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3: 刺杀 一九二 ...


  •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薇薇安走后的第三天,莉莉没去地下室训练。她给安德烈留了一张纸条,塞在训练室的门缝下面,说身体不舒服,今天不练了。安德烈没回她。她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她其实身体没有不舒服。她只是不想见到他。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见他。上次在走廊里说了那些话之后——什么“你笑的时候眼睛有时候没在笑”,什么“冷酷是你不让别人靠近你”——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什么都没有遮住。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她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角色:在卢卡斯面前是听话的养女,在西奥多面前是可靠的姐姐,在薇薇安面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在安德烈面前,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了。因为他什么都不用看就能看穿她。她不需要演,但也因此不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

      所以她没去训练。她宁可被认为是在偷懒,也不想站在地下室的软垫上,在他的目光底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早上九点,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安娜煮的燕麦粥,已经凉了。她用勺子把粥搅来搅去,燕麦在牛奶里打着转,一口没吃。安娜站在水池边,假装没看见。罗丝端着一篮子脏衣服从后门进来,看到莉莉的样子,朝安娜使了个眼色。安娜摇了摇头。

      莉莉在想薇薇安。她在想薇薇安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人。”不快乐。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快不快乐。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有些东西必须要学,有些场合必须要去。快乐不快乐不在考虑的范围内,就像你不会问一张桌子快不快乐,一把椅子快不快乐。桌子就是用来放东西的,椅子就是用来坐的。她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但薇薇安走了。薇薇安带着她那些关于莫奈和鲁昂大教堂的记忆,坐上了去芝加哥的火车。她甚至不知道薇薇安是哪一天走的。她没有去送。她甚至没有回那封信——薇薇安放在茶几上的那张叠好的纸,她现在还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面,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都能看到它白色的边角从灯座底下露出来,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对不起薇薇安。她知道。但她更对不起的是那个曾经和薇薇安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松鼠的自己。那个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

      十点钟的时候,莉莉从餐桌前站起来,把凉透的粥倒进了垃圾桶,把碗放进水池里。安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莉莉上楼换了衣服——一条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呢子外套。她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扎了上去。扎上去的时候她想,安德烈说过她扎起头发来显得利落。然后她立刻把这个念头赶走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想到他。但她已经想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想不想不重要,它已经在脑子里了。

      她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开了,一个黑皮肤的男孩站在门口。他叫威廉·韦伯,今年九岁,个头比同龄人矮一些,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大人似的认真。

      “威廉,”莉莉说,“想不想出去玩?”

      威廉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房间里摊在地上的课本。“霍夫曼先生说今天要把拼写作业写完。”

      “霍夫曼先生那里我去说。你想去哪?”

      威廉想了想。“海边。”

      “海边太远了。换个地方。”

      “那有火车的地方。”

      莉莉叹了口气。“行,有火车的地方。去穿大衣。”

      威廉从门后挂钩上扯下一件深蓝色的粗呢大衣,扣子扣歪了一颗,莉莉蹲下来帮他重新扣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莉莉扣完,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莉莉姐姐,”他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莉莉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什么都能看出来,像他爸。他爸托马斯也是这样,沉默寡言,但什么都知道。她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和威廉待在一起的时候比和大多数成年人待在一起更自在。因为他不评判你。他只是看到,然后接受。

      “走吧,”她说,“到车上再说。”

      霍夫曼在门厅拦住了她。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羊毛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像一堵墙。

      “莉莉小姐,您要出门?”

      “对。”

      “去哪?”

      “还没想好。”

      霍夫曼沉默了两秒钟。“卢卡斯先生明天回来。他让我转告您,周日下午长老院的几位先生要来家里吃饭,希望您在。”

      “我会回来的,”莉莉说,“我明天就回来。”

      “那您带谁去?”

