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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微光如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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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被封为女医正,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深秋的日头落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宫墙上的琉璃瓦最后一抹金色被暮色吞尽,整座皇城沉入一片灰蓝的暮霭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墙头枯草瑟瑟发抖。
沈清砚从藏书阁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
路过浣衣局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她停下来,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禾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疼,但她不敢动。嬷嬷还没让起来。账册摔在她面前,纸页散开,露出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她看不懂,只知道那上面记着“少了三两银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嬷嬷走了,阿禾还跪着。
没有人叫她起来。她跪到天黑,膝盖肿了,起不来了。她用手撑着砖面,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住处。
沈清砚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从头看到尾。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她没有缩脖子。她想了一路。想了很多,又想得很短。短的只有两个字——教她。
她去了昭宁偏殿。
门没敲就推开了。
许昭昭坐在灯下翻书,没有抬头。
整座深宫里,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我想在宫里教人读书。”沈清砚站在案前,话里带着决绝。
许昭昭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教谁?”
“底层宫人。那些不认字的。”
“教什么?”
“识字。明理。”
许昭昭放下书,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了。风吹过窗棂,吱呀一声。
她看了沈清砚很久,沈清砚也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先试试。”许昭昭说。
就四个字。没有“小心”,没有“别让人看见”,没有“我帮你”。只有“你先试试”。
沈清砚没有说谢谢,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还快。
她没有注意到,许昭昭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眼里的东西。
沈清砚去找阿禾,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打听到了阿禾的住处,在浣衣局后面的矮房里,一间屋子挤了七八个人。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板薄,窗纸破,风一吹就哗哗响。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门开了。阿禾出来倒水,看见沈清砚,整个人僵住了。水瓢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小主?”
沈清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写着一个字——“人”。
“我教你认字。”
阿禾没有接。她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红肿,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皂渍。她把手背到身后。
“奴婢……奴婢不配。”
沈清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她,看着地面。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沈清砚没有说“你配”。她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袖子里。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
宫道很长,风吹过来,冷。
她没有缩脖子。她想起许昭昭说的那四个字——“你先试试”。她当时没听出来那四个字里的意思。现在她听出来了。
沈清砚走到昭宁偏殿门口。
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里面亮着灯,许昭昭在里面。
她举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站了很久,久到手冻僵了。然后她把手放下,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找许昭昭,是她不能每次遇到问题都去找她。这是她的事,她得自己扛。
第二天傍晚,沈清砚在藏书阁整理书卷。她听见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针线房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针眼,袖子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小主……奴婢能学吗?”
沈清砚看着她。“你叫什么?”
“阿檀。”
沈清砚没有问她“你不怕吗”,没有问她“你为什么想学”。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阿檀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出声响。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只坐了一半,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沈清砚铺开一张纸,蘸墨,写了一个字——“人”。
她把纸转过去,对着阿檀。
“这个字,念‘人’。”
阿檀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去。她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左边一撇太短,右边一捺太长,像一只要倒的凳子。
沈清砚没有说“不对”。她铺开第二张纸,又写了一个“人”,推过去。
阿檀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她的手不抖了。第六遍的时候,那个“人”站住了。
阿檀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阿檀学会了三个字:“人”“手”“口”。她把那张纸折好,贴在胸口,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主,奴婢明天还能来吗?”
