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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宫人重病, ...

  •   许昭昭走了。

      晨光从她推开的门缝里涌进来,一缕一缕的,落在杂物间潮湿的地面上。苏怀瑾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道光。很淡,但很亮。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缕光。凉的,但她觉得暖。

      她想起许昭昭说的那句话——“天一定会亮。”

      不是安慰。是真的会亮。

      太医院禁止她看病,禁止她碰药材,禁止她开方。

      苏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在。太医院禁得了她的名分,禁不了她的手。

      她站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一下子站起来的。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草,风停了,弹回来。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晨风灌进来,灌满整个屋子。她站在风口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走下去。”

      她对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她把那张歪歪斜斜的桌子扶正,把散落一地的药材残渣扫干净,把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添上油。灯火重新亮起来。她对着那盏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走下去。”

      她打开旧药箱。银针还在,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她拿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银针很细,光很亮。

      没有药,她还有针。

      她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左臂。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旧的新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那是她这些年在太医院留下的痕迹。不许碰病人,她就扎自己。扎了五年,扎到每条经络都烂熟于心,扎到闭着眼睛也能精准找到穴位。

      今天她继续扎。

      消毒。对准曲池穴。扎下去。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开来,她的手指没有抖。拔针,换穴,再扎。合谷、内关、手三里。左臂扎完了扎右臂。右臂扎完了,她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开始扎足三里、三阴交、太冲。

      一个穴位接一个穴位,一条经络接一条经络。扎了拔,拔了扎。

      没有师父教,没有病人试,她就用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摸索。同样的症状,不同的穴位组合,哪个起效更快?同样的穴位,不同的进针深浅,哪个效果更好?

      她不是在练针,她是在精进。是在最深的谷底,给自己铺路。

      疼吗?疼。但她没有停。

      她一边扎,一边对自己说:“你还有针。针还在,手还在。手还在,心还在。心还在,你就还是医者。”

      隔壁的杂役路过,看见她坐在角落里扎自己,嘟囔了一句“疯子”,端着盆走了。苏怀瑾没有抬头。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在精准的位置上。

      她不需要别人理解。她只需要自己知道——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

      傍晚时分,晚翠来了。

      她没有进后院,只是站在院墙外,趁人不注意,往里面扔了一个纸团。苏怀瑾捡起来,展开。字迹很熟悉。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药材已到。今夜子时,西偏殿杂院,刘姑姑处。病人等你。”

      苏怀瑾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臂,笑了。

      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起。开始收拾药箱。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好。她把药箱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不重。五年了,一直都是这个重量。

      她推开门,走出去。暮色沉沉,宫道很长。但她没有犹豫。

      子时。西偏殿杂院。

      苏怀瑾摸黑穿过一条条僻静的宫道。月光很淡,照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很稳。

      她推开那间低矮小屋的门。春桃已经等在里面了,屋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看见苏怀瑾,春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女医,您可算来了……”

      “别哭。”苏怀瑾蹲下身,指尖搭在刘氏的腕上,“我先看看病人。”

      老人的手腕枯瘦冰凉,脉搏细弱,但还有救。苏怀瑾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刘氏手上一一扎下。动作很轻,很稳。

      春桃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死死盯着苏怀瑾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眼,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春桃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苏怀瑾收回银针,正要开口,门被轻轻推开了。

      晚风裹着花香涌入,摇曳灯火。许昭昭一袭素色衣裙,静静立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苏怀瑾抬起头,怔了一瞬。“小主?药材不是说晚翠——”

      “晚翠送的是信。”许昭昭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药材我自己送。不放心别人。”

      布包里是一包一包的草药,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裹着。苏怀瑾拿起一包,拆开,凑近闻了闻。药是好药,干燥、新鲜,没有一丝霉味。

      “李贵人。”许昭昭说,“上个月你救的那个。她娘家在宫外做药材生意,兄长听说救命恩人需要药材,趁着每日往宫里送菜的车,藏在菜筐底下送进来。”

      苏怀瑾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药包。她抬起头,看着许昭昭。

      眼前这个人,无宠无势,被整个太医院盯着,连炭火都曾被克扣过。可她硬是在这铁桶一样的深宫里,凿开了一条缝。药材找到了。渠道打通了。送药,她亲自来了。

      苏怀瑾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做不到”“没办法”“走投无路”,在许昭昭面前,都像借口。

      “小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不怕吗?”

