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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前路 一九二 ...


  •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

      纽约入了冬。哈德逊河上吹来的风把整座城市冻成一块铁灰色的冰。安德里希宅的窗户都换上了双层玻璃,壁炉从早到晚烧着,木柴在火焰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但走廊尽头还是冷,冷得人走路想把手缩进袖子里。

      莉莉·安德里希在这个月满了十七岁。没有办生日会,卢卡斯那天在华盛顿谈一笔铁路的生意,临走前在她床头放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不大,但光泽很好,在暗处也能看见一层柔和的光晕。莉莉把项链戴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摘下来放回了盒子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摘下来了。也许是因为没有人看她戴。也许是因为戴上了也不知道给谁看。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到,这条项链和卢卡斯送她的所有东西一样,漂亮,贵重,但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是卢卡斯的养女,所以她戴珍珠项链。不是因为珍珠项链适合她,是因为养女应该戴珍珠项链。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她这学期去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林肯艺术中学的课程她已经修完了大部分学分,剩下几门考试安排在明年春天。校长麦克纳马拉先生给她写过一封信,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要么按时来上课,要么办理休学手续。莉莉把那封信放在书桌上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让罗丝帮她打了个电话给校长,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她没撒谎。但她不舒服的不是身体。

      身体好治。身体不舒服可以吃阿司匹林,可以躺下休息,可以喝安娜煮的鸡汤。身体不舒服是诚实的、直来直去的病。但她得的那种不舒服不是。那种不舒服是她每天早上醒来,要先想一遍今天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扮演什么角色。那种不舒服是她站在镜子前换衣服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脸看很久,想知道这张脸到底是谁的。那种不舒服是薇薇安走了之后留下来的一个空洞,像拔掉一颗牙,舌头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舔那个地方,舔一次疼一次,但停不下来。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莉莉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霜,街对面的褐色砂石建筑被晨雾裹着,看不清楚轮廓。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的裤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下楼的时候霍夫曼已经在门厅等她了。

      “安德烈先生在地下室等您,”他说,递给她一杯热牛奶,“早餐他让您结束后再吃。”

      莉莉接过牛奶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楼梯很窄,灯是后来才装的,灯泡挂在头顶,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混凝土的灰尘味和金属的冷气。地下室原本是酒窖,后来卢卡斯让人把一半改成了训练室——地面铺了软垫,墙上挂了几个沙袋,角落里放着一排枪柜,柜子上头还搁着几本磨损严重的靶纸记录册。

      安德烈·托洛茨基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运动衫,袖子推到小臂,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把手枪。他把弹匣卸下来,拉动套筒确认膛内没有子弹,然后站起来,把枪口朝下,转身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听到莉莉的脚步声了。他总能听出她的脚步声。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因为右腿力量更大。他在心里记着这些细节,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就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了某个人身上的味道,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能在人群里闭着眼睛找到她了。

      “七点零三分,”他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迟到了三分钟。”

      “我五分钟前就起床了,”莉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喝牛奶用了两分钟。”

      安德烈没接话,把枪放在旁边的桌上,从地上拿起两条绷带扔给她。“先缠手,缠完打沙袋。十五分钟,不计次数,我要看你的节奏。”

      莉莉接过绷带,在手掌和指关节上熟练地缠绕起来。她学这个快一年了,绷带绕过拇指,从手背交叉缠到手腕,每一圈都拉紧,不松不垮。安德烈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等她缠完了两只手,才点了点头。

      “开始。”

      沙袋是帆布面的,里面灌了沙子,大概四十斤重,用铁链吊在天花板的横梁上。莉莉站在它面前,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左手护住下巴,右手试探性地出了一拳。沙袋晃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开始连续出拳——直拳、摆拳、勾拳,步伐跟着移动,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转换。地下室很冷,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但她的后背很快就湿了。

      打沙袋的时候她脑子里很空。这是她喜欢这项训练的原因——当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拳头和沙袋的接触点上时,你就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情了。薇薇安的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卢卡斯的期望不会,安德烈看她的眼神也不会。只有拳头撞击帆布的声音,嘭,嘭,嘭,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但比心跳可控。

