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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旧规锢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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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深,时疫彻底消散。
亲历过生死绝境的宫人,始终记得是谁在他们命悬一线时挺身而出。往日冷清的偏殿,常有宫人悄然前来致意——一束野花、一捧野果,无半分贵重,却藏着最真切的感念。
许昭昭不拒善意,亦不借此笼络,只温礼相待。
六宫流言已然平息。太医院再不敢轻视许昭昭,丽贵妃一众虽心有忌惮,却无由头发难。深宫局势悄然稳定。
苏怀瑾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午后,太医院暖阁。
张瑾之端坐主位,茶盏搁在掌心,不喝,只是慢慢转着。
“昭答应近日倒是安分。”他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听说偏殿日日有人送东西?野花野果的,倒是收了不少人心。”
殿中御医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知道院正大人这话不是夸赞。
“一个嫔妃,不守闺训,抛头露面行医救人,成何体统?”张瑾之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众人耳中,“救人是不假,可这深宫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女子的本分,还要不要了?”
有人顺势附和:“院正所言极是。昭答应此举,看似仁善,实则哗众取宠、笼络人心。”
另一人接口:“听说她还在偏殿整理什么防疫章程?一个深宫妇人,也配谈防疫?也配定规矩?”
角落里,苏怀瑾正在分拣药材。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张瑾之的目光扫过来:“苏怀瑾,你常在昭答应左右,你说说,她那些防疫法子,是你教的,还是她自己瞎琢磨的?”
苏怀瑾攥紧了手中的药材,声音压得很平:“昭小主的防疫法子,是她自己在疫中摸索出来的。学生不敢居功。”
“摸索?”张瑾之嗤笑一声,“一个深宫妇人,摸来摸去,摸出个不伦不类的东西,也敢称防疫之法?”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
不能顶撞。不能出头。她对自己说。
可那群人没有停。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碰上了一场小疫,瞎猫碰了死耗子。”
“运气好?我看是沽名钓誉。你瞧她收的那些野花野果,不就是等着这一天?”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般招摇,迟早要出事。”
苏怀瑾的手指在发抖。她想起许昭昭蹲在杂院地上号脉的身影,想起她咳着血还不肯走的样子,想起她对赵公公说“你不是贱命,你是人命”。
他们凭什么?
一群只会坐在暖阁里喝茶论道的人,凭什么说一个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的人?
她站起来。
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张瑾之眯起眼睛:“苏怀瑾,你——”
“院正大人。”苏怀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学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她没有行礼,没有低头。她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像一株被风压弯又弹起来的竹子。
“昭小主救了多少人?杂院的赵公公,太医们说他活不过三天。昭小主守了他七天,他活了。浣衣局的刘姑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太医院没人去,昭小主去了,她醒了。尚食局的小宫女阿蕨,才十四岁,病得连药都咽不下去,昭小主一口一口喂她喝粥,她今天已经在尚食局当差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说她沽名钓誉。她沽了什么名?钓了什么誉?她还是个无宠无势的低位答应,她没有向陛下讨过一句赏,没有向皇后讨过一句功。她咳着血去杂院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坐在暖阁里喝茶。她蹲在病患床边号脉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议论她不安本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可以说学生不知天高地厚,可以骂学生以下犯上。但请你们——不要侮辱一个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的人。”
殿内死寂。
张瑾之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着茶盏,指节泛白。他盯着苏怀瑾,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苏怀瑾。”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苏怀瑾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医院院正,一个是卑微如尘的底层女医。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替她出了头,你就是忠臣义士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制的怒意,“你什么都不是!你是太医院最底层的杂役,是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累赘!”
他转身面向殿中,声音沉厉:“传本宫令——苏怀瑾目无上官,以下犯上,即日起降为末等杂役,调往后院杂物间,不许碰药材、不许沾诊治、不许与任何人谈论医术。清扫、打杂、搬运废物,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若再犯,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
当日下午,苏怀瑾被赶到了太医院后院。
不是普通的杂物间,是堆放旧药渣、破药箱、废弃器具的地方。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潮湿发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药味。她的床铺被搬到这里,旧药箱被扔在角落,铜扣松了,里面的银针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去。
隔壁的杂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人帮她。
傍晚,她去后院井边打水,听见前面两个御医在廊下闲谈。他们不知道她在拐角处站着。
“院正今日好大火气。”
“可不是。那苏怀瑾也是不识好歹,为了一个答应,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下好了,连药都碰不着了,看她还怎么逞能。”
“一个女子,安分守己不好吗?非要学医,非要出头,活该。你猜她能在后院撑多久?一个月?半个月?”