      “我带威廉。就我们两个。”

      霍夫曼的眉头皱了一下。莉莉知道他在想什么——前天晚上刚出了那样的事,你现在又要一个人带着孩子出门。但霍夫曼没说什么。他在安德里希宅干了二十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他转身去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那是一辆深绿色的帕卡德,卢卡斯去年买的,车身很长,在窄街上转弯要倒一次车才行。

      莉莉坐到驾驶座上。她十五岁就学会开车了,安德烈教的,在长岛那个马场的空地上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她把刹车和离合踩得和他的呼吸一样自然。她发动了车,霍夫曼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会小心的,”莉莉摇下车窗说。

      霍夫曼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又放了回去。

      莉莉开车往北走。她没有想过去哪里,只是顺着第五大道一直开,过了中央公园,过了哈莱姆,过了华盛顿桥。曼哈顿的楼房在她身后慢慢矮下去,哈德逊河在右手边跟着她,灰蓝色的水面被风吹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威廉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他九岁了,但比同龄人安静得多。父亲托马斯·韦伯是卢卡斯的司机,德国汉堡人,一九二八年春天在长岛的公路上被人从侧面的车子里开了三枪,当场死亡。威廉那时候八岁,那天早上他父亲出门前还跟他打赌说周末要带他去康尼岛坐过山车,他父亲输了,因为周末下了一整天的雨。枪响的时候威廉在学校里,正在做一道算术题。

      卢卡斯把威廉接到安德里希宅,交给管家霍夫曼抚养。威廉管卢卡斯叫先生,管莉莉叫姐姐,管安德烈叫叔叔。他是宅子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你爸爸以前也开这种车吗?”莉莉问,没话找话。

      “开过,”威廉说,“但没这辆好。他说帕卡德的车太贵了,油也贵,卢卡斯先生给他配的那辆别克就够了。”

      “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威廉想了想。“他会修东西。什么都会修。家里那个收音机坏了好几次,都是他修好的。他还教我骑自行车,我摔了两次,他就在后面扶着车座子跑。”

      威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已经不会疼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闷。莉莉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威廉至少还有这些记忆。她什么都没有。她的记忆从安德里希宅开始,从卢卡斯的手、西奥多的笑脸、安娜的烤羊排开始。在那之前是一块空白,像一幅画布,但没有人在上面画过任何东西。她有时候会想,那块空白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想他吗?”莉莉问。

      威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河面上有一条船,拖着一长串浪花,慢吞吞地往北走。

      “想,”他说,“但是不能想了。霍夫曼先生说,人不能一直在想已经走了的人,不然就没法往前走。”

      莉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霍夫曼先生说得对。但霍夫曼先生没说,如果你不知道已经走了的人是谁,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霍夫曼先生说得对,”她说。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她在路边看到一个牌子,写着哈德逊河畔的小镇,牌子下面画了一只锚。她把车拐进去,沿着主街开到尽头,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旅馆不大,三层楼,白色的木头外墙,门廊上放着几把藤椅,上面落了灰。门口挂着一块木板,写着“哈德逊旅馆”,字迹褪了一半。

      莉莉把车停好,带着威廉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看到她们进来,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要两间房,”莉莉说。

      “两间?”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你们俩?”

      “两间。”

      女人耸了耸肩,从身后的钥匙板上摘下两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红色的塑料牌。“二楼,二零五和二零七。热水到晚上十点。早餐七点半到八点半。”

      莉莉付了钱,拿过钥匙,带着威廉上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打开二零七的门,把威廉的行李——其实就是一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放在床上。

      “你先休息,”莉莉说,“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

      “莉莉姐姐,”威廉叫住她。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莉莉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威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点了点头,然后门关上了。

      莉莉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走。她靠着二零七的房门,闭了一会儿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想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待一个晚上。在安德里希宅,她是卢卡斯的养女,是西奥多的姐姐,是霍夫曼和安娜和罗丝眼里的“莉莉小姐”。每一个身份都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久了就长在了皮肤上,脱不下来了。但在这里,在这条陌生的、灰扑扑的走廊里,她可以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定语。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威廉。威廉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莉莉小姐”,是“莉莉姐姐”。这个身份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卢卡斯给的。也许这是她唯一自己选的身份。

