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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医者守灯, ...

  •   女学搬到义诊室的第三十天。

      天还没黑,义诊室的灯就点上了。苏怀瑾每天这个时辰点灯,不管有没有病人,不管沈清砚来没来。灯亮了,门开着,谁想来就来。

      阿禾是第一个到的。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她写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比昨天又好了些。她现在会写一百多个字了,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

      许昭昭还没来。她教算术,但从来不按时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到了也不教,就坐在那里看她们写。看够了,叫一个人过来,拿一张纸,写几个数,让她算。算对了,点点头。算错了,把纸推回去,不说话。那个人就低着头再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算对为止。

      今天她叫的是阿禾。

      许昭昭在纸上写了一行数。阿禾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是她上个月的月钱账。她记得发了多少,记得扣了多少,记得剩了多少。但纸上的数对不上。她算了一遍,少了一百文。又算了一遍,还是少一百文。她抬起头,手心出汗了。

      “再算。”许昭昭说。

      阿禾低下头,又算了一遍。还是少一百文。她盯着那行数,忽然想起上个月刘嬷嬷说“你多领了一百文,下个月扣回去”。她没多领,但她不敢说。她把笔放下,不敢算下去了。

      许昭昭没有看她,也没有催她。她坐在那里,像不知道阿禾在做什么。

      阿禾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她想起沈清砚教她的那个字——“冤”。受了委屈说不出来,就是冤。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冤”字。写完,放下笔,站起来。

      “我想去找刘嬷嬷。”阿禾的声音很小。

      许昭昭没有抬头。

      “去。”

      阿禾攥着那张纸,走了出去。她走得很慢,宫道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她走到浣衣局门口,站住了,手在抖。她想起以前跪在这里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刘嬷嬷在灯下记账,看见阿禾进来,皱了皱眉。

      “什么事?”

      阿禾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嬷嬷,上个月的月钱,少了一百文。”

      刘嬷嬷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沉了下来。

      “你算的?”

      “是。”

      “谁教你的?”

      阿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在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刘嬷嬷盯着她,盯了很久。她想发火,但那张纸上的数算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对得上账本。她把纸收起来,拉开抽屉,数了一百文,放在桌上。

      阿禾拿起那一百文,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浣衣局的门,风吹过来,冷。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不是委屈,是说不清楚。她哭完了,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回义诊室。

      许昭昭还在那里,在看别人算账,头都没抬。阿禾坐下来,铺开纸,继续写字。谁都没问她“怎么了”。她也不需要被问。她会算自己的账了。她敢去找嬷嬷了。

      她把钱要回来了。她不怕了。

      沈清砚教识字。

      她今天写了一个“正”字。不是让她们抄,是让她们自己说,什么是“正”。阿檀说“账目对了就是正”。另一个小宫女说“不偷东西就是正”。沈清砚没有说话,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歪”字。一正一歪,并排站着。

      “你们被人欺负过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低着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被欺负的是你们?”

      还是没有人回答。

      “因为你们不认字。因为你们不会算账。因为你们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因为你们被欺负了,也不知道那是欺负。”

      她停了一下。

      “这不叫‘正’。这叫‘歪’。”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没有人缩脖子。

      阿檀举手了。

      沈清砚看着她。

      “小主,奴婢以前被冤枉偷布。奴婢没偷,但奴婢说不清楚。嬷嬷骂奴婢,奴婢只能跪着。”阿檀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奴婢会看账本了。嬷嬷再冤枉奴婢,奴婢能把账本翻给她看。”

      沈清砚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做得对”。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公”和“私”。认得“公”,就知道公物不可乱贪,公事不可乱栽。认得“私”,就知道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别人随便拿。

      她放下粉笔,看着她们。

      “你们自己看。看不懂,问我。”

      没人问她。所有人都盯着黑板,盯着那两个字。她们认得的字不多,但这两个字,她们记住了。

      苏怀瑾在角落里分拣药材。

      她从来看她们,从来不问她们在写什么。有人来看病,她就看。没人来看病,她就分拣药材。

      今天来了一个小宫女,不是来看病的。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来。苏怀瑾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进来坐”。小宫女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苏怀瑾没有看她,继续分拣药材。

      过了很久,小宫女开口了,声音很小。

      “苏女医……奴婢能在这里学吗?”

      苏怀瑾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纸笔在桌上。”

      小宫女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纸笔,又看了看苏怀瑾。苏怀瑾在分拣药材,头都没抬。小宫女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笔,手在抖。

      她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但她会写了。

      义诊室的人越来越多了。凳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门槛上。

      苏怀瑾把药柜又往墙边挪了半尺,腾出一张桌子的地方。她没说“你们来”,也没说“你们别来”。她把地方让出来,就够了。

      许昭昭教算术,沈清砚教识字,苏怀瑾看病。

      三个人,各做各的事。

      谁都不打扰谁,谁都知道谁在那里。

      消息传到嬷嬷们耳朵里,是第十五天的事。

      浣衣局的刘嬷嬷发现阿禾不对劲。以前阿禾低着头,不敢看人,问什么都只会磕头。现在她敢抬头了,说话也不抖了。

      前几天账目对不上,刘嬷嬷照例要罚她,阿禾把账本接过去,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说“嬷嬷,这里记错了”。

      刘嬷嬷愣住了。她当了二十年嬷嬷,从来没有一个宫女敢当着她的面翻账本。

      她想发火,但账目确实错了。

      她收了账本走了。

      回到屋里,她越想越不对。阿禾不认字,怎么会看账本?

