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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客户部 蓝火传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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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火传媒的办公室在五楼,整层都是。陈穗岁后来才知道,这家公司虽然只有四十多个人,但在上海广告圈里小有名气,服务的客户里有三个是国内一线品牌。她不知道什么叫“一线品牌”,她只知道前台那张打印纸应该换一块像样的招牌。
第一天上班,她提前了四十分钟到。
电梯还是坏的。她走楼梯上到五楼,推开门,整个办公室还是黑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找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四十多个工位整整齐齐地排开,电脑、文件夹、马克杯、吃了一半的饼干、揉成团的打印纸——昨天下班时留下的痕迹,像一个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世界。
她找到了客户部的区域。客户部在办公室的东南角,靠着窗户,有八个工位,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表格,写着每个客户的名字和对应的负责人。她看了几遍,把那些名字记在脑子里——不是刻意去记,是她的脑子会自动做这件事,像一台不需要开关的机器。
她的工位在最里面,靠墙,挨着饮水机。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落了一层薄灰的显示器和一台同样落灰的电话。她去洗手间找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干净,把显示器擦干净,把电话擦干净,把饮水机也擦了一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像在饭馆里做任何一件琐事一样——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七点五十,第一个人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开衫,脚上是一双平底芭蕾鞋。她的头发是大波浪卷,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头发跟着一晃一晃的。她看到陈穗岁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来的?”
“嗯。陈穗岁,客户部助理。”
“哦——你就是那个‘广告是骗人’?”年轻女人把“广告是骗人”四个字说得特别大声,像是觉得很好笑。
陈穗岁不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一点热。
“我叫宋小雨,也是客户部的,比你早来一年。”年轻女人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包,“你别紧张,沈总监那个人看着冷,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要求高,特别高。他让你改八遍的东西,你改到第七遍的时候觉得差不多了,第八遍他会告诉你第一遍最好。”
陈穗岁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沈嘉树。要求高。八遍。
八点过后,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办公室从安静变得嘈杂,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声、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箱。客户部的人陆续到齐了,加上陈穗岁一共八个人,四女四男,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最小的就是她——虽然她告诉他们她十七了,但宋小雨后来偷偷跟她说“你看上去顶多十五”。
客户部的主管姓林,林殊曼,三十五岁,短发,不化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刀子,又快又准。她走到陈穗岁的工位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外套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说:“今天你先跟着小雨,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好。”
“还有,”林殊曼说,“在公司别说你十七,说十九。你那个身份证上的年龄,人事那边我打了招呼,但你别到处说。”
陈穗岁不知道林殊曼为什么要帮她,但她记住了。她把“十九”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点了点头。
林殊曼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比沈嘉树的皮鞋声快很多。
宋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姐人很好的,你别看她凶。她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猛,听说十九岁就来了蓝火,从助理做到客户总监,用了六年。”
陈穗岁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六年。她现在“十九”岁,六年之后二十五。她不知道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能不能做到客户总监,但她把“客户总监”这四个字存进了脑子里那个不断扩大的笔记本里,放在“创意总监”的下面。
上午九点,宋小雨给了她第一项任务。
“这是光明乳业的客户资料,”宋小雨把一沓A4纸放在她桌上,大概有两厘米厚,“你先看完。不是看一遍,是记住。客户的品牌历史、产品线、市场定位、竞品情况、过往的传播活动,全都要记住。林姐下周要参加他们的年度比稿,你到时候要帮忙做提案支持。”
陈穗岁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第一行字是:“光明乳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1996年……”她把这一行字看了一遍,已经在脑子里了。她的记忆力从来不需要刻意训练,它自己就会工作,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烧油,不费电,只需要她认真看一遍。
宋小雨又说:“对了,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做会议记录。会记吗?”
“不会。”
“就是别人说什么你记什么。不用记所有,记结论、记行动项、记谁负责什么、什么时间完成。你带个本子。”
陈穗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宋小雨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本子……算了,能用就行。下午两点,二号会议室。”
宋小雨走后,陈穗岁低头看那沓资料。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个面试说广告是骗人的?”
