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盛世》离昭昭

4、第 4 章 帝王临幸，

　　暮色初垂，晚风微凉。

　　帝王赵明珩巡完御花园，途经昭宁偏殿。

　　这座宫殿位置偏僻、冷清破败，院墙上的朱漆斑驳脱落，檐下结着薄霜，是后宫最不起眼的角落。赵明珩登基多年，从未特意驻足，甚至险些遗忘宫中还有这么一位低位嫔妃。

　　今日天色尚早，他一时兴起，带着几名内侍缓步走入偏殿院落。

　　“陛下驾到——”

　　通传声划破寂静，殿内外宫人尽数伏地跪拜，人人神色恭敬，暗藏隐秘期盼。

　　晚翠跪在地上，心脏狂跳，压低声音急切道：“小主！陛下来了！快上前接驾！”

　　许昭昭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

　　她没有慌忙整理仪容，没有刻意摆出温婉姿态，只是从容抚平衣襟，走出内殿。

　　赵明珩踏入殿内，目光扫过简朴破败的偏殿——陈设寥寥，桌案蒙尘，墙角结着薄霜，连最基本的炭火暖意都若有若无。

　　他的目光落在许昭昭身上。

　　素衣荆钗，不施粉黛，清丽出尘。安静立在那里，清冷疏离，不染浮华。

　　与记忆中那个懦弱卑微、眼神永远盛着期盼的昭答应，判若两人。

　　赵明珩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记得这个女人。入宫半载，从未承宠，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偶尔在宫宴上远远瞥见，永远垂首敛目、缩在末席，像一只胆小的兔子。

　　可眼前这个人，站姿端正，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怯懦。

　　“近日听闻你病愈，居于此处，可还安稳？”他开口，语气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施舍姿态。

　　许昭昭从容屈膝行礼，姿态合规守礼，声音平淡无波：“回陛下，臣女安居此处，一切安稳。”

　　无半句诉苦卖惨，无半句邀宠求怜。

　　赵明珩微微挑眉。

　　他见过后宫无数女子。或娇媚逢迎，或温婉讨好，或故作清高博取关注。唯独没见过这样的——面对帝王亲至，不盼、不求、不攀、不附。

　　他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随口道：“朕看你这里炭火不足，衣食也简陋。既如此，朕便赏你——明日迁居永宁宫偏殿，炭火衣食加倍，另赐锦缎十匹、首饰四套。”

　　话音落下，身后内侍们齐齐露出艳羡之色。

　　永宁宫偏殿，那是多少低位嫔妃梦寐以求的恩典。虽非主位，却意味着被帝王记住、被高位看见，是翻身的第一步。

　　晚翠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忍住才没当场叩头谢恩。

　　她等着自家小主开口谢恩。

　　许昭昭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惊喜，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半分波动。

　　她抬眸，与赵明珩对视，声音依旧清淡：“臣女居此已惯，不敢挪动。陛下厚爱，臣女心领。”

　　殿内骤然安静。

　　赵明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内侍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昭答应——拒绝了陛下的赏赐？

　　晚翠更是惊得脸色煞白，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自家小主的嘴。

　　赵明珩盯着许昭昭，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你是真不想要？”他一字一顿，语气已不如方才随意，“还是以退为进？”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后宫女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拒绝赏赐，不过是想博取更多关注、讨要更大恩典罢了。

　　许昭昭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跪地求饶。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正坦荡，无半分闪躲。

　　“臣女从不以退为进。”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女只是不贪。”

　　不贪。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赵明珩心底某个他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见过太多贪婪的人。朝堂上争权夺利的臣子，后宫中争宠夺位的嫔妃，甚至连他的皇子公主，都在争他的关注、争他的恩赏。

　　他以为天下人都在争。

　　可眼前这个女人告诉他——她不贪。

　　赵明珩沉默了很久。

　　殿内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最后，他深深看了许昭昭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逗弄与施舍，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如此，朕不勉强。”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不过，你这里炭火确实少了。司供局那边，朕会让人打声招呼。”

　　说罢，抬步离去，再未停留。

　　銮驾远去，喧闹散尽。

　　晚翠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声音都在发抖：“小主……您、您怎么敢拒绝陛下的赏赐啊？万一陛下震怒——”