      许昭昭看着她。“怕什么?”

      “太医院。张瑾之。被发现的话——”

      “怕。”许昭昭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怕就不做了吗?”

      苏怀瑾愣住了。

      许昭昭在她对面蹲下来,两个人平视着。灯火在她们之间跳动,把两张脸都照得明灭不定。

      “苏怀瑾,你听我说。”

      许昭昭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苏怀瑾的骨头里。

      “你现在觉得黑,觉得走不下去,觉得前面没有路。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经历过。母亲走的时候,未婚夫离开的时候,课题被抢发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苏怀瑾的眼眶红了。

      “但是天没有一直黑着。”许昭昭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光。

      “它亮了。不是因为谁可怜我,不是因为运气突然变好了。是因为我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它亮。”

      苏怀瑾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们总会走出来的。”许昭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苏怀瑾的手很凉,她的也是。

      “天不可能一直黑着。你在黑夜里待得够久了,该看见光了。”

      苏怀瑾没有哭出声。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哽咽吞进肚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但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被安慰之后勉强亮起来的,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终于看见第一缕光的时候,本能地亮起来的。

      “小主。”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我不会停的。”

      许昭昭看着她。

      “就算太医院禁我一辈子,我也不会停。没有药,我用针。没有针,我用手。没有手,我还有心。只要我还在,就没有什么能挡住我救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不是硬撑出来的直,是找到了一直在找的那根骨头,把它重新立起来了。

      许昭昭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春桃把熬好的药汤端过来。苏怀瑾接过碗,一勺一勺喂进刘氏嘴里。手很稳,药很准。

      许昭昭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直。和昨天在杂物间门槛上看到的那个背影,不一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刘氏的呼吸已经平稳,脸色也比昨夜好了许多。

      苏怀瑾站起身,背起药箱。许昭昭把那包药材递给她。“带回去。后面还有。”

      苏怀瑾接过药包,抱在怀里。“小主。”

      许昭昭看着她。

      “您说的对。”苏怀瑾的声音很轻,“天不可能一直黑着。我信了。”

      许昭昭没有应声。她只是伸出手,按了按苏怀瑾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月光淡淡地铺在宫道上,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太医院后院。

      苏怀瑾把药箱放在床铺上,打开。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好。那几包药材被她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她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双臂。肿了,青了,有些地方轻轻一碰就疼。

      但她笑了。

      她想起许昭昭说的那句话——“天不可能一直黑着。”

      她对着那道光,轻声说:“我信。”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新的一天。不是“撑过”新的一天。是“走向”新的一天。不一样了。

      长信宫的灯还亮着。

      姜明澜听完暗线的禀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苏怀瑾在自己身上练了一天的针?”

      “是。从清晨扎到傍晚,没有停过。”

      “昭答应呢?”

      “夜里去了西偏殿杂院,给苏怀瑾送药材。两个人一起救了那个老宫人。”

      姜明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们说了什么?”

      暗线宫女垂首:“昭答应说——‘天不可能一直黑着。’苏怀瑾说——‘我信了。’”

      姜明澜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将尽,天色发白。她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传本宫的话。太医院后院太冷了,让尚宫局送一床厚褥子过去。就说……本宫体恤杂役辛劳。”

      暗线宫女一愣:“娘娘,这不是明摆着——”

      “本宫什么也没说。”姜明澜转过身,重新坐到案前,提起笔,“只是太医院后院太冷了,冻坏了人,不好。”

      窗外,天亮了。

      晨光涌进长信宫,落在姜明澜的案上。她看着那道光,想起暗线回报的那句话——“我信了。”

      她放下笔,唇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这深宫里,终于有人敢说这种话了。也终于有人,信这种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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