她转过头,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个额头。他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字——“创意不是加班,是玩命。”
“嗯。”她说。
“牛逼,”他喝了口水,“我来半年了,沈总监都没正眼看过我。你第一天就让他记住了。”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走廊里跟程起航打了个电话,说‘你介绍的那个人,脑子还行’。”
程起航。陈穗岁心里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沈嘉树给程起航打电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随口一提还是专门打的。但她知道,程起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做了她不知道的事。
她把这件事存进了脑子里,没有拿出来想。
下午两点,二号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八把椅子,墙上是一块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字,还没来得及擦。陈穗岁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旁边是宋小雨。对面坐着三个客户部的人——林殊曼、一个叫老黄的资深客户经理,还有一个叫方子涵的文案。方子涵跟她差不多大——不,比她大,二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她还小,圆圆的脸,扎着两个辫子。
沈嘉树最后一个进来。他推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自动闭嘴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气场——气场这种东西太玄了。是节奏,他的节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快半拍,或者慢半拍,总之不在同一个节拍上。你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调整自己的速度,去跟上他。
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经过陈穗岁的时候没有停留,像经过一面普通的墙。
“开始吧。”他说。
会议的内容是光明乳业比稿的第一次内部讨论。陈穗岁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什么“洞察”、什么“big idea”、什么“消费者心智”,这些词她从书上看过,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书上的是死的,人的嘴是活的。活的东西带着语气、带着表情、带着说话人自己的想法,比书上的复杂得多。
她听不懂,但她把每一个词都记下来了。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脑子里。笔记本上只记结论、行动项、谁负责什么。这是宋小雨教她的,她照做了。但她的脑子在工作,把那些听不懂的词一个个地存进去,像存钱一样,等着以后慢慢取出来用。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林殊曼在讲一个消费者洞察,说年轻妈妈买酸奶的时候最关心的是“安全”和“营养”。陈穗岁听着,觉得哪里不太对。她在饭馆里见过很多年轻妈妈——不是那种穿着体面、开着车来吃饭的年轻妈妈,是七宝老街上的那种,推着婴儿车,手里拎着菜,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她们买酸奶的时候会看什么?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超市里观察到的画面。
她们不怎么看营养成分表。她们看的是孩子的手——孩子指哪个,她们拿哪个。什么安全、营养,都是说给自己听的理由,真正的决定因素,是孩子想要。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
但沈嘉树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忽然把目光转向她:“陈穗岁,你怎么看?”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殊曼、老黄、方子涵、宋小雨,还有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策划部同事。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这个新来的助理怎么会在这里”的困惑。
陈穗岁想了想,说:“我没看过数据,但我见过很多年轻妈妈。她们买酸奶的时候,大多数是孩子说了算。”
沉默了两秒钟。
方子涵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林殊曼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针对妈妈,应该针对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穗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说,消费者是妈妈,但影响消费者的是孩子。你让妈妈觉得‘这个酸奶对孩子好’,她就会买。但你让妈妈觉得‘这个酸奶孩子爱喝’,她也会买。前一种是讲道理,后一种是讲事实。道理可以反驳,事实不用。孩子爱喝就是爱喝,你没办法说‘你不应该爱喝’。”
会议室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前一次不一样。前一次是“这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这一次是“这人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沈嘉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了,像镜头在调焦。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继续开会。”他说。
他没有评价她的话,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但陈穗岁注意到,林殊曼在后面的讨论中,把“孩子的影响力”这个点加了进去,虽然不是用她说的方式,但方向是一样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的意见被用了。虽然没有提我的名字。
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字:没有提名字不重要。被用了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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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宋小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今天那个发言,胆子也太大了。你才来第一天,就在沈总监面前说那些话。”
“他问我,我就说了。”
“你知道林姐当时在想什么吗?”宋小雨压低声音,“林姐在这个行业做了八年,她做的酸奶案子比你见过的酸奶都多。你当面说她的洞察不对,她心里能舒服?”