      安德烈没有给她数数。他站在三米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有时出声纠正她的动作——“肘收回去”“左拳别掉下来”“出右拳的时候肩膀送出去”——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在看她。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那种专业的、教练式的看。他在看她的重心有没有偏移,看她的呼吸节奏对不对,看她左拳的速度有没有比上周快。但偶尔——他不承认,但确实存在——他会看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的动作。比如她出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比如她咬紧牙关时下颌的线条,比如她打完一组动作后抬头呼气的样子。他看到这些的时候会把目光移开,移到沙袋上,移到墙上,移到任何别的地方。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持专业距离。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

      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莉莉的拳头已经红了。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软垫上。

      “比上周好,”安德烈说,“左手的摆拳还是慢,但右手的直拳力量上来了。”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莉莉直起身,喘着气说,“说我的左拳慢。”

      “因为你上周左拳就慢,这周还是慢,”安德烈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我的问题。”

      莉莉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她把绷带拆下来,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她注意到安德烈今天看她的时候眼神有一点点不一样——不是那种检查动作的眼神,是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今天没有在她打沙袋的时候走来走去,而是站在原地没动。也许是他纠正她动作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许什么都没有,是她自己多想了。

      她最近总是多想。什么事都能想到安德烈身上去。训练的时候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前想他,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想他。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可以一整天不想任何人,专心画画,专心看书,专心做自己的事。现在不行了。现在她脑子里好像多了一个房间,安德烈住在里面,把门关上了,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她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安德烈递给她一条毛巾,她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水,把一瓶扔给他。

      他们并肩坐在训练室的墙角。莉莉仰头喝了大半瓶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

      她在想,要不要问他一个问题。关于薇薇安的。关于她自己的。关于那种说不清楚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安德烈说这些。他是她的教练,是卢卡斯雇来的人,是“安德烈叔叔”。他不是她的朋友。朋友会说你想听的话,叔叔会说你应该听的话。安德烈会说真话,但真话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安德烈叔叔,”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安德烈拧开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哪方面?”

      “所有方面,”莉莉说,“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和朋友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画画,聊天,放学以后去第五大道的冰淇淋店坐一会儿,讨论哪个男生长得好看,哪个老师讲课无聊。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觉得那些事情离我很远。不是我不想了,是我想不起来那种感觉了。就好像……好像在读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你知道你曾经很喜欢它,但你记不清你当时为什么喜欢了。”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后半句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安德烈没有马上接话。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搁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个被拳头砸出无数凹痕的沙袋。

      他在想她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她有很多人可以问——卢卡斯,霍夫曼,甚至西奥多。她问他,说明她觉得他能理解。或者她希望他能理解。她在他身上找一种在别人那里找不到的东西。那是什么?是同类的气味?是她也在这条河里、所以他能听懂河水的声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开始在地下室训练,从她第一次握枪,从她第一次看那些不该她看的文件。也许更早,从卢卡斯决定让她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变了。只是现在才有人指出来。

      “你十七岁了,”他终于说,“人在十七岁的时候会变。这不是你的问题。”

      但他在心里想的是: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教你握枪,是我教你格斗,是我把你从那个只会画画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人。如果她变得不快乐,那里面有我的一份。

      “薇薇安下个星期约了我三次,”莉莉说,“一次去大都会博物馆看新展出的印象派画作,一次去她家过夜看卓别林的电影,一次去中央公园滑冰。我全推了。第一次我说我感冒了,第二次我说卢卡斯要我陪他见客人,第三次我直接没回。”

      “你感冒了吗?”

      “没有。”

      “卢卡斯要你陪他见客人了吗?”

      莉莉摇了摇头。“他这周在华盛顿,明天才回来。”

      她在等安德烈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薇薇安实话。她想告诉他原因。原因是她不想让薇薇安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薇薇安认识的是那个画画、吃冰淇淋、讨论男生长相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但莉莉不知道怎么跟薇薇安解释这件事,所以她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消失。消失比解释容易。解释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伤口翻出来给别人看。她不想给薇薇安看她的伤口。但她想给安德烈看。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安德烈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不带什么感情,像一个在观察标本的科学家。

      “那你怎么不告诉她实话?”他问。

      “什么实话?”莉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告诉她我在家里的地下室学怎么用拳头把人打晕,怎么用一把手枪在十五米内打中一个人的眉心,怎么在一对一格斗中折断对手的手臂?告诉她我的养父虽然在纽约大学教金融,但他同时也是伊萨尔河卫盟的话事人,而我正在被培养成一个——一个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杀手?继承人?还是两者之间的一种我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被混凝土墙壁吸收了。