“我赌十天。那种地方,又潮又冷,她那身子骨,熬不了多久。”
苏怀瑾提着水桶,站在拐角处,没有出去。她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回后院。水桶很重,她的手很冷,但她没有停。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杂物间的门槛上。
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抱着那只旧药箱,想起白日里许昭昭看她的眼神——她知道小主一定听说了。
她想去见她。想告诉她:我没忍住。我连累你了。
但太医院的人盯着她,她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药箱里。
“我是不是错了?”她低声问自己,“我是不是……不该学医?”
没有人回答。
她想起七岁那年,娘死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怀瑾,你长大了不要像娘一样”。
她以为学了医,就不会像娘一样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可她学了医,她的命,还是交在别人手里。
消息传到偏殿时,已是深夜。
晚翠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红红的。许昭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如何?”
“听说……被赶到后院杂物间去了,不许碰药,只让打杂。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求饶。但是……”晚翠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是听人说,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药箱,坐了很久。”
许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小主,您要去看看她吗?”
许昭昭没有说话。她站了很久,久到晚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明日。”
第二日,天还没亮,许昭昭就醒了。
她换了一身最朴素的衣裳,没有梳妆,没有用早膳。
“小主,您去哪儿?”
“太医院后院。”
“可是那边——”
“她是为了我才被罚的。我不能不去。”
许昭昭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春日泥土的潮湿气息。她的背影很直,但晚翠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太医院后院的门虚掩着。
许昭昭推门进去,看见苏怀瑾坐在杂物间的门槛上,抱着那只旧药箱,头发有些散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也像是一天没吃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瞬。
“小主?您怎么来了——您不该来的——太医院的人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许昭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苏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往旁边挪了挪,给许昭昭多让出一点位置。
“他们为难你了?”许昭昭问。
苏怀瑾摇头。
“你哭了?”
苏怀瑾又摇头,但眼眶红了。
许昭昭没有追问。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苏怀瑾没有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药箱里,肩膀微微发抖。
许昭昭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挨着她,陪着。
晨风穿过院子,吹动墙角的野草。
过了很久,苏怀瑾的声音从药箱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小主,他们说你不配。说你沽名钓誉,说你哗众取宠,说女子行医就是不安分……”
她的声音断了。
“他们凭什么?”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你救了那么多人,你咳着血还在救人……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你?”
“我忍了很久。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顶撞,不能出头,不能给你惹麻烦。可他们一直骂,一直骂……我实在忍不住了。”
许昭昭看着她。这个平时隐忍克制的女子,此刻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又倔又委屈。
“所以你就顶撞了他们?”
苏怀瑾咬着唇,点头。
“然后被罚到这里?”
又点头。
“后不后悔?”
苏怀瑾摇头,摇得很用力:“不后悔。再选一次,我还是会站出来。”
许昭昭沉默了片刻。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像是透过那层薄雾,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怀瑾,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苏怀瑾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那是我这辈子,最黑的一段日子。”
苏怀瑾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一年,我母亲走了。走得很突然,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赶回家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握着她的手,还是温的。我觉得天塌了。”
苏怀瑾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自己的娘。
“我以为那已经是最痛的事了。可没过多久,我的未婚夫告诉我,他爱上了别人。他说了很多话,大意是——我不够好,不够温柔,不够体贴,只知道忙自己的事,顾不上他。他需要一个能陪在他身边的人。”
许昭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怀瑾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我还有事业。我研究了多年的课题,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课题,那是我最后的支撑。”
她的声音轻下来:“然后,那个课题被另一个团队抢先发表了。只差一个月。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放弃了陪伴家人,放弃了……我以为值得放弃的一切。结果,什么都没有。”
苏怀瑾睁大了眼睛。
“事业、感情、亲人。三件事,挤在一起,像约好了一样。”
许昭昭望着远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冲刷之后的平静。
“那时候,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不见人。我就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倒霉的事都赶在一起?为什么是我?”
