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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换季疫起, ...
入宫数十日,许昭昭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斩断痴念,立稳清冷实干的人设。她依规破局,追回被克扣的份例,震慑势利宫人。她冷眼旁观后宫纷争,坚定自救利民的大道。她婉拒派系拉拢,不做任何人的棋子。她养身蓄力,摸清深宫格局,稳步完成蛰伏积累。
步步扎实,无一步空耗。
暮色沉沉,昭宁偏殿点亮一盏孤灯。
晚翠端来热茶,轻声感慨:“小主,如今没人再敢欺负咱们,日子安稳清静,真好。”
许昭昭接过清茶,指尖触到温热杯壁,轻声开口。
“这数十日,只是立足,并非安稳。”
“眼下的平静,只是因为我低调蛰伏、无人忌惮、无人视作威胁。一旦日后展露锋芒,必然会招惹纷争、引来打压。”
她看得足够长远,从未沉溺眼前的片刻安稳。
但她无所畏惧。
不恋浮华,不惧强权,不逐情爱,不困方寸。
冬春交替,节候失序。
残冬寒气未散,初春温风骤至,寒热反复、虚实交错,宫中一时弥漫着一股闷浊湿冷的气息。古时常言春时伏寒易生时疫,今年气候反常,这场换季寒疫,来得比往年更凶更急。
深宫殿宇密集,低位宫人、杂役内侍聚居的偏院杂房最为恶劣。
数十人挤在狭小密闭的屋舍里避寒,门窗紧闭、通风断绝,地面潮湿、杂物堆积,秽气淤积不散,恰好成了时疫蔓延的温床。
最先倒下的是浣衣局几名粗使宫女。
起初只是轻微风寒、头疼乏力,众人只当是春日寻常小疾,无人放在心上。不过三两日,病情骤然加重,高热不退、浑身酸痛、咳喘不止,连起身劳作的力气都无。
疫病传播速度极快,不过五日,宫内低位杂役、值守宫人接连病倒,人数激增,各局各处都出现了卧病不起的人。
底层宫人命如草芥,染病之后无医无药,只能蜷缩在破败居所里硬扛,熬得过去便苟活,熬不过去便悄无声息殒命,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晚翠每日外出采买奔走,往返各殿传话,亲眼目睹乱象,归来时满脸忧心,低声向许昭昭回禀。
第一日。
“小主,听说浣衣局那边病了好几个,太医院没人去管,说是小事不值得惊动。”
许昭昭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第二日。
“小主,杂院那边也开始了,好几个人高热不退,管事的只给了一包陈年草药,根本不管用。”
许昭昭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沉默良久。
第三日。
“小主,有人说病了的宫人被挪到柴房去了,不让回屋睡觉,说是怕传染给其他人。”
“挪到柴房,有被褥吗?”许昭昭问。
晚翠摇头:“哪来的被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第四日。
晚翠回来时眼眶通红。
“小主,死人了。浣衣局的老刘公公,昨夜没熬过去,今早被人抬出去了。说是烧了,连副薄棺都没有。”
许昭昭指尖收紧。
“还有呢?”
“杂院那边又倒下了好几个,太医院还是不肯派人来。奴婢听管事的说,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些下人的命不值当费心,让他们自己扛,扛不过去就……”
她说不下去了。
许昭昭替她说完了:“扛不过去就烧了。”
晚翠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日。
消息越来越坏。
不只是染病没人管,上面的人怕疫情扩散,开始往外扔人。
还没死的,也被拖了出去。
“小主,奴婢听说……听说有几个刚染病的,只是刚有点发热,就被从杂院赶出去了,安置在宫墙外头的破屋里,没人送药,没人送饭。”
“什么罪名?”许昭昭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
“没有罪名。”晚翠声音发抖,“就是因为病了,怕传染给贵人。”
许昭昭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
那时她还是理工科的在读博士,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和数据打交道。直到家里有人生了重病,她四处求医、翻阅文献、自学医理,才惊觉自己在这方面的无知。
她脑子好用,学什么都快。中医基础理论、五脏阴阳论、辨证学、药学、方剂学,一本接一本地啃。后来机缘巧合,拜了一位老中医为师。
师父医术精湛,脾气也倔。
一开始师父听说她是理工科博士,满心欢喜,以为终于收了个肯传承衣钵的徒弟。结果发现她根本没打算改行,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这脑子,学中医多好的料子!搞什么科研!”