      说出来之后她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太久了,像一团打结的线,越绕越紧。说出来不是把结解开了,是至少让另一个人看到了这个结。安德烈看到了。他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结?她觉得他应该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结。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比大多数人聪明,”他终于开口,“所以你会比大多数人痛苦。聪明的人总是痛苦,因为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包括那些他们宁愿看不到的东西。”

      他在说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她看不到自己已经在这条河里了。她看不到自己正在变成她不想变成的那种人。她看不到薇薇安在茶几上放那张纸的时候,眼睛里除了难过还有别的东西——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搬去芝加哥意味着她不用再看莉莉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人了。莉莉看不到这些,但安德烈看到了。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说。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痛苦更具体。

      他站起来,走到枪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把马卡洛夫手枪。这是苏联产的枪,在纽约很少见,是他自己的东西。

      “你说你变了,”安德烈把枪拿在手里,没有递给她,“你觉得你是变冷酷了,还是变残忍了?”

      莉莉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安德烈说,“冷酷是你不再为别人哭。残忍是你让别人哭。你还不残忍。你只是开始学会冷酷了。”

      他见过残忍的人。他自己就是。残忍的人不是天生残忍,是慢慢学会的。先是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然后是觉得别人的痛苦理所当然,最后是从别人的痛苦里获得快感。他停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他希望莉莉永远不要走到第一步。但她已经在第一步了。

      他把枪放回柜子里,重新锁上。

      “你问我你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是的,你不一样。你从被卢卡斯带回来的那一天起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莉莉知道一些。她知道自己是卢卡斯收养的华裔女孩,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她。卢卡斯从来不谈这件事,她也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但她其实问过自己很多次。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在那些不想练枪的日子,在那些看到别人一家三口走在街上的时候。她问过自己: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被放在这里?我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他们还记得我吗?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她也从来没有把这些问题说给任何人听。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答案会比问题更让人难受。

      “你是被装在洗衣篮里送到天鹅宫门口的,”安德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一九一二年冬天,纽约下了很大的雪。天鹅宫门口的看门人发现你的时候,你在一个柳条编的洗衣篮里,裹着一条旧的羊毛毯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没有姓。卢卡斯给你加上了安德里希。”

      莉莉盯着他。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听到“洗衣篮”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柳条编的篮子,放在雪地里,里面裹着一条旧毯子。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觉得自己就躺在那个篮子里,能感觉到雪落在脸上的冰冷。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她一直觉得自己和那个被抛弃的婴儿之间隔着一条河,她在岸这边,婴儿在岸那边。但安德烈说的话像一座桥,把她送到了河对岸。她现在就是那个婴儿了。她躺在洗衣篮里,雪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她放在那里。

      “卢卡斯告诉你的?”

      “卢卡斯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安德烈说,“是克劳斯告诉我的。一九一八年,我刚到纽约的时候,克劳斯喝醉了,跟我说了很多。他以为我第二天就会忘,但我没忘。”

      莉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水瓶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手指的关节白得像骨头。

      “你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安德烈问。

      “不想,”莉莉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如果我应该知道,卢卡斯会告诉我。”

      “你真这么想?”

      莉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想,她是真的不想知道,还是害怕知道?怕知道之后发现他们是因为不要她才把她放在那里的。怕知道之后发现他们已经死了,或者活着但从来没有找过她。怕知道之后发现答案还不如不知道。她不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想从安德烈嘴里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要知道,她想从卢卡斯嘴里听到。

      安德烈从她手里拿过那个被捏瘪的水瓶,帮她把盖子拧松,又递还给她。“喝点水,”他说,“你还有四十分钟的格斗训练,然后是靶场。”

      格斗训练的时候,莉莉比平时更凶。安德烈戴上护具站在她对面,让她出招,她每一拳都比平时重,每一次踢腿都带着一股不加控制的狠劲。安德烈挡下了大部分,但有两次被她的鞭腿扫到侧腰,闷哼了一声。

      “够了,”安德烈在莉莉第三次尝试锁他喉的时候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够了。你累了。”

      莉莉松开手,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安德烈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打开了盖子的、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她在生谁的气?生亲生父母的气?生卢卡斯的气?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安德烈的气——因为他告诉了她真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很大,很热,很胀,找不到出口。打沙袋的时候它不出来,打安德烈的时候它也不出来。它卡在她胸口正中间,像一颗吞不下去的果核。

      “你今天不去靶场了,”安德烈说,“去冲个澡,吃早饭。下午在书房看伦纳德上周拿来的那些文件。”

      “我可以打靶,”莉莉说。

      “我知道你可以。但你不应该在情绪不稳的时候碰枪。”安德烈摘下护具,把拳套扔到角落里,“这是规矩。”

      莉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走?”

