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大医精诚, ...

  •   杂院疫情被按住势头之后,许昭昭没有停手。

      她日日亲赴杂院,严格落实消杀通风、隔离管控,耐心照料病患、微调汤药。时间一日日推移,成效愈发显著。数名被太医院判定无力回天的重症宫人,渐渐退热稳症、恢复生机。新增染病人数逐日锐减。

      但流言没有放过她。

      高位圈层中,有人说她不守本分,失了嫔妃体面;有人说她以旁门左道蛊惑宫人;更有人暗中挑拨,说女子行医悖逆礼教,若不制止,后宫规矩尽毁。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小主,您救了多少人的命,她们还在背后嚼舌根!”

      许昭昭正在整理防疫记录,闻言神色未变:“意料之中。千年旧俗,最容不得异类破局。”

      当日下午,许昭昭照常去杂院看诊。

      她刚从一名重症病患的床边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晃了晃,她扶住床柱稳住身形,只当是今日起得太早、没顾上吃饭。

      晚翠正在一旁煎药,回头看了她一眼:“小主,您脸色不太好。”

      “无妨。”

      许昭昭继续走向下一名病患。可走出几步,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隐隐发紧,四肢像是灌了铅。

      她停下脚步,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微烫。

      心底一沉。

      她没有声张,默默诊完最后几名病患,交代晚翠熬好明日的药,便提前回了昭宁偏殿。

      是夜,高热骤起。

      许昭昭躺在榻上,浑身滚烫,骨缝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喉咙肿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她知道自己被感染了。

      不是药没用。药是对的,方子是对的,防疫思路也是对的。

      但她连日扑在杂院,近距离接触病患,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吃不下、喝不下,身体早已被透支干净。病毒太凶猛,而她是在第一线的人。

      防护做得再好,也架不住日日夜夜泡在疫病最集中的地方。

      晚翠端着药碗冲进来,看见她烧得通红的脸色,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小主!您——”晚翠的声音一下子哑了,眼眶瞬间泛红,“您染上了?”

      许昭昭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完,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高烧的病人。

      “把今天的病例记录拿来。”

      “小主!您现在还看什么病例——”

      “拿来。”

      晚翠咬着唇,转身去拿。她不敢哭,怕小主看见,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昭答应染上了疫病。

      各处的反应,比许昭昭预想的更冷。

      “活该。好好的嫔妃不当,非要往杂院跑,不染病才怪。”

      “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看她以后还怎么逞能。”

      “太医院早说了那疫病凶险,她偏不信邪。这下可谁管她?”

      “一个无宠无势的答应,染了就染了呗,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没有人关心她会不会死。

      晚翠去尚药局取药,管事的公公推三阻四,说药材紧缺,要先紧着各宫主位。晚翠跪在地上求了半天,才拿回几包陈年旧药,药效早已大打折扣。

      她蹲在廊下熬药,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火里。

      第三日深夜,许昭昭的病情陡然加重。

      她开始咳血。

      不是药方失效,是病毒攻肺,病程的自然进展。她的方子已经是最对症的了,但再好的药,也需要时间去对抗病毒。而她,没有给自己恢复的时间。

      第一口血溅在帕子上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暗红色的,带着腥气,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晚翠端药进来,看见那块帕子,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小主!小主我去找太医——我去求他们——”

      “别去。”许昭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依旧平稳,“他们不会来。”

      “那怎么办?您这样——”晚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会死的——”

      许昭昭没有回答。

      她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

      她想前世实验室里的日光灯,想那些没写完的论文,想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草莓。

      她想师父。

      师父走的那年,她正在赶一篇顶刊论文。等她从实验室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师娘给她一把钥匙,说师父给她留了东西。

      是一套完整的手抄医案,从青年到暮年,数十年心血,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扉页上写着四个字:“传与昭儿。”

      没有“改行”,没有“继承衣钵”,只有一个老人对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最后的馈赠。

      她抱着那套医案,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个小时。

      然后擦干眼泪,回去继续写论文。

      师父说过的那些话,她一句都没忘。

      “大医精诚,医者仁心。”