“师父,我科研那边……”
“科研科研,你那个科研能有救人命来得要紧?”
师徒俩为这事吵了不知多少回。师父天天念叨让她改行,她天天笑着糊弄过去。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糊弄过。
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大医精诚,医者仁心。学医不是为名利,是见不得人受苦。”
她虽然没有改行,但那颗仁心,被师父一字一句地熏了出来。
她看不了人生病,看不了他们等死。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而这五天,她一直在等。
等太医院出手,等上面的人管。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无宠无势的低位答应,贸然插手太医院的职守,得罪的不是一两个太医,而是整个太医院体系。更何况,疫情当前,人人自危,谁沾上这事都有可能被扣上“私自行医、居心叵测”的帽子。
她在等。
等一个她不用出手的理由。
可她没有等到。
她等到的是活人被拖出去等死,等到的是死人被烧成一捧灰。
第五日深夜,晚翠从外面回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主……又拖出去好几个……有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烧得人都糊涂了,还被硬拖出去,哭喊着娘……没人管……”
她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许昭昭站起身。
她什么话都没说,走进内殿,从箱笼中翻出一套旧衣裳——那是一套粗布常服。
“小主,您要做什么?”晚翠抹着眼泪抬头。
“换衣服,去杂院。”
“去杂院?!”晚翠惊得站起来,“小主,您不能去!那里全是染病的——”
“我知道。”
“太医院都不敢去,您去了万一——”
“我知道。”
“您的身份,怎么能——”
“我知道。”许昭昭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她利落地换好衣裳,将袖口扎紧,回头看了晚翠一眼。
“我等了五天。没有人来。”
“上面的人怕死,怕传染,怕担责任。”
“我不怕。”
晚翠张了张嘴,想劝,却对上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意气用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头,压了很久,终于落了地。
“小主……”晚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咬牙,“奴婢跟您去。”
杂院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许昭昭穿过一条条甬道,越走越偏,越走越静。空气里的气味也从清冷变得浑浊——潮湿、霉腐、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焦臭。
那是焚烧过后残留的气味。
还没走到杂院门口,便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咳嗽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咳嗽,而是一片一片的、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咳。
许昭昭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院内景象比她预想的更糟。
十几名宫人挤在狭小的通铺上,有人蜷缩着瑟瑟发抖,有人昏昏沉沉地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地上放着几只粗陶碗,碗里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
角落里堆着几床破被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一名老内侍正蹲在角落里熬药,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他抬头看见许昭昭,愣住了,连忙要跪:“这位小主,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不必多礼。”许昭昭蹲下身,端起一碗熬好的药汁,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她看向老内侍:“这药喝了几天了?”
“回小主,太医院派人送了药包来,让咱们一日三剂,连服七日。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喝了五天,病好了吗?”
老内侍苦笑,指了指满屋咳嗽不止的人:“小主您看这光景,像是好了吗?昨日又被拖出去好几个,说是挪到外头去养,可谁都知道,挪出去就是等死……”
许昭昭放下药碗,站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通风不良,秽气积聚。病患混杂,无人隔离。用具共用,交叉感染。
她深吸一口气。
“这药,先别喝了。”
老内侍愣住了:“小主,这……这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啊……”
“太医院的方子不对症,喝了反而加重病情。”
许昭昭环顾四周,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
“把病情最重的几个人抬到东侧那间屋子,症状轻的留在西侧,还没有染病的全部撤出去,暂时安置在隔壁院落。”
“门窗打开,通风散气。屋里的被褥、用具,能换的换,能洗的洗,不要再混用。”
宫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一个无宠无势的低位答应,跑到杂院里指手画脚,他们凭什么听她的?