      她睁开眼睛,下了楼。

      下午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很远。河面很宽,对岸是新泽西的山丘,光秃秃的,在十二月的天空下像一排灰色的牙齿。风很大,吹得树枝吱吱作响。威廉走在前面,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往河里打水漂,打了两个就沉了,第三个跳了三下,他高兴地回头看了莉莉一眼。

      莉莉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路。她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碎石和枯草上。

      她又在想安德烈了。不是故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她看到河,就想到伊萨尔河,想到伊萨尔河就想到慕尼黑,想到慕尼黑就想到安德烈是从慕尼黑来的。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她在想他今天在干什么。有没有去地下室等她。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有没有因为她没来而觉得奇怪。有没有——她打断了这个念头。

      她不能这样。她才十七岁。她不能把全部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更何况那个人是安德烈。安德烈比她大十五岁。安德烈是卢卡斯雇来的人。安德烈的手上——她不知道他的手上有什么,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她不应该对他有那种感觉。不应该。但“不应该”和“没有”不是一回事。她有。她不但有,而且越来越大,像一个气球,她越想按住它,它就越往上飘。

      “威廉,”她说。

      威廉跑回来,手里攥着没扔完的石头。

      “你有没有觉得孤独?”

      威廉把石头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想爸爸。想的时候就一个人在被窝里待着。不说话。”

      “你怎么不找西奥多?”

      “西奥多哥哥忙。他每天都要看很多文件,霍夫曼先生说他在学做大事,不能打扰他。”

      “那你找我。”

      威廉抬头看着她。“你更忙。而且你有时候看起来比我还孤独。”

      莉莉停住脚步。威廉也停住了,手里的石头掉了一颗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路边。

      “我能看出来,”威廉说,“你笑的时候,眼睛有时候没在笑。”

      河面上刮过一阵大风,把莉莉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她没去理。

      第二次了。第二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薇薇安说过,现在威廉也说了。如果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同一件事,那件事很可能是真的。她不快乐。她孤独。她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这些她以前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愿意面对。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了,因为这些话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你没法反驳。孩子不会说谎。孩子只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比你爸聪明,”她说,“你爸就看不出来。”

      “你看过我爸爸?”

      “见过几次。他人很好。每次卢卡斯从车上下来,他都会跟我们打个招呼再走。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他从车里拿了把伞给我,自己淋着跑回去的。”

      威廉攥着石头的指节发白了。他低下头,用鞋尖踢地上的小石子。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老替别人想。”

      莉莉蹲下来,和他平视。“威廉,你爸爸是个好人。他死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替卢卡斯挡了别人的路。这个世上的有些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不杀你。”

      威廉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

      “你也在那条路上吗?”他问。

      莉莉沉默了几秒钟。“我也在。”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承认过。她知道自己在那条路上,但说出来是另一回事。说出来就好像把一个一直在暗处的东西拿到了光下面,它不再是模糊的、可以假装不存在的东西了。它在那里,清清楚楚的,有形状有重量。她在那条路上。威廉的爸爸在那条路上被人杀了。她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但她没有退路了。就像她跟安德烈说的——河不会因为你不想流就停下来。

      “那你要小心,”威廉说。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石头一颗一颗往河里扔。莉莉看着他的背影,想哭但哭不出来。她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后面,但就是出不来。她不知道这是坚强还是麻木。

      晚上他们在旅馆隔壁的小餐馆吃了饭。餐馆不大,木头桌椅,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是这条街几十年前的样子。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老头给他们上了两碗蛤蜊浓汤和一份炸鱼薯条。威廉吃得很干净,用面包把盘子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莉莉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叉子,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不多,隔得很远,光晕在冷空气里缩成一团一团的小圆圈。偶尔有车开过去,引擎声从街头响到街尾,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莉莉姐姐,”威廉吃饱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你今天为什么带我出来?”