      安德烈停下脚步。

      “伦纳德说你想走,”莉莉说,“他说你一直想走。为什么不走?”

      安德烈没有转身。他背对着莉莉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着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

      她怎么会问这个?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事的?她不是应该想薇薇安吗?不是应该想学校、画画、那些十七岁女孩该想的事情吗?她为什么在想他走不走?她为什么关心这个?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说一整个晚上。而且答案里有她。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在他的答案里。

      “走,”他说,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的分量,“走到哪里去?”

      “你不是苏联出来的吗?回苏联?”

      “回不去了,”安德烈说,“我离开的方式在那边叫叛逃。回来就是枪毙。”

      “那去别的地方。欧洲。南美。随便哪里。”

      安德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莉莉,你不懂。有些牢笼没有栅栏,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以为你在选择方向,其实你只是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换了一个角落。”

      他在说他自己。他的牢笼不是苏联,不是伊萨尔河卫盟,不是卢卡斯的雇佣关系。他的牢笼是他自己。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过去,他的愧疚,他的恐惧。他害怕有一天莉莉看他的眼神会变,从现在的这种——是什么?信任?依赖?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变成别的东西。嫌弃,或者怜悯。他宁愿她嫌弃他。怜悯更可怕。怜悯意味着她觉得自己比他高,而他不愿意在她面前低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地下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莉莉一个人坐在训练室的软垫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头顶的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上的沙袋还在微微晃动。她看着那个沙袋,看着上面的凹痕——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别人的,有些太老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

      她在想他说的话。有些牢笼没有栅栏。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的牢笼是什么?是安德里希宅?是“卢卡斯的养女”这个身份?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件事?她不确定。但她确定安德烈也有一个牢笼。而且他的牢笼比她的更小,更暗,更冷。他一个人住在里面,不放任何人进来。她想敲门,但他已经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安德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问了两个“为什么不走”——第一个问他,第二个替自己问的。

      她也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莉莉坐在卢卡斯书房里那张大橡木书桌的侧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伦纳德·布劳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了一支铅笔,正在一份合约上用德语标注着什么。

      “这部分你看一下,”伦纳德把其中一页推过来,“是关于布鲁克林那个码头仓库的租赁条款。租期十五年,每年租金一万两千美金,对方要求前三年租金减半,后十二年逐年递增百分之三。你算算这个递增比例划不划算。”

      莉莉拿过那页纸,看了一遍。她学金融快两年了,卢卡斯亲自教她的那些东西——折现率、内部收益率、净现值——已经开始在她脑子里形成一套自动运转的系统。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纸张的空白处算了一串数字,然后把结果推回去。

      “按百分之六的折现率算,净现值是负的,”她说,“如果对方坚持要递增,我们应该要求前五年租金减半,或者把递增比例压到百分之二点五。”

      伦纳德看了看她算的数字,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副很满意的表情。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衬衫的白色边,看起来不像在办公,倒像刚打完网球回来。

      “卢卡斯说你学得快,我还不信,”他说,“现在信了。”

      “你什么时候不信过?”莉莉把钢笔帽盖回去。

      伦纳德笑了。“也是。我就不信阿尔伯特一个人说的话。”

      莉莉笑了笑。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她在想伦纳德知不知道她和安德烈之间的事。当然,她不确定“之间”有没有“事”。但那种微妙的感觉——那种她在安德烈身边时会有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伦纳德看得出来吗?他什么都看得出来。他是伦纳德。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什么都知道。她希望他看不出来。她希望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她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伦纳德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它们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你今天看起来不对劲,”他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你平时坐不住的,今天坐了两个小时没动过。而且你画的那张净现值表,小数点后面四位都算出来了。你要么是在认真过头,要么是在用认真逃避别的什么。”