许昭昭没有斥责,也没有端架子。
她走到一名最重的病患跟前,蹲下身,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浮数而滑,舌苔黄腻,高热不退、咳喘痰黄。
不是风寒,是风热夹湿。
太医院的辛温解表方,用在此处,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向那些犹豫的宫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太医院的药,你们喝了五天了,病好了吗?”
沉默。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我等了五天,等上面的人来救你们。”许昭昭的声音平静,却在发抖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来。”
“他们怕死,怕传染,怕担责任。”
“我不怕。”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开的方子不一定能救所有人,但至少不会越治越重。你们可以选。”
短暂的安静后,那名老内侍第一个开口:“老奴这条命,本来就没几天活头了。小主愿意试,老奴便跟着小主试。”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松动。
许昭昭没有多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消息传到长信宫时,已是午后。
皇后姜明澜正坐在窗前批阅后宫事务的折子,闻言笔尖微顿。
“你说昭答应亲自去了杂院?”
暗线宫女垂首应是:“是。奴婢亲眼所见。她带着贴身宫女,在杂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给染病的宫人看诊、熬药、安排隔离。”
“太医院的人听说了,还在那边冷嘲热讽,说她不知天高地厚。管事的公公说,他们推了好几天没人管的事,她一个嫔妃跑去管,简直是自降身价。”
姜明澜放下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看不出情绪。
“她懂医术?”
“奴婢打听过。昭答应入宫前并无医术记载,但今日在杂院,她看诊、开方、分类隔离,做得有条不紊,不像是一时兴起。”
姜明澜沉默片刻,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太医院推了好几天没人管的事,她一个无宠无势的答应,跑去管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
“她不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
暗线宫女想了想,回道:“奴婢听见她跟杂院的宫人说——‘我等了五天,等上面的人来救你们。没有人来。他们怕死,怕传染,怕担责任。我不怕。’”
姜明澜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坚定:
“去查查太医院库里还有多少对症的药材。若有,拨一批给杂院——别让人查到长信宫的痕迹。”
暗线宫女微微一怔:“娘娘,您这是……”
“本宫什么也没做。”姜明澜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批阅折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只是太医院既然不管,总得有人管。”
许昭昭不知道长信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日忙到暮色四合,她看诊了十七名病患,开出三个不同方剂,将轻重病患分开安置,指导宫人清扫秽物、通风换气。
走出杂院时,她的衣袖沾满药渍,手指被草药染成褐色,嗓子也因反复说话变得沙哑。
晚翠跟在身后,眼眶红红的。
“小主,您为什么要亲自做这些?您写个方子,让奴婢送来不就行了?”
许昭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底有光。
“因为人命不是纸上谈兵。写方子容易,但让人相信这个方子有用、愿意照着做、做对了,每一关都需要人。”
她顿了顿,想起师父当年逼她背《大医精诚》时的模样,声音轻了几分:
“况且,我等了五天。没有人来。”
“我不能再等了。”
晚翠没有再多问。
她只是默默跟在许昭昭身后,走回那座清冷的偏殿。
夜风很凉,但她的心是热的。
昭宁偏殿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
许昭昭坐在灯下,将今日看诊的病例一一记录在册,标注症状、脉象、用药、疗效,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她打算建立一份病历档案。
这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追踪疗效、总结经验、不断修正。
前世的科研思维,在这一刻悄然落地。
夜色深沉。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长信宫的灯,也还亮着。
姜明澜看着暗线送来的回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许昭昭今日在杂院的所有行动:如何说服宫人、如何分类隔离、如何辨证开方。
她看完,将纸页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许久未动。
“昭答应……”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唇角微扬,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思与一丝极淡的欣赏。
“本宫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不怕死的。”
大医精诚,医者仁心。学医不是为名利,是见不得人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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