      “想散散心。”

      “那你应该跟大人出来。”

      “大人烦。”

      威廉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九岁,像更小的孩子,眼睛眯成两道缝,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安德烈叔叔不烦”他说。

      莉莉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安德烈叔叔是大人”她说。

      “但他不烦。他话少。”

      莉莉没有接话。她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威廉不知道的是,她今天出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安德烈不烦。他不烦,但他让她心烦。这两种东西不一样。一个不烦的人让你心烦,问题不在那个人,在你。你对他有期待,你才会因为他没有达到你的期待而心烦。你希望他多看你一眼,你希望他多说一句话,你希望他——她再次掐断了这个念头。她今天已经想了太多次了。再多想一次,她就要疯了。

      吃完饭,她把威廉送回旅馆,看着他洗漱、换好睡衣、钻进被窝。她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睡着了才走。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二零五。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映成深浅不一的灰色。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幅画,暗色调的风景画,她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她在床上躺下来,外套没脱,鞋也没脱。床垫很软,一躺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像被人按在棉花堆里。

      她盯着天花板。旅馆的天花板和安德里希宅的不一样,有裂缝,有水渍,靠墙角的地方有一块黄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漏水还是什么。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但不像一般走路的声音——太轻了,太小心了,像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莉莉坐起来,动作很轻。她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摸到墙边,身体贴着墙壁,慢慢移动到窗户旁边。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没开灯。她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

      她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身体自动进入某种状态的感觉——安德烈教过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慌,让身体自己做决定,身体比脑子快。她现在的身体在做的事情是:贴着墙壁,减少被看到的面积;光脚,减少脚步声;呼吸变浅,减少被听到的可能。这些都是安德烈教她的。她发现自己在用他教的东西,在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的声音——“不要慌,让身体自己做决定。”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更轻,更慢,在她的门口彻底停下了。

      莉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的手从窗台上移开,往床头柜的方向摸。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带枪。她从来不在离开安德里希宅的时候带枪,因为安德烈说过,不带枪的时候你反而会更警觉,而警觉比枪更重要。她现在非常警觉。

      门锁动了一下。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有人在外面用什么东西拨弄锁芯,很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如果不是房间里足够安静,根本听不出来。

      莉莉贴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安德烈现在在哪里?他知道我在这里吗?如果他不知道,我今晚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间陌生的旅馆房间里了?她想到了威廉,在二零七,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想到了卢卡斯,还在华盛顿,明天才回来。她想到了很多事,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像一本画册被飞快地翻过。

      锁芯被拨开了。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转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疤。

      莉莉猛地用力把门往回推,夹住了那只手。外面的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反而用力把门往里推。莉莉的力气没有他大,门被一点一点推开。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黑衣服,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张宽大的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男人把门推开了一半,另一只手伸进衣服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身后有人。

      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抵在男人的后脑勺上。

      “别动,”安德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男人的脊椎里。

      男人的手僵在衣服里。

      莉莉看到安德烈的那一刻,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恐惧解除后的放松,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不是因为这盏灯能帮你找到路,是因为它在,你就不用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了。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她没有。她站在门后面,手指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安德烈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男人伸进门缝里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弯,让他跪在了地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道。莉莉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无数次了——在地下室的训练中,他演示过这个动作,一步一步拆解给她看。那时候她觉得这只是一个动作。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动作,这是一种语言。他在用这种语言告诉这个世界:别碰她。

      “莉莉,开门”安德烈说。

      莉莉把门完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她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方下巴,嘴唇很厚,右脸颊上有一颗黑痣。她不认识他。

      安德烈弯腰从男人的衣服里掏出一把刀,折叠刀,刀刃上有一层暗色的油光。他把刀放在地上,又搜了一遍,从男人的裤兜里翻出一个皮夹子,没有别的武器。

      “谁让你来的?”安德烈问。

      男人不说话。

      安德烈把枪口从他后脑勺移到太阳穴上,顶了一下。男人的头歪了歪,但没有回答。

      “安德烈”莉莉说,“威廉在二零七。”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来的时候先看过了。他没事,在睡觉。”