      莉莉把钢笔插回笔筒。“我在认真。”

      “行,”伦纳德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莉莉,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

      “你说。”

      “你跟别人不一样这件事,不是你选的。是卢卡斯选的。他在洗衣篮里看到你的那一刻就替你选了。你没法改变这个事实,就像你没法改变你的肤色、你的身高、你的血型。”

      莉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她也想到了洗衣篮。今天第二次了。在地下室是安德烈说的洗衣篮,现在是伦纳德的洗衣篮。她好像逃不掉这个东西了。它像一个标记,烙在她身上。洗衣篮。柳条编的。一条旧的羊毛毯子。纽约下了很大的雪。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是她自己。

      “但是,”伦纳德继续说,“你能选的是你怎么面对这件事。你觉得你在变冷酷,也许不是你在变冷酷。也许是你终于开始看清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以前有人帮你把那些脏东西挡在外面了。现在那个帮你挡着的人——卢卡斯——他老了,累了,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放进来给你看,让你学着自己去挡。”

      莉莉没有说话。

      伦纳德走回来,站在书桌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就像克劳斯常做的那样。但伦纳德揉的方式不一样,力道更轻,时间更短,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你不用急着变成另一个人,”他说,“你才十七岁。你还有时间。”

      他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张净现值表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莉莉看着那道门缝,在想伦纳德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做什么?变回原来的自己?还是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时间在走。每分每秒都在走。她十七岁了。再过一年她就十八岁了,就是大人了。但她还没准备好。她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要变成一个大人了。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十二月十九号,星期四,薇薇安·布莱克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出现在安德里希宅的大门口。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霍夫曼来通报的时候,莉莉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芝加哥谷物期货的月度报告。她听到薇薇安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报告合上,塞进了抽屉里。

      “带她去客厅,”莉莉说,“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眼睛里有点血丝。她在想,薇薇安会看出什么来吗?会看出她最近没睡好?会看出她变了吗?她希望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会看出来。薇薇安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总能看出来。

      她想了想,从衣架上拿下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刚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的人。

      薇薇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罗丝给她倒的红茶。她穿着一条深绿色的呢子裙,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大衣脱下来搭在扶手上。她比莉莉大半岁,个子矮一些,圆脸,浅褐色的头发烫了最新的波浪卷,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看到莉莉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开心,也不是单纯的生气,更像是两种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莉莉,”她站起来。

      “薇薇安,”莉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拥抱,“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你都没接。我给你写了信,你也没回。你家管家说你感冒了,但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你了。”

      莉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弹了一下。薇薇安的语气不对。不是生气,是失望。失望比生气更难受。生气你可以哄,失望你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你看到我了?”

      “你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薇薇安说,“开车的那个人我见过,去年在学校门口接过你。你说他是你叔叔。但你今天没有感冒,对吧?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走路很快,大衣都没系扣子,风那么大你连哆嗦都没打。一个感冒的人不会这样。”

      薇薇安在观察她。莉莉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安德烈那种不动声色的、专业的观察,是薇薇安这种带着关心的、想找出破绽的观察。她以前不怕薇薇安的观察。以前她没什么好藏的。现在她浑身都是要藏的东西。从地下室学到的东西,从文件里看到的东西,从安德烈那里感受到的东西。每一件都不能让薇薇安知道。

      莉莉端起罗丝给自己倒的茶,吹了吹,没喝。

      “薇薇安——”

      “你先听我说完,”薇薇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家里有很多事情。你爸爸是大财团的人,你有你的责任,我都理解。但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你到底在忙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跟我说你看了什么画册,学了什么新技法,和西奥多吵了什么架。现在你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你就说没事。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有事吗?”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把薇薇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莉莉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莉莉看着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初中就认识了。一起画画,一起在草地上晒太阳,一起嘲笑班上那个最自以为是的男生。薇薇安知道她怕打雷,知道她吃草莓会把绿色的蒂摘掉再吃,知道她画水彩的时候喜欢先画天空再画别的东西。但薇薇安不知道她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知道她在地下室里学什么。不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名字,她不敢念出来,但一直在念。

      “我不能告诉你,”莉莉说。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住了。因为什么?因为她在地下室学怎么打沙袋?因为她在书房里算那些她不应该会算的账?因为她的养父虽然在大学教书但真正做的事情和教书没有半点关系?因为她正在被训练成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还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名字,她怕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因为有些事情,”莉莉慢慢地说,“说出来对你不好。”

      “你在保护我?”