　　“他没有震怒。”许昭昭打断她，声音平静。

　　晚翠愣住了，仔细回想方才的场景——陛下确实没有发怒。他只是沉默了，然后走了。

　　“可是……”晚翠还是不明白，“那可是永宁宫偏殿啊，那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恩典……”

　　许昭昭望向赵明珩离去的方向，声音清淡：“那恩典，是用‘依附’换来的。今日他赏我偏殿，明日我便要承他的情，后日便要参与他后宫的争宠倾轧。”

　　她顿了顿：“一步一步，从赏赐开始，到身不由己结束。这条路，无数人走过，我不想走。”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隐约觉得，自家小主和从前不一样了，和这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帝王临幸的小事，不过短短片刻，却在半日之间传遍了后宫各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晓，素来懦弱无宠的昭答应，面对圣驾不仅淡漠疏离，竟然还拒绝了陛下的赏赐。

　　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

　　是真真切切地——不想要。

　　有人嗤笑她不识抬举，有人猜测她故作清高，也有人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般异类姿态，自然引来了各方势力的关注。

　　次日午后，永乐宫的女官到访昭宁偏殿。

　　淑妃位居二品，与丽贵妃分庭抗礼，是后宫一大派系的主事之人。近日两派势力拉扯微妙，双方都在暗中拉拢低位嫔妃，扩充人手。

　　无宠、无背景、看似干净无派系的许昭昭，便成了淑妃眼中绝佳的拉拢对象。

　　女官落座后，姿态温和，言语亲切：“昭小主素来安分守己，品性清雅。我家娘娘素来惜才，若小主愿归入淑妃娘娘麾下，往后便可多得照拂，无人敢再随意欺压。”

　　话语温柔，条件优厚。

　　晚翠听得心头一动，暗自欣喜。

　　许昭昭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行礼：“多谢淑妃娘娘厚爱，亦多谢女官费心奔走。”

　　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只是臣女性子愚钝，不善周旋，只愿静守偏殿、安分度日。恐难胜任娘娘的期许。”

　　女官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小主可要想清楚。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寸步难行。”

　　许昭昭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锋芒：

　　“臣女想得很清楚。”

　　“深宫安稳，已是臣女最大所求。不敢再贪额外殊荣。”

　　四个字——不敢再贪。

　　既呼应了前面对帝王说的“不贪”，又给足了淑妃面子：不是我拒绝你，是我自知能力有限，不敢高攀。

　　女官看了她片刻，见她态度温和却毫无松动，知道再多说也无用，淡淡道：“既如此，奴婢便如实回禀娘娘。”

　　起身告辞。

　　晚翠送走女官，回来时满脸不解：“小主，您拒绝得这么干脆，不怕得罪淑妃娘娘吗？”

　　许昭昭正在翻阅一本宫规典籍，头也没抬：“没有得罪。”

　　“啊？”

　　“我谢了她的厚爱，自承能力不足，也给了她面子。”许昭昭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她没有理由生气。”

　　晚翠仔细想了想——确实，自家小主全程温和有礼，没有半句顶撞，没有半句不敬。

　　“可是……您还是拒绝了啊。”

　　许昭昭这才抬眸，看了晚翠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拒绝，不一定要吵架。”

　　窗外天光澄澈，昭宁偏殿重归寂静。

　　远离纷争，不涉内耗。不做棋子，不攀权贵。

　　那盏名为“兼济”的灯，仍在心底静静燃烧。

　　而在许昭昭看不见的地方——

　　永乐宫，淑妃听完女官的回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若有所思。

　　“她当真拒绝了？”

　　“是。态度温和，但毫无松动。她说自己‘性子愚钝，不善周旋，不敢再贪’。”

　　淑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波澜不惊：“不敢再贪……前脚拒绝陛下的赏赐，后脚拒绝本宫的拉拢。这个昭答应，倒是把‘不贪’两个字，贯彻得彻彻底底。”

　　“娘娘觉得，她是真不想要，还是另有所图？”

　　淑妃放下茶盏，唇角微挑：“不管她是真不想要，还是另有所图——这宫里，敢拒绝本宫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先不急。再看看。”

　　夜色深沉，昭宁偏殿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早。

　　可那盏灯熄了，有人心里的灯，却亮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