      莉莉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东西。他看过了。他来的时候先看过了。也就是说,他来这里不是巧合,他是跟着她来的。他从纽约就跟来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这个人怎么办?”她问。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男人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要么现在说,”安德烈说,“要么跟我走。跟我走的话,说的时间会更长,而且说完以后你会比现在疼得多。”

      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欧口音。“有人出了钱。我不知道是谁。中间人介绍的。目标是一个亚裔女孩,十七岁左右,长头发,在新泽西这一带。今天在镇上看到了你的车。”

      “出多少钱?”

      “五百。”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下。莉莉听到那个笑声,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这个笑声可怕——是因为她听出了这个笑声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觉得好笑的笑。那是一种冷酷的、计算好的、告诉你“你完了但你还没意识到”的笑。她以前没见过安德烈这样笑。或者说,她以前没见过安德烈对别人这样笑。他一直对她很温和。温和到他几乎不像一个杀手。但现在是了。现在他是了。

      “谁介绍的中间人?”安德烈问。

      “我不知道名字。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外号叫‘渡鸦’,在布鲁克林做活。”

      安德烈把枪收起来,从腰后摸出一副手铐,把男人的双手铐在背后,又从他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塞进他嘴里。他把男人推到走廊对面的墙上,让他靠着墙坐着。

      “你看着他,”安德烈对莉莉说,然后走进二零五房间,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莉莉靠着门框,看着那个男人。他坐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手被铐在身后。她记得他的手——那只伸进门缝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疤。那只手差点掐住她的喉咙。

      她在想,如果安德烈晚来一分钟,会发生什么。那个男人会掏出那把折叠刀。她会跟他对抗。她有安德烈教她的格斗技巧,也许能撑一会儿,也许不能。她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然后威廉会醒来,发现隔壁房间没有了声音。然后——

      她不敢再想了。

      安德烈很快回来了。他挂了电话,走到男人跟前,蹲下来,从他口袋里又摸了一遍,这次什么也没找到。

      “等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他,”安德烈对莉莉说,“阿尔伯特的人,二十分钟内到。”

      “你怎么在这里?”莉莉问。

      安德烈站起来,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不太亮,他站在那里,高而瘦,黑色的外套上沾了一些灰尘,大概是赶路的时候蹭的。她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她出门的时候,他跟着。她在旅馆里睡觉的时候,他守在走廊里。她吃饭的时候,他可能坐在车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她以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

      “卢卡斯让我来的,”他说,“你出门的时候,霍夫曼给他打了电话。他从华盛顿打电话给我,让我跟着你。”

      莉莉盯着他。“你从纽约一路跟到这里?”

      “跟了一个多小时。你开到哈德逊旅馆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尾巴才进来。进来以后在走廊里转了转,看了看消防通道的位置,然后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坐着。这个男人八点四十五分进了旅馆,跟前台说要找人,前台问他找谁,他说找一个姓王的先生。前台说这里没有姓王的,他就走了。九点十分他回来了,没经过前台,从后门的消防梯上来的。”

      安德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巡逻报告。但莉莉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塌下去。不是崩塌,是坍塌之后露出底下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软,很热,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往外涌。他一直在。他一直在这里。他不是因为卢卡斯的命令才来的——卢卡斯的命令是打电话之后才下的。他在那之前就已经跟来了。她从安德里希宅开出来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在后面了。他不需要卢卡斯告诉他。他自己就来了。

      “你一直在这里,”莉莉说,“一直。”

      “一直在。”

      “你吃过饭了吗?”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莉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惊吓,是那种你在一个从不表露感情的人脸上忽然看到了一丝裂缝时的震动。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就被他收起来了,像一道闪电,亮了一瞬就没了。但她看到了。她确定自己看到了。