      谁教她的?

      针线房的王嬷嬷也发现了。阿檀以前一声不吭,现在敢对账了。前几天少了五尺布,王嬷嬷刚要骂人,阿檀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给她看。最后发现是库房记错了。

      王嬷嬷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御膳房的赵嬷嬷也发现了。她手下一个小宫女,以前连“一”都不认得,现在居然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赵嬷嬷问她跟谁学的,小宫女摇头不说。赵嬷嬷又问,小宫女还是不说。

      赵嬷嬷没再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嬷嬷们私底下碰了头,一对,发现都对不上。谁教的?在哪教的?她们不知道。她们只知道,这些宫女变了。变得不好管了,变得会顶嘴了,变得不听话了。这不是好兆头。

      她们决定告状。先去淑妃那里。

      淑妃正在梳妆。刘嬷嬷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说宫女们学坏了、不听话了、背后有人教唆。淑妃对着铜镜插玉簪,头都没回。

      “宫女认几个字,算什么大事?你们自己管不好人,跑来告状?”

      刘嬷嬷还要再说,淑妃挥了挥手。

      宫女走过来,把刘嬷嬷请了出去。

      她们又去丽贵妃那里。

      丽贵妃正在逗猫。刘嬷嬷跪在地上,说了义诊室的事。丽贵妃本来在逗猫,听完把猫放下,声音不大但很冷。

      “义诊室?谁允许的?”

      刘嬷嬷说:“没人允许。”

      丽贵妃站起来,手里的猫差点掉地上。

      “没人允许,那就是私设。许昭昭?沈清砚?苏怀瑾?”

      刘嬷嬷点头。

      丽贵妃把茶杯摔了。

      “去查。查清楚了来报。查不清楚,你们别回来了。”

      嬷嬷们领了命,开始盯着义诊室。谁进去了,待了多久,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她们记了一本账,密密麻麻。

      消息传到长信宫,是姜明澜让暗线宫女递上去的。

      不是嬷嬷们告的,是“有人”报的。

      姜明澜坐在凤椅上,听完禀报,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来了许昭昭、沈清砚、苏怀瑾。

      三个人站在殿中。

      许昭昭站在左边,沈清砚站在中间,苏怀瑾站在右边。

      谁都不看谁,但她们知道彼此在那里。

      “有人告你们私设学堂,教宫女识字算账,乱了规矩。”姜明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认吗?”

      许昭昭说:“不认。”

      沈清砚说:“不认。”

      苏怀瑾说:“不认。”

      姜明澜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嬷嬷们跪在殿外,听见这句话,脸都白了。她们记了一本账,但账上只写了“某时某刻某人进了义诊室”。这算什么证据?看病不行吗?

      姜明澜等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她挥了挥手:“退下。”

      嬷嬷们没拿到证据,但她们没死心,她们开始盯人。

      阿禾从义诊室出来,刘嬷嬷跟在后面,问她去干什么了。

      阿禾说“看病”。刘嬷嬷问“什么病”,阿禾说“头疼”。刘嬷嬷说“你头不疼”,阿禾说“好了”。刘嬷嬷盯着她,阿禾没有低头。刘嬷嬷又问“你是不是在学认字”,阿禾说“不是”。刘嬷嬷问“那你怎么会看账本”,阿禾说“自己琢磨的”。

      刘嬷嬷问不出什么,走了。

      阿禾站在巷子里,手在抖。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不是委屈,是怕。她怕,但她没有说。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义诊室。

      沈清砚在教写字,头都没抬。阿禾坐下来,铺开纸,写了一个“人”。这是她学的第一个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手不抖了。

      阿檀也被堵了。

      王嬷嬷问她“你是不是在学认字”,阿檀说“没有”。王嬷嬷问“那你怎么会看账本”,阿檀说“自己琢磨的”。王嬷嬷不信,但没办法。

      阿檀没有低头,也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等王嬷嬷走了,才走进义诊室。她坐下来,铺开纸,写了一个“正”字。

      赵嬷嬷手下的小宫女,学得最慢,但最藏不住事。

      有一天她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被赵嬷嬷看见了。

      赵嬷嬷蹲下来,问她“谁教你的”,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但咬着嘴唇不说。

      赵嬷嬷没有罚她,但心里有数了。

      小宫女那天晚上没来义诊室。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她来了。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苏怀瑾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进来坐”。小宫女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笔,手在抖。

      她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

      沈清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你还好吗”。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小宫女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人”。小宫女低下头,继续写。一横一撇一捺,一横一撇一捺。她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下。没有人抬头。

      嬷嬷们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义诊室的灯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们告了状,淑妃不管;查了人,宫女们不说;等了几天,什么都没等到。心里又急又恨,但没有办法。

      丽景宫里,丽贵妃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刘嬷嬷跪在地上,把这几日的“战果”一五一十说了——告状无果,查证无门,宫女们嘴巴紧得像上了锁。

      丽贵妃听完,没有摔茶杯,没有骂人。她睁开眼,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

      “一群下人,天天不好好伺候人,妄想上天。她们总要露出马脚的。没有马脚,制造马脚。你们着急什么。”

      刘嬷嬷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回去吧。该盯的人继续盯,该记的账继续记。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拆不穿的把戏。”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丽贵妃半张脸明灭不定。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

      “等她们自己把路走死了,才是最好看的。”

      刘嬷嬷领了命,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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