陈穗岁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合适的事。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是因为她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位置不对。一个新来的助理,在第一次内部讨论会上,质疑客户总监的消费者洞察。不管她说得对不对,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错的。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信任——林殊曼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她把这个教训存进了脑子里:话对的时候,也要看是谁在说。
“我下次注意。”她说。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不用太注意。沈总监喜欢听不一样的声音。你要是跟他想的一样,他不会注意你。你跟他想的不一样,他才会看你一眼。当然了,你得不一样得有道理。没道理的废话,他看一眼就忘了。”
陈穗岁把这句话也存进了脑子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点十分,比下班时间晚了十分钟,不算加班,但比她在饭馆收工的时间早太多了。她在饭馆的时候,这个点还在擦桌子、拖地、洗碗,要到九点多才能回隔间。
她站在愚园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这些人跟她一样,刚下班,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脚步匆匆地走向地铁站、公交站、或者某个亮着灯的饭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一个普通的、在城市里上班的人,有工位、有电脑、有会议、有下班时间。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她跟这些人不一样。这些人里有上过大学的,有研究生,有留过学的,有从小在上海长大的。她不是。她是一个从苏北农村来的、只有初中学历的、在饭馆洗碗洗了一年的十六岁女孩。
她只是穿上了一件起球的灰色外套,坐进了格子间里,看起来像他们。
看起来像,不是是。
她要做的是让自己“是”。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交通卡是周姐给的,卡里的余额还有三百多——周姐充好了给她的。她一直没有还那五百块钱,不是忘了,是她想等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之后,连本带利地还。
她在地铁上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会议记录。一堆缩写和人名,她还没整理完。但她注意到自己在那行“孩子的影响力”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她看着那颗五角星,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笔记本。
地铁到站了。七宝。
她走出地铁站,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回饭馆。路过七宝老街的牌坊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牌坊上的字还是金色的,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她想起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她刚来上海不到一个星期,口袋里揣着三万多块钱,穿着一件姥姥做的棉袄,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明天在哪里了。
在蓝火传媒。在客户部。在那个靠窗的、挨着饮水机的工位上。
她推开饭馆的门。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看到她进来,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周姐放下计算器,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靠窗的位置上。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比平时多。
“吃吧。”周姐说。
陈穗岁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还是那个味道,雪菜是咸的,肉丝是嫩的,汤是热的。跟一年前她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吃面的人不一样了。一年前吃这碗面的时候,她是饭馆的洗碗工,一个月八百块,住在三平米的隔间里,头顶是油烟管道。现在吃这碗面的时候,她是蓝火传媒的客户部助理,一个月两千五,但还是住在那个三平米的隔间里,头顶还是油烟管道。
住的地方没变,但她变了。
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一口没剩。
“周姐,”她说,“明天我能不能晚点回来?公司可能加班。”
“加呗,”周姐说,“你又不交房租。”
陈穗岁把碗端进后厨,洗干净,放好。小孙已经下班了,后厨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她站了将近一年的位置,看着那口她用了无数次的炒锅,看着那把被她磨得锃亮的菜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饭馆学到的东西——怎么买菜、怎么算账、怎么管库存、怎么伺候客人、怎么炒一碗好吃的雪菜肉丝面——在广告公司里能用上多少?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没有这些东西,她连今天都没有。
她关了灯,走出后厨,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红绳的那截死结今天又松了一点——或者说,那根最后一根纤维终于断了。红绳从镯子上垂下来,像一根枯萎的藤蔓,只在两端还连着一点点,中间已经完全分开了。
但红绳没有掉。它还挂在镯子上,松松垮垮地晃着,像一件穿得太久了的衣服,终于扣子崩开了,但还挂在身上,没有掉下来。
她盯着那截断开的红绳,看了很久。
姥姥说,红绳断了,坏运气就散了。
她不知道坏运气散了没有。但她知道,她今天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真话,没有被赶出去,还被记住了。
这不算坏运气。
她翻了个身,把镯子转到手腕内侧,让那截断开的红绳贴着皮肤。
姥姥,红绳断了。
但我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