      “没有,”他说。

      莉莉靠在门框上,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害怕,害怕已经过去了。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是因为他一直在,而她不知道。是因为她刚才还在想他是不是知道她在这里,而他不但知道,还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楼下的会客室里,听着楼上的动静,等着有人来杀她。

      “安德烈叔叔,”她说。

      “嗯。”

      “谢谢。”

      安德烈没说话。他转身走到二零七的房间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直起身。

      “他睡得很沉,”他说,“小孩子都这样。”

      阿尔伯特的人过了二十五分钟才到。来了两个,都穿着深色的西装,没带帽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跟安德烈低声说了几句话,把那个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架着他下了楼。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四五步远,像押犯人一样。安德烈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他们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莉莉站在二零五的门口,安德烈站在走廊中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你今晚别在这个房间睡了,”安德烈说,“换一个。二零九空着,我刚才问过前台了。”

      “你今晚住哪?”

      “二零三。”

      “在我隔壁?”

      安德烈看着她,没有否认。

      莉莉换了房间。二零九和二零五格局一样,只是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小片结了霜的草地和一棵光秃秃的橡树。她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膝盖上,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她在想,他住在二零三,就在隔壁。隔着一面墙。她如果现在敲墙,他能不能听到?他会不会也睡不着?他会不会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可笑。前一秒还在想自己差点死了,后一秒就在想他睡在哪个房间。但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两种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恐惧和悸动,危险和心动,生和死和感情,全搅在一起。

      有人敲了两下门。

      “是我,”安德烈的声音。

      莉莉走过去开了门。安德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冒着热气。

      “楼下那家餐馆还没关门,”他说,“给你带了一份汤。”

      莉莉接过纸袋,打开,是一碗蛤蜊浓汤,和一个用锡纸包着的面包卷。汤还很烫,她用纸杯托着喝了一口,咸的,里面有土豆丁和芹菜的碎末。汤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汤的缘故。是因为他记得她还没吃东西。在那种情况下——刚处理了一个杀手,刚叫了人来把人带走——他还记得她没吃晚饭。

      “进来坐,”她说,侧身让出门口。

      安德烈犹豫了一秒钟。莉莉看到了那个犹豫。他在犹豫什么?犹豫该不该进来?犹豫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还是犹豫他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她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了。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她看到了他脸上一种罕见的表情——不是冷酷,不是警觉,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迟疑。她从来没见过安德烈迟疑。他一向是果断的、精准的、毫不犹豫的。但刚才,在要不要进她的房间这件事上,他犹豫了。

      他走了进来,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莉莉喝汤。

      “你今天带威廉出来,”他说,“是想走。”

      莉莉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带威廉出来,确实是想走。不是真的走,是想假装自己可以走。想看看离开安德里希宅、离开卢卡斯、离开那些文件和训练和应酬,她还能不能活。答案是不能。她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如果没有他,她今晚就死了。这个事实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走,”她说,“是想透透气。”

      “薇薇安走的那天你就不对劲了,”安德烈说,“你在想一个问题——你是要继续当莉莉·安德里希,还是当别的人。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所以你带了威廉,因为你知道带着一个小孩你走不远,但你至少可以假装自己在走。”

      莉莉把勺子放回碗里,纸杯里的汤晃了晃,溅了一点在手背上。他说得太准了。准到她觉得他一直在读她的心。他一直在观察她,从她离开安德里希宅的那一刻起——不,从更早以前。从薇薇安走的那天起,甚至更早。他一直在看她,而她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注视着你,但你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安心。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我去了哪里,你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要来杀我。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我知道,”安德烈说,“是我必须知道。这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吗?”