      “学医不是为名利,是见不得人受苦。”

      “你这颗心,早就被熏出来了,回不去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改行,就不算真正的医者。

      可此刻,躺在这座冷宫的破榻上,咳着血,想着那些还躺在杂院里等死的人——

      她忽然明白,师父说得对。

      回不去了。

      她早就是了。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晚翠抹着泪去开门,愣在门口。

      门口放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布封着,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

      “小主,这是奴婢熬的姜枣汤,驱寒的。奴婢不敢敲门,怕人看见。您偷偷喝。您不能死。——尚食局茯苓”

      晚翠捧着那罐汤,泪流满面。

      她转身进屋,发现许昭昭已经撑着坐了起来,正在翻看防疫记录册,指尖因高热微微发抖,但目光依旧清明。

      “小主……您还看这个……”

      “明天还要去杂院。”许昭昭头也没抬,“我停一天,就有人多等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们等不起。”

      第四日清晨,许昭昭从榻上爬起来。

      高烧未退,咳血未止,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

      她站在镜前,看见一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的陌生人。瘦了一圈,旧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慢慢换上那身素衣,将袖口扎紧。

      晚翠拦在门口,跪下来抱住她的腿。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昨夜已经流干了。

      “小主,您不能去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去了,会死的。”

      许昭昭低头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与晚翠平视。

      “晚翠,我跟你说个事。”

      晚翠怔怔地看着她。

      “我师父走的那年,我没能见最后一面。”许昭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给我留了一套医案,扉页上写着‘传与昭儿’。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这四个字。”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我没有改行,没有当医生,没有继承他的衣钵。我觉得自己不够格。”

      “可是这几天,在杂院,我看见那些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看我的眼神,跟师父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他们把我当成唯一的指望。”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晚翠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许昭昭站起身。

      “如果我今天不去,那个昨天刚退烧的小姑娘,可能今晚就反复。那个等着换药的老伯,可能就多咳一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碎,“晚翠,他们等不起。”

      她轻轻挣开晚翠的手,推门而出。

      三月倒春寒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的身影瘦削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她一步都没有犹豫。

      消息再次传遍后宫。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人,也沉默了。

      “昭答应自己都咳血了,还去杂院?”

      “她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是不是傻?这深宫里,哪有人值得她拿命去换?”

      没有人回答。

      但尚食局的茯苓又偷偷送了一罐粥。司供局那个曾被许昭昭怼过的小太监,悄悄送了一筐干炭。

      他在炭筐里塞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小主,您别死。”

      ——那些曾经轻视她、怠慢她、嘲笑她的人,在用笨拙的、见不得光的方式,求她活着。

      杂院的宫人们看见许昭昭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面色白得像纸,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但她站在院中,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今日查房,一个一个来。”

      没有人动。

      老内侍第一个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跪下。

      “小主,您别忙了……您自己都要不行了,您还管我们这些贱命做什么……”

      许昭昭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

      她的手指滚烫——烧还没退。

      “你不是贱命。”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是人命。我也是。”

      “人命不分贵贱。”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在一名病患床前蹲下,搭上他的脉搏。手指因高热微微发抖,但她按得很稳,很准。

      一名重症康复期的宫人,忽然捂住了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小主……”

      “别说话。”许昭昭头也没抬,“让我看诊。”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她蹲在那里,专注地号脉、问诊、开方,动作熟练如常,与往日无二。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咳血。

      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眼前一黑。

      这一次,眩晕比任何一次都猛烈。她听见晚翠的尖叫,听见有人喊“小主”,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师父的药铺。阳光从木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睛看她。

      “丫头,你来了。”

      “师父。”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师父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个干核桃。

      “你那科研,搞完了?”