苏怀瑾的眼眶红了。
“第四天,我甚至想过——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晨风忽然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苏怀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后来呢?”她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我师父来了。”
许昭昭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有一个人从那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看见我那个样子,他没有安慰我,没有问我怎么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丫头,你是不是觉得天塌了?’”
苏怀瑾怔怔地看着她。
“我没有说话。他又说:‘天塌了怕什么?塌了就塌了,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天塌了,压死的也不是你一个人。’”
苏怀瑾忍不住问:“您师父……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许昭昭轻轻笑了:“他一直这样。粗人一个,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坐在你旁边,陪你等。”
“等什么?”
“等天亮。”
许昭昭转过头,看着苏怀瑾的眼睛。她的目光很沉,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光。
“他说,每个人这一生,都会有一段路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他在那间黑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了这辈子我忘不掉的一段话。”
苏怀瑾屏住了呼吸。
“‘丫头,你记住——天再黑,总会亮的。不是老天爷可怜你,是你自己得相信。你在黑暗里待一阵子,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老天在历练你。它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在黑夜里找到自己的光。’”
许昭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苏怀瑾的骨头里。
“‘你身上有光,你自己得看见。你若看不见,谁替你看见?你若不信天会亮,谁替你信?’”
晨风重新吹起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
许昭昭伸出手,握住苏怀瑾的手。苏怀瑾的手很凉,她的也是。
“苏怀瑾,你现在就在那段黑路上。但我要你记住——天一定会亮。不是因为你求了谁,不是因为谁可怜你,是因为你自己就是那盏灯。”
苏怀瑾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
许昭昭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像师父曾经对她做的那样——不催促,不劝说,只是陪着。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临走时,许昭昭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禁令封的是你的名分,不是你的医术。太医院不让你碰药材,你就不能救人了?”
苏怀瑾抬起头。
许昭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清定:“白天不行,就晚上。明路不通,就走暗路。禁令是一张纸,你心里的医者仁心,不是。”
“等我的消息。”
她推门而出。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日下午,茯苓来了。
她是从尚食局偷偷过来的,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神色紧张,额头有汗。
“小主,您要的东西。”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草药,包得严严实实,“这是第一批。不多,但够救急。”
许昭昭拿起一包,拆开闻了闻。药是好药,干燥、新鲜、没有霉味。
“怎么弄到的?”
茯苓压低声音:“您还记得上个月,您救的那个李贵人吗?”
许昭昭想了想。李贵人,低位嫔妃,染疫时被太医院放弃,是苏怀瑾夜里去救的。许昭昭帮着送了三天药。
“记得。”
“李贵人的娘家,在宫外做药材生意。她兄长听说救命恩人需要药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趁着每日往宫里送菜的车,把药材藏在菜筐底下送进来。”茯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了,往后要多少,他给多少。不用钱。只当是……还恩情。”
许昭昭看着那几包草药,沉默了很久。
茯苓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许昭昭抬起头,“替我谢谢李贵人,也谢谢她兄长。还有——”
她顿了顿。
“告诉送药的人,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茯苓重重点头:“奴婢省得。”
入夜。
许昭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几包草药。窗外夜色沉沉,昭宁偏殿的灯亮着,孤零零的,但很稳。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药材已到。今夜子时,西偏殿杂院,刘姑姑处。病人等你。”
她把信折好,交给晚翠。
“送去太医院后院。避开人。”
晚翠接过信,揣进袖中,消失在夜色里。
许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太医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苏怀瑾会收到那封信。她会来。会带着她的药箱、她的银针、她的一双手、她的一颗心。
禁令封不住她。太医院封不住她。这深宫,封不住她。
她望着窗外,轻声说,像是对苏怀瑾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天再黑,总会亮的。”
窗外,夜色沉沉。昭宁偏殿的灯,亮着。太医院后院的灯,灭了。但有人摸着黑,在做该做的事。
灯灭了,人心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