      话一出口,莉莉就后悔了。但她收不回来了。她想问他:你跟着我,保护我,记得我没吃饭,记得我扎起头发好看,这些都只是工作吗?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她没敢问完。她怕答案。

      安德烈看着她,没有说话。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莉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是卢卡斯·安德里希的养女。我是你的老师。这个关系不会变,也不能变。”

      “我没有要变什么,”莉莉说,低下头继续喝汤。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弄得潮乎乎的。

      她在撒谎。她想变。她想改变她和安德烈之间的关系。她想让“叔叔”这个后缀消失。她想知道如果她不叫他叔叔,他会不会也不把自己当成叔叔。但她不能说出来。不是不敢,是不能。因为说了之后,如果他拒绝,她连现在这个样子都保不住——连叫他“安德烈叔叔”、在地下室训练、偶尔在走廊里聊几句的样子都保不住。她不能失去这些。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安德里希宅里的这些人。安德烈是这些人里她最不想失去的那个。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莉莉说,打破沉默,“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前一直在想,我能不能不做这些人。能不能不当莉莉·安德里希,能不能回到以前那个只知道画画、和朋友去冰淇淋店的样子。但今天你告诉我那个人在布鲁克林接了一个五百块的活来找我的时候,我想通了。”

      她抬起头看着安德烈。

      “回不去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在这条河里了。河不会因为你不想流就停下来。你要么游,要么淹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的那种平静。就像你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水已经没过了膝盖,你再怎么喊“我不想下水”也没用,因为你已经在水里了。那不如学会游泳。

      安德烈从窗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个姿势他以前做过很多次——检查她的缠手绷带时,纠正她的射击姿势时,帮她把护具的搭扣扣紧时。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教导,不是关心,是别的什么。她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制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但被他死死按住了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想再看一次。

      “你说对了,”他说,“你回不去了。但你不一定要游。你可以造船,搭桥,或者学会在水底下呼吸。有很多种活法。”

      “你选了哪一种?”莉莉问。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回到那个安全的距离。

      他为什么不回答?莉莉想。因为他选的那一种,不是他想要的。他选了站在岸上。但他不想站在岸上。他想在水里。他想和她一起在水里。但他不能。所以他选了岸上。选了之后又后悔,后悔了也不说。这就是安德烈。一个不说的男人。

      “睡吧,”他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和威廉回去。卢卡斯下午到家,你要在。”

      他转身要走。

      “安德烈”莉莉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是卫盟的人。”莉莉说,“但你没有在做事的时候,你是谁?”

      安德烈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笼在一片昏黄的光里。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莉莉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在某些极其罕见的时刻,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种近似于笑的反应。

      但莉莉在那微微的一弯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她在想,他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是谁。不做事的安德烈是谁。他从苏联逃出来,从慕尼黑到纽约,从一个任务到另一个任务,他一直在做事。做事是他的身份,是他的掩护,是他的牢笼。不做事的安德烈可能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害怕面对的人。因为那个人会有感情,会有牵挂,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晚安,莉莉,”他说。

      门关上了。

      莉莉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蛤蜊浓汤。她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那是安德烈的房间,二零三。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把汤喝完,把面包卷也吃了,然后把纸袋放在桌上。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因为眼睛适应了黑暗。

      她在想,安德烈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坐在床沿上,外套没脱,灯没开,在想她?她希望他在想她。她希望他像她一样,脑子里全是对方的脸、对方的声音、对方说过的话。但她又觉得这样很自私。她不应该希望他痛苦。但他如果不痛苦,就说明他不在乎。他在不在乎?她不确定。

      隔壁房间里没有声音。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衣服没换,躺下去。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洗衣粉味道,不是安德里希宅用的那种薰衣草味的,是更刺鼻的、廉价的那种。她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又开始转了。安德烈在走廊里反拧那个男人的胳膊。安德烈蹲在她面前说“有很多种活法”。安德烈站在逆光里嘴角动了一下。安德烈说“只是工作吗?”之后的那段沉默。那段沉默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响亮。

      她在想,他说“这个关系不会变,也不能变”的时候,他自己信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白,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纸——薇薇安的地址。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带出来的。她没有打算写信,但她想带着。就像她不需要安德烈在她身边,但她想让他知道她在想他。

