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雁门关外, ...

  •   苏怀瑾发现有人在盯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是太医院的那些眼线——那些人鬼鬼祟祟,她早就认得了。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藏得更深,脚步更轻,从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苏怀瑾回头看过几次,宫道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瑟瑟发抖。

      她没有告诉许昭昭,是许昭昭自己看出来的。

      那天傍晚,苏怀瑾从永安巷义诊回来,推开昭宁偏殿的门,许昭昭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最近走很快,走几步就回头。”

      苏怀瑾把药箱放下,在对面坐下。“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多久了?”

      “十来天了。”

      许昭昭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窗外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不是一个人。”许昭昭说,“太医院的眼线在盯你,你之前说过的。他们在抓你的把柄,等着你出错。”

      苏怀瑾点头。

      “你说感觉‘有人在看你’,不是那些眼线。是另一个人。”

      苏怀瑾又点头。

      许昭昭想了想。“把他引出来。”

      她们设了一个局。

      苏怀瑾在深夜独自去永安巷。那条路在皇宫最西边,两旁是年久失修的旧院墙,墙头上的瓦片缺了许多,露出黑黢黢的缺口。地上铺着碎砖烂瓦,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没有巡逻,没有路人,是深宫里最偏僻的角落,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所在。

      苏怀瑾走得很慢。她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旧灯笼,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左摇右晃,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条被风吹乱的墨痕。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杂又乱。但还有另一个,稳和笃定。她知道背后是脚步声是什么。

      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越来越高,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砖。路越来越窄,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缝。苏怀瑾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很稳,灯笼没有晃。她按照计划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

      她停下来,转过身。

      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是三个穿着杂役衣裳的男人。她认得最前面那个——太医院的杂役,姓李,平时见了她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苏女医”。现在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像蛇。

      “苏女医,得罪了。”李杂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死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人让我们废了你这双手。”

      苏怀瑾攥紧了药箱的背带,指节泛白。她没有喊。她知道许昭昭和她的人早埋伏在附近,但她不知道他们来得及来不及。

      那三个人朝她走来,脚步声踩在碎砖烂瓦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不是他们自己停的,是有人让他们停的。

      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苏怀瑾看不清她的脸。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和夜色融为一体。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清瘦的颈项。她立在三个人和苏怀瑾之间,周身上下散发着与世隔绝的冷。

      她站在那里,没有看苏怀瑾,看着那三个人。她的冷,不是愤怒的冷,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冷。像雁门关外结了冰的河水,不动,不流,也不暖。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李杂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月光照在刀刃上,闪了一下。他咬咬牙,朝那个人扑过去。

      苏怀瑾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闷响,李杂役已经倒在地上,匕首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落在墙根。另外两个人愣住了,转身就跑。她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远,脚步声越来越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还有灯笼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怀瑾靠着墙,腿有点发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见过她,在宫宴上。她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她的封号是“萧”,人称萧贵人。苏怀瑾和她没有过交集,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知道她。

      “你是萧贵人。”苏怀瑾说。

      萧惊鸿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要走。

      “等一下。”苏怀瑾叫住她。萧惊鸿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三个人跟了我十来天,你也在暗处跟了十来天。他们在找我麻烦,你在替我看守。为什么?”

      萧惊鸿没有回答。她迈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怀瑾站在原地,靠着墙,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匕首,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她没有捡。她提起灯笼,往回走。

      第二天,苏怀瑾去了萧惊鸿的住处。

      萧贵人的寝殿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墙矮,门窄,窗小,和她的身份不相称。门口没有宫女,没有太监,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院墙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门是木头的,门环生了锈,铜绿斑驳。

      苏怀瑾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比她想象的更空。没有花,没有草,没有盆景,没有鱼缸。只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黄。风一吹,落叶贴地卷动,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管。

      廊下放着一把木椅,椅面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披风,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苏怀瑾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个院子是空的。不是冷清,是空。没有人气。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像一个被放在角落里落了灰的东西。

      萧惊鸿不在。苏怀瑾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萧惊鸿就在屋里。她坐在窗边的暗处,手里握着一柄短刀,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苏怀瑾走进来,看着她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看着她转身走。萧惊鸿没有出声,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苏怀瑾没有放弃。

      她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门总是关着的,敲门总没有人应。但她知道萧惊鸿在里面了。她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从暗处看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一直在看着她。

      第四次,苏怀瑾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话。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进去。我就说几句话。”

      门里没有声音。

      “你救了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我也知道你不需要谢。我来这里,不是因为要谢你。你见不见我没有关系。我来了就行。”

      苏怀瑾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去了知道见不到人,但似乎去了就觉得安心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不该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萧惊鸿就坐在门的另一侧。背靠着门板,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一点一点消失。

      那天夜里,苏怀瑾又去了永安巷。

      不是设局,是真的去义诊。住在巷尾的老宫人突然咳血,情况无比紧急。她来不及找许昭昭保护她,也恰好身边没有其他人。

      她提着药箱,一个人走在黑暗的宫道上。没有许昭昭,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她知道太医院的眼线还在盯着她,她知道危险,但她不能停。停了,那个老宫人就没人管了。

      巷子很深,她终于走到老宫人在的院子。她推开那扇旧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格外清晰。小院里没有灯,她从药箱里取出蜡烛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校园里破败的一切。

      她本想继续往里走,身后的门被一脚踢开。

      李杂役站在门口,脸上还有伤,应该是上次留下的。他的眼睛里有恨意,也有恐惧。但有人给他下了死命令,他不敢不来。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苏怀瑾不认识,但她看见他们手里都握着刀。

      李杂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次没人救你了。”