      “还没。”

      “那你还来?回去搞你的科研去。”

      她想说“我不是来改行的”,想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您”,想说“师父我想你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师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你从小就爱哭,看个《新闻联播》都能哭。”

      “我没哭。”她抹了一把脸,满手是泪。

      师父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昭儿,你做得对。”

      “那些人,该救。”

      她猛地抬头。师父的身影正在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

      “师父——”

      “记住师父的话。大医精诚,医者仁心。你不是医者,但你有仁心。够了。”

      “够了。”

      光影消散,阳光不见了,药铺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虚空里,满手的泪。

      “够了。”

      “小主!小主您醒了!”

      晚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许昭昭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破旧帐幔,昭宁偏殿的屋顶,烛火跳动,映出满室昏黄。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个时辰。”晚翠哭得说不出话,“您吓死奴婢了……您真的吓死奴婢了……”

      许昭昭撑着坐起来。晚翠慌忙去扶,被她轻轻挡开。

      “把防疫记录拿来。”

      “小主!您才醒——”

      “拿来。”

      晚翠咬着唇,转身去拿。这一次,她没有劝。

      因为她从小主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不是逞强,不是不怕死。

      是怕自己死后,那些人没人管。

      晚翠端药进来,见她又坐起来翻记录册,又气又急,却不敢再劝。

      她一边吹着药,一边小声说:“小主,奴婢这几日发现一件事。”

      “什么?”

      “医局有个女医,偷偷来杂院看了好几次。”晚翠压低声音,“她不靠近,就站在远处树底下,看您看诊、熬药、安排隔离。看完就走,也不跟人说话。奴婢问过杂院的人,说她这几日日日都来。”

      许昭昭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女医?”

      “是。奴婢打听过,叫苏怀瑾,是宫里唯一的女医。医术据说很好,但因为是女子,太医院不让她单独看诊,只能打杂。奴婢还听说,太医院的人常拿她取笑,说她再好的医术也是白搭,女人就不配行医。”

      许昭昭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在杂院忙碌时,确实偶尔感觉到远处有一道目光,不打扰、不靠近,就那么静静地望着。

      原来是她。

      “知道了。”许昭昭淡淡应了一声,继续翻记录册。

      晚翠以为她不在意,便没再多说。

      但许昭昭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一夜,许昭昭坐在灯下,将防疫记录一页一页核对完。

      她的手指还在抖,字迹却依旧工整。

      窗外夜色沉沉。

      她忽然想起梦里师父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医者,但你有仁心。够了。”

      许昭昭放下笔,望向窗外。

      昭宁偏殿的灯火,微弱,却稳稳地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但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杂院的那些人,就有人管。

      消息传到长信宫时,已是深夜。

      姜明澜听完暗线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昏迷了两个时辰?”

      “是。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要防疫记录。”

      姜明澜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昭宁偏殿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微弱的,却稳稳的。

      深更半夜,整个皇宫都睡了,只有那盏灯还醒着。

      “本宫以为她会停下来。”姜明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病了,就可以停了。咳血了,就可以停了。昏迷了,总该停了吧。”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没停。”

      姜明澜闭了闭眼。

      深宫几十年,她见过太多人。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自保,有人为子孙。

      她见过逢迎的,见过谄媚的,见过口蜜腹剑的,见过两面三刀的。

      她从来没见过——

      一个人,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不求名,不求利,不求任何回报。

      只是因为她见不得人受苦。

      姜明澜睁开眼,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手谕写得很快,字迹却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昭答应防疫有功,竭诚尽心,劳苦功高。着太医院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得有丝毫克扣。若有差池,唯太医院是问。”

      她放下笔,将手谕交给暗线宫女。

      “送去太医院。立刻。”

      “娘娘,您不是说现在不出手——”

      “此一时,彼一时。”姜明澜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她用自己的命,证明了她的心。”

      她顿了顿。

      “本宫若再不出手,不配坐这个位置。”

      暗线宫女领命而去。

      姜明澜没有回榻上休息,依旧站在窗前。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

      很微弱,很远。

      但她忽然觉得,那是这深宫里,最亮的一盏灯。

      “昭答应。”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有些发烫。

      “你说人命不分贵贱。”

      “那本宫告诉你——你的命,很贵。”

      “别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