      她不是一个人。她知道。隔壁房间里有一个男人,醒着,坐在黑暗里,耳朵竖着,听她这边的动静。她不知道的是,他手里捏着一根折成两截的烟,已经捏了很久了。他在想她说的话——“只是工作吗?”他在想那个问题的答案。答案是:不是。从来都不是。但他永远不会告诉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晚安,安德烈。

      隔壁的墙壁那边,安德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听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听到。也许他只是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气流变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在想他的感觉。也许是他在骗自己。他经常骗自己。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允许自己拥有的奢侈。

      他把那根折成两截的烟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也没有出声:晚安,莉莉。

      然后两个人在同一面墙的两侧,各自翻了个身,各自面朝墙壁,各自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没有停。哈德逊河的水还在流。旅馆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个声音没有人听到,除了那些还没有睡着的人。

      第二天早上,莉莉在七点钟醒了。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打开门的时候,安德烈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胡子刮过了,头发也整理过,但眼底有一层浅青色的阴影,说明他昨晚没怎么睡。

      “威廉呢?”莉莉问。

      “在楼下吃早餐。煎饼,吃了三块了,还在要第四块。”

      莉莉笑了笑,真正的笑,嘴角和眼睛一起动的。

      他们下楼的时候,威廉果然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第四块煎饼,上面浇了一大勺枫糖浆,正在认真地把它切成小块。他看到莉莉,举着叉子朝她挥了挥。

      “莉莉姐姐!这个煎饼比安娜做的好吃!”

      “回去别让安娜听到,”莉莉说,在他对面坐下来。

      安德烈没有坐下。他站在餐馆的门口,靠着门框,一边看着街上的动静,一边端着一杯黑咖啡喝。他的目光从街道这头扫到那头,又从那头扫回来,像一台机器在扫描。

      莉莉看着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黑色外套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他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条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干净的、硬朗的一条线。

      她想起昨晚他蹲在她面前说“有很多种活法”的时候,她离他的脸只有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皂和枪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冷冽的,微苦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咖啡。

      “安德烈叔叔不吃吗?”威廉问。

      “他不饿,”莉莉说。

      开回纽约的路上,威廉在后座睡着了,身上盖着莉莉的外套。他的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莉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座——安德烈坐在那里,但几乎没靠着座椅,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像一个真正的保镖。

      “你不用这么紧张,”莉莉说,“大白天的。”

      莉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人,”她说,“‘渡鸦’,你们会找到他吗?”

      “会。”

      “然后呢?”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然后就不是你该问的事了。”

      车开进曼哈顿的时候,街道开始变窄,车流也开始密集起来。莉莉在红绿灯前停下车,等灯变绿的时候,她转头看了安德烈一眼。

      “安德烈叔叔,”她说。

      “嗯。”

      “我想好了。我要留下来。不是留下来当卢卡斯的养女,不是留下来画画,不是留下来当个什么花瓶。我要成为伊萨尔河卫盟真正的成员。我要学会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要报答卢卡斯。”

      安德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找一个她自己可能还没发现的东西。他找到了。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别爱上我。”

      绿灯亮了。莉莉把脚从刹车上抬起来,踩下油门。车流往前涌,把她们裹挟着,穿过路口,穿过街道,穿过曼哈顿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楼宇。

      莉莉没有回答。她把车开得很稳,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的位置,眼睛看着前方。安德烈也转回去了,重新看着路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车里的安静像一堵墙,压在后座威廉匀称的呼吸声上面。

      但她知道答案。

      从昨晚开始她就知道了。

      她没有说。有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成了真的,真的就再也收不回去。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安德里希宅出现在街角。灰色的石头墙面,黑色的铁栅栏,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莉莉把车停好,熄了火。后座的威廉醒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到家了?”他问。

      “到家了,”莉莉说。

      她回头看了一下安德烈。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一边抽烟一边扫视着街道两头的动静。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莉莉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就是这样。一个看了又移开的目光,一个放在心里说不出口的名字。一条河的分岔,从这里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