“能。”
阿檀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很快,哒哒哒的,消失在夜色里。
阿檀学得很快。她认字快,算账也快。沈清砚教她加减,她学会了。教她看账目,她也学会了。她不声张,不跟任何人说她在学。
但她的变化藏不住。
那天,管事嬷嬷拿账目来冤枉她,说少了五尺布。阿檀把账本接过来,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说:“嬷嬷,这笔账记错了。不是奴婢少布,是您这里多记了一笔。”嬷嬷愣住了。她看着阿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没有认错,也没有再冤枉阿檀。她只是收了账本,走了。
消息传开了。阿禾听说了,跑来找阿檀。阿檀正在角落里缝衣裳,头也没抬。
“你真的会了?”阿禾问。
阿檀把账本拿出来,翻给她看:“这里,这里,这里。我以前看不懂,现在看得懂了。”
阿禾攥着账本,攥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没有说话,把账本还给阿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禾站在沈清砚的偏殿门口。
她没有敲门,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瘦瘦的,直直的。她站了很久,久到手冻僵了,她才抬手敲门。
沈清砚开的门。看见阿禾,她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进来”。她转身走回案前,继续写字。
阿禾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过门槛,走进去了。她坐在阿檀旁边,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开一团墨。
沈清砚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禾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比阿檀第一次写的还歪。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又写了一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她写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
“阿禾。”沈清砚念出来。
阿禾跟着念。
“阿禾。”
声音沙哑,但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
又过了几天,来的不只是阿禾,还有她带的人。
针线房的,浣衣局的,御膳房的。她们坐在偏殿里,凳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沈清砚坐在前面,看着她们写。
有一个小宫女,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写“人”。写了一行又一行,纸都快被她写破了。她的眉头皱着,很用力。
沈清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那个小宫女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人”。那个小宫女抬起头,看着沈清砚,眼睛很亮,像点了灯。
沈清砚没有问她叫什么。她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又写了一个“人”,推过去。
小宫女低下头,继续写。一横一撇一捺,一横一撇一捺。她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下。没有人抬头。
人越来越多,沈清砚觉得这件事可以一直做下去。
第二天傍晚,她早早坐在偏殿里等着。
等到天黑,一个人都没有来。
她坐在灯下,看着空荡荡的凳子,看着桌上叠好的纸,看着笔架上挂着的笔。风吹过来,纸页翻了翻,她没有去按。
她站起来,去找阿禾。
阿禾在浣衣局后面的巷子里,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看见沈清砚,她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
“怎么了?”沈清砚问。
阿禾不说话。
她旁边站着几个宫女,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阿檀从巷口走过来,站在沈清砚面前。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人听见。
“人多了,怕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了,怕出事。不是不想学,是不敢来了。”
沈清砚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动阿檀的头发,她没有抬手去理。
沈清砚没有说“我会保护你们”,没有说“你们别怕”。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们的怕,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慢。
路过昭宁偏殿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她站了很久,没有敲门。她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偏殿,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第二天晚上,往日女学开始的时间。
许昭昭来了。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
沈清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她抬起头,看见许昭昭,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了。
许昭昭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偏殿,又看了一眼沈清砚,说了两字,“没人?”
她这个时间来,沈清砚就懂了。
她要说什么,她也明白。
“你早就知道。”沈清砚苦笑了一下。
许昭昭没有否认,大大方方在沈清砚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沈清砚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
“其实这事我很早就想干了。”许昭昭终于开口,她抬头看了沈清砚一眼,眼里尽是赞许的光芒,“你比我勇敢多了。”
沈清砚抬起头,看着许昭昭。
她这才明白她第一夜去找她,她为什么什么都没说,除了试试那几个字。
因为早就想过,所以知道会有什么阻碍。
“勇敢有什么用?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沈清砚叹息一声。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回答。
最后,她笑笑,拍拍腿,站起来,那感觉早已经有了答案。
“地方给你找好了。”
“哪里?”
“苏怀瑾的义诊室。”
苏怀瑾义诊室,绝佳地方。
她那里人来来回回,谁知道去看病还是去学习。
沈清砚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许昭昭不是临时起意,是她早就想好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碰壁,这个壁还不是她所料想的外界,只是宫人们自己。许昭昭没有阻止,也没有说太多,只是因为她想看看自己,究竟只是随口说说,还是会去做。
做的话,究竟能做多少,能走多远。
最开始,她在试探她能够与她并肩。
最近这一切,她也在试探她。
沈清砚看着许昭昭,那个眼神里,全是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