      苏怀瑾知道自己这次可能在劫难逃,但心中又有一重企盼。

      那三个人朝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萧惊鸿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身影很瘦,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气场如同冷剑散发着寒光。

      李杂役看着她,脸上露出恐惧,但他没有退。他从袖子里抽出刀,朝萧惊鸿扑过去。另外两个人也冲了上来。萧惊鸿没有躲。

      她伸出手,抓住李杂役的手腕,一拧,李杂役惨叫,刀掉了。另一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刀朝苏怀瑾去。萧惊鸿松开李杂役的手腕,身体一转,挡在苏怀瑾面前。她用手接住了对方的刀锋,血顺着刀锋流下。

      她没有吭声,抬起脚,一脚踢在那个人的胸口,那个人顺势倒下。第三个人扔了刀,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口。

      萧惊鸿站在原地。那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胸口,爬不起来。

      小院这一刻静得可怕,死寂得静,以至于血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嗒,嗒,一滴,两滴……

      苏怀瑾低头,看见萧惊鸿的手。刀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皮肉翻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受伤了。”苏怀瑾说。

      萧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越是这样,苏怀瑾越是觉得疼。

      苏怀瑾走过去,拿起她的手,从药箱里翻出药,上药,包扎。她手上有厚厚的茧,舞刀弄枪出来的。还有一些曾经伤口的痕迹,深浅不一。她疼,但她不说,或者更是习惯了。

      苏怀瑾把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萧惊鸿低头看着那只被缠好的手,看了很久。没有人给她上过药。以前在军营里,受伤了自己包一下,包不好就让它自己好。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低着头,小心地,仔细地给她包扎。

      萧惊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苏怀瑾给她上药,看着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太久没有人对她好了,她已经忘了该怎么接。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你救我。”

      “我不是救你。”萧惊鸿看了一眼远处,眼里有化不开的浓愁,“我只是在护一些我想护着的东西。”

      苏怀瑾把萧惊鸿的事告诉了许昭昭。

      两个人坐在灯下,烛火跳了跳,把她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许昭昭没有马上说话。她想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谁吗?”许昭昭问。

      苏怀瑾摇头。

      “前朝萧家。”许昭昭的声音很轻,“世代戍守北疆。她爹是萧老将军,死在雁门关。城破那天,他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援军没来。后来萧家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皇帝念她是将门之后,没有杀她,把她接入宫中,封了贵人。但没有替萧家翻案。为了朝堂平衡,为了稳住那些权贵,忠良的命,在权衡面前不值一提。”

      许昭昭停住了。苏怀瑾似乎明白了,明白了她总是想去她的院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针眼,有伤口,有洗不掉的草药渍。

      “她不是为我。”她说,“她是在为萧家。萧家被诬陷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她护我,其实在用她的方式,想去护住当年没有被护住的萧家满门。”

      那天夜里,苏怀瑾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拿一块牛皮,缝一个刀鞘。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银针使得好,但针线却不行。她努力让针脚平整一些。

      她想起萧惊鸿手心的那道伤,手上那些深浅不一样的疤。这些疤看似在手上,其实在心上。这让她在整个深宫里,始终一个人。

      独。

      孤。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去她的院子——不是想帮她,是不想看见她总是一个人。

      苏怀瑾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指尖冒出一个小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继续缝。

      天快亮的时候,刀鞘缝好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针脚还是不齐,有的密有的疏,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把刀鞘贴在脸上试了试,牛皮有些硬,但很结实。她把刀鞘揣进袖子里,吹灭灯,推开门。晨光涌进来,落了她一脸,她眯了眯眼,迈步走了出去。

      萧惊鸿坐在廊下。

      风很大,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刷刷响。她没有进屋,就那么坐着,任风吹。枯叶落了她一肩,她没有拂。她手里握着那柄短刀,拇指慢慢抚过刀鞘上那道裂口。裂口很长,从鞘口一直裂到鞘尾,露出底下的木头。她抚了很久。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她没有抬头。整个深宫里,只有一个人会来这个院子。

      苏怀瑾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刀鞘,蹲下来,放在萧惊鸿膝边。

      “你救了我,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个,是我缝的。不好看,但能用。”

      萧惊鸿低头看着那个刀鞘。牛皮的,针脚有的大有的小,歪歪扭扭,缝的人手艺确实不好。但她看得很仔细。

      她拿起那个刀鞘,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个字,歪歪扭扭刻着一个“萧”。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了很久,刻了又描,描了又刻。萧惊鸿的拇指慢慢抚过那个字,像抚过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爹有一把刀。”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不是在对苏怀瑾说话,是在对自己说。

      “雁门关外的风很大。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刀鞘冻裂了,我娘缝了一个,用牛皮,缝了好几层。她手笨,缝得不好看,但很结实。我爹说,这是他在边关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的声音没有抖,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

      “我爹战死的那天,那把刀插在城墙上。我娘去收尸的时候,把刀鞘带回来了。后来我家被抄,什么都没留下。那把刀鞘,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刷刷响。枯叶落下来,落在苏怀瑾脚边,落在萧惊鸿的肩上。

      她没有哭!

      萧家的人不哭!

      她把刀鞘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

      苏怀瑾站在那里。没有走开,没有蹲下去抱她,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在廊下轻轻地飘。老槐树的叶子刷刷地响,落了一片又一片。

      萧惊鸿的肩膀不再抖了。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苏怀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怀瑾没有等她说话。她伸出手,把萧惊鸿肩上那几片枯叶拂掉,动作很轻,像拂掉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护不该被毁的事。这件事只要一直在做,他们就还活着。活在所有人的心中。”

      萧惊鸿一个人坐在廊下。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她手里攥着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刀鞘,攥了很久。

      没有哭!

      萧家的人不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