      “我在——”

      “你在把我推开,”薇薇安打断她,“你在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理由把你不想做的事情合理化。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你就说你在保护我。你不想跟我说你的事情,你就说对我说了不好。”

      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薇薇安说得对。她确实在把薇薇安推开。不是因为她想推,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拉。拉意味着让薇薇安进入她的世界。她的世界里有枪,有血,有安德烈。薇薇安不应该在那个世界里。薇薇安应该在画廊、冰淇淋店、有阳光的草地上。她不能把薇薇安拉进来。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在她和薇薇安之间建一堵墙,墙那边是薇薇安的世界,墙这边是她的世界。她建不好。所以她只能推。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一的时候?”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跟我说你想当一个画家。你说你最喜欢莫奈,不是他的睡莲,是他画的鲁昂大教堂。你说他画了三十多幅,每一幅的光线都不一样,你想去法国亲眼看看那些画挂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莉莉记得。她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春天,她们坐在林肯艺术中学后面那片草地上,阳光很好,一只松鼠从她们面前跑过去。她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沾了蓝色的颜料,怎么洗都洗不掉。她记得薇薇安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她记得这些事情,好像发生在昨天,又好像发生在上一辈子。

      “你现在还想当画家吗?”薇薇安问。

      莉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当画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想这个问题。画家是那种可以在阳光下画画的人。她不是那种人了。

      “你变了,”薇薇安说,这次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跟朋友说话,“我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莉莉了。”

      壁炉里的木头塌了一下,发出轰的一声,火星溅了几粒出来落在炉前的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你今天来,”莉莉终于开口,“是想跟我说什么?”

      薇薇安吸了一口气,把垂到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想跟你道别。”

      莉莉的手指停住了。

      “我爸爸下个月调去芝加哥,”薇薇安说,“我们全家都要搬过去。我本来想,走之前至少跟你见一面,跟你好好说句话。但你一直不回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我不知道你要搬走,”莉莉说。

      “你当然不知道,”薇薇安说,“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你怎么会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罗丝从走廊那头探了探头,看到两个女孩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又悄悄退回去了。

      “薇薇安,”莉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和她平视,“我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做朋友了。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你跟我说学校里的那些事,谁和谁在一起了,哪个老师又发了脾气,我都觉得那些事情离我很远。不是不重要,是远了。”

      “那你告诉我你的事情,”薇薇安说,“你告诉我你在忙什么,我不就离你近了吗?”

      莉莉摇了摇头。“我不能。”

      “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我不能,”莉莉重复了一遍,更慢,更重,“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告诉你就能告诉你的。它不是我的秘密。它是别人的。很多人的。我没有权利说。”

      她在想,如果她可以告诉薇薇安一件事,她会告诉哪一件?是地下室的训练?是那些文件?是卢卡斯的真实身份?还是安德烈?她不知道。也许她最想告诉薇薇安的,正是她最说不出口的那一件。

      薇薇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直流到下巴,滴在她深绿色裙子的大腿上。

      “莉莉·安德里希,”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人。”

      莉莉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

      她为什么不哭?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眼泪已经被别的东西堵住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薇薇安失去了一个朋友,她可以哭。但她失去的更多——她失去了自己。失去自己的人才应该哭。但她哭不出来。

      薇薇安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驼色大衣,自己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芝加哥的地址,”她说,“如果你以后想写信的话。”

      她走了。霍夫曼给她开的门,她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莉莉蹲在客厅的地毯上,保持着和薇薇安说话时的姿势,膝盖抵着地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很平。

      她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回去。

      她没有放进抽屉。她把它塞进了自己裙子侧边的口袋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在身上。也许是因为她想离薇薇安近一点。也许是因为她想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人,在某个春天的下午,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看过松鼠。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那张纸还在。纸比人长情。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莉莉从书房出来,发现安德烈站在走廊的窗户前。他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运动衫,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莉莉走过去。

      “伦纳德把钥匙带走了,我在等他回来开门,”安德烈说,但嘴角动了一下,显然是在说笑话。安德烈不怎么开玩笑,所以他说笑话的时候总让人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听出来。

