吗?
她没有。但她不会让他知道。
她下班之后没有回七宝老街,直接去了七宝的一家服装店。她花了二百三十块钱买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外套的版型不太好,肩膀宽了一指,裤腿长了半寸,但穿上之后,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可以了。不是好看,是不丢人。
她把吊牌剪了,穿着新衣服走回饭馆。
周姐在柜台后面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说了一句:“像个人了。”
陈穗岁没在意。她知道周姐的意思是“像个上班的人了”,不是“像个人了”。
她上了阁楼,把金条从墙洞里取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放回去。然后她把那件灰色外套叠好,放进行军床下面的纸箱里。外套太旧了,不能穿了,但她舍不得扔。这是她来上海之后买的第一件衣服,八十块钱,在七宝老街的地摊上。它陪她去了蓝火传媒的面试,陪她度过了入职的第一周,陪她熬了第一个通宵。
她把外套叠得很整齐,压在纸箱的最底层。
然后她穿上那件新买的黑色西装,在隔间的破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黑色,利落,肩膀被撑宽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单薄了。马尾辫还是那个马尾辫,但脸不一样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硬了。嘴角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但眼睛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暗光,是那种被压过之后反弹回来的、带着韧劲的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镯子。银镯子在黑色袖口的映衬下显得更旧了,更暗了,像一件不属于这个人的遗物。红绳还挂着,断口处的线头已经被她修过好几次了,现在看起来还算齐整,但你知道它是断的,合不上了。
她下了楼,周姐正在关店。小孙已经走了,饭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周姐看到她穿着新衣服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转过身去锁门,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比以前更矮了,更弯了。她的腿还是不好,走路的时候右脚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穗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周姐。”
“嗯。”
“明天提案,我可能很晚回来。”
“嗯。”
“你早点睡,别等我。”
周姐锁好了门,转过身来。她看着陈穗岁,抬起手,把她西装领口上的一根线头揪掉了。
“去吧。”她说。
然后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