      莉莉没心情反应。她站到窗户的另一边,从那条缝里往外看。街对面那栋褐色砂石建筑的二楼亮着灯,窗帘没拉上,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一晃一晃的。

      她在想,安德烈是不是在等她。他知道薇薇安今天来了。他在等她想说话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他不会主动问。他永远不会主动问。但他会在这里,端着威士忌,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等她走过来。

      “薇薇安今天来了,”莉莉说。

      安德烈没出声。

      “她说我变了。说我不是以前那个莉莉了。”

      “她没说错。”

      莉莉转头看了他一眼。安德烈端着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折射出窗外的街灯光线。

      “你今天早上说我还不残忍,只是开始学会冷酷了,”莉莉说,“冷酷和不快乐,是同一种东西吗?”

      安德烈想了想,想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他说,“冷酷是你不让别人靠近你。不快乐是你不让自己靠近自己。”

      莉莉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不让别人靠近你。不让自己靠近自己。她哪一种是她的问题?也许两种都是。她不让人靠近她——她把薇薇安推开了。她也不让自己靠近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想知道。

      “你能教我怎么让自己靠近自己吗?”她问。

      安德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威士忌,灯光透过酒液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我要是知道,”他说,“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一直在逃离自己。从苏联逃到慕尼黑,从慕尼黑逃到纽约,从纽约逃到安德里希宅的地下室。他逃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停下来就要面对自己。面对自己就要承认那些他不想承认的东西——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不该有的感情。所以他一直逃。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喝威士忌也是一种逃。因为至少他手里有东西,有事情做,不用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更空荡荡的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霍夫曼关窗的声音,一扇,两扇,三扇。然后是指针指向十二点的钟声,从楼下的客厅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莉莉把手伸进裙子侧边的口袋里,摸到那张叠好的纸,纸的边缘有点扎手。她没有拿出来,就只是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安德烈叔叔,”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早上告诉我那些事。关于洗衣篮的。”

      安德烈把威士忌喝完,把空杯子搁在窗台上。“你不用谢我,”他说,“知道自己的来处不是什么好事。但不知道更糟。你至少有个选择。”

      他在想,他告诉她洗衣篮的事,是不是做错了。也许有些真相不应该说出来。也许她应该继续活在“不知道”的状态里,继续当那个没有过去的莉莉。但她也应该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干净的开始。她没有一个干净的开始,他也没有。他们在这方面是一样的。他希望她能接受这一点,就像他希望自己也能接受自己的过去一样。但他没有。所以他没资格劝她接受。

      他转身走了。莉莉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和下午走的时候一样,一步一顿,不快不慢。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冷风从那条缝里持续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更多的风吹进来。十二月的纽约冷得能冻掉耳朵,但她不觉得冷。

      她在想,他说“知道自己的来处不是什么好事”。他在说他自己。他的来处是苏联的孤儿院,是莫斯科的街头,是那些他从来不讲的故事。她不知道他的来处。他从来不谈。她只知道他一九一八年到了纽约,在这之前是一片空白。像她一样,一片空白。也许这就是她对他有那种感觉的原因——因为他们是同类。两个没有来处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在同一栋房子里,互相看到了对方。

      安德里希宅在她身后沉默着。卢卡斯还在华盛顿没回来,西奥多在他自己房间里应该已经睡了,霍夫曼在楼下锁好了所有的门,安娜在厨房里已经把明天早餐要用的面团揉好了放在灶台边醒着。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像河水的流动,不停,不息,不问岸上的人想不想停。

      莉莉把窗户关上了。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她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一片白,像一张还没画过东西的画布。

      她想起薇薇安说的那句话——你说你想当一个画家。你想去法国看莫奈的鲁昂大教堂,三十多幅,每一幅的光线都不一样。

      天花板还是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地响,像河水的声音。

      她在想,那个想当画家的女孩去了哪里。她还在吗?还是已经被埋在了地下室的沙袋和书房的文件下面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也许有一天她再也听不到了。她应该难过,但她太累了,累到连难过都没有力气了。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现在的看,是很多年前的看。从她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的看。她没有睁开眼睛。她让那双眼睛留在黑暗中,陪着她。

      枕头还在沙沙地响。荞麦壳的声音。河水的声音。时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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