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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以功自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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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召见过的第三日,一切看似平静。
许昭昭照常去杂院送粥、号脉、陪病人说话。太医院的人依旧守在院门口,盯着她有没有带药箱、开方子。她什么都没带,他们什么也抓不住。但许昭昭知道,他们在等。等她出错,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自己撞上那张他们织好的网。
苏怀瑾依旧天不亮就来,背着她那只旧药箱,在偏殿等着。药箱的铜扣又松了,她用一根布条绑着,还是稳稳当当。许昭昭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苏怀瑾也没有解释。
“今日赵公公的脉象又好了些。”苏怀瑾翻开记录册,指着上面的数据,声音轻快了些,像是一大早的好消息能冲淡前几日的阴霾,“再吃七日药,应该能下地了。”
许昭昭点头,接过记录册看了一眼。赵公公的恢复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苏怀瑾在调方上确实比她细致得多。同样是温病方,苏怀瑾会根据病人的年龄、体质、病程长短,微调用量、增减辅药,精确到几钱几分的差别。
这些细节,太医院的太医们不屑于做,也懒得做。但苏怀瑾做,而且做得极稳。
“你把药方给我,我去抓药。”
苏怀瑾一愣:“小主,您去?”
“太医院盯着你,不盯着我。”许昭昭将药方折好,收进袖中,“你这段日子少露面。药我来抓,粥我来送,脉我来号。你只管开方。”
苏怀瑾张了张嘴,想说“您身体还没好利索”,但看见许昭昭眼底的笃定,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翻记录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许昭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苏怀瑾。”
“在。”
“你那药箱的铜扣,我让晚翠找工匠修一修。绑着布条不趁手。”
苏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顿,低下头,声音很轻:“多谢小主。”
第一日,许昭昭去尚药局抓药。
管事的公公姓刘,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事不是管药材,是看人下菜碟。他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许昭昭,笑着说:“昭小主亲自来抓药?打发个宫女来就是了。”
“顺路。”许昭昭站在柜台前,面色平静。
刘公公没再多问,照单抓了药,包得整整齐齐,双手奉上。许昭昭接过药包,转身离开。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两个小太监嘀咕:“昭答应怎么亲自来抓药?不是有个女医天天往她那儿跑吗?”
“嘘,小声点。那女医最近被盯上了,你没听说?”
许昭昭脚步未停,但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第二日,刘公公的笑容淡了几分。
“昭小主,有几味药缺了。您这方子上写的连翘、金银花,库里暂时没有,得过几日才能补上。”
许昭昭看着他的眼睛:“昨日还有,今日就缺了?”
刘公公不闪不避,依旧笑着:“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库房进出快,小主您也知道。”
许昭昭没有纠缠,转身离开。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缺药”,是有人在卡她的脖子。药方上每一味药都常见,不可能同时缺。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打了招呼。
第三日,刘公公干脆把话挑明了。
“昭小主,不是奴才不给您抓药,是上头发了话。所有药材进出都要登记造册、写明用途。您这药方,写的是‘杂院公用’,太笼统,不给批。您看,要不您换个说法?”
许昭昭看着他。刘公公没有躲闪,但额头有汗。
“上头发话”的“上头”,是太医院。他们没有直接拦许昭昭,而是从源头上断了药材。没有药,苏怀瑾开再好的方子也没用。这不是一时刁难,是一套完整的、层层递进的围堵。
许昭昭没有发作,也没有求情。
她转身离开尚药局,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没有回偏殿,直接去了尚食局。
茯苓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许昭昭,愣了一下,连忙擦手站起来:“小主?您怎么来了?”
“帮我找几味药。”许昭昭从袖中取出药方,递给茯苓,“不用多,每样半斤就够。别让人知道是给我的。”
茯苓接过药方看了看,没有多问,只说:“小主等着,奴婢想办法。”她把药方折得很小,塞进袖子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许昭昭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
茯苓抬起头,笑了笑:“怕什么?小主您连咳着血都去杂院救人,奴婢帮您找几味药,有什么好怕的?”
许昭昭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小心些。”
“小主放心。奴婢有分寸。”
苏怀瑾是在第五日接到禁令的。
不是明旨,是一道口头传令。方太医站在医局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苏怀瑾耳朵里。
“太医院院正口谕——医局杂役苏怀瑾,未得太医许可,不得擅自行医、不得私下开方、不得接触病患。违者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
苏怀瑾正在研磨药材。研杵在研钵里画着圈,一下,一下,很稳。她听到“永不录用”四个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研磨。
方太医见她没有反应,又加重了语气:“苏怀瑾,院正说了,你身份低微,无行医资格。此前在杂院的所作所为,太医院不予追究已是宽宏大量。从今日起,你只能做分内之事——研磨、抄方、熬药。其他的,不许碰。”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方太医。
“方太医,杂院的病人还没好全。”
“太医院自会派人接手。”
“太医院派人去过吗?”
方太医脸色一沉。他没有去过杂院,他知道太医院也没有派人去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能在一个医局杂役面前输了气势。
“苏怀瑾,你不要不识好歹。院正这是保你。若有人追究起来,你私自行医的罪名,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怀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研磨药材。一下,一下,很稳。
方太医以为她服软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怀瑾手里的研杵没有停。但她研磨的已经不是药材了。研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医局里回荡,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一旁的几个杂役偷偷看她,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带着幸灾乐祸。一个平日里就不对付的杂役低声对同伴说:“活该。一个女的,非要学医,还跟太医院对着干,不整她整谁?”
苏怀瑾听见了。她的研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研磨。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
但她记住了。
消息传到昭宁偏殿时,已是午后。
晚翠在医局有相熟的小宫女,偷偷跑来说的。晚翠听完,气得脸都白了,一路小跑回偏殿,进门就喊:“小主!太医院太过分了!他们下禁令,不让苏姑娘行医了!”
许昭昭正在整理防疫章程,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慢慢说。”
晚翠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永不录用”四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许昭昭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她的背影却僵得像一块石头。
晚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主,您说句话啊。苏姑娘被欺负成这样,咱们不能——”
“能什么?”许昭昭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沉,“去太医院闹?去找皇后告状?然后呢?太医院会说‘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苏怀瑾确实没有行医资格,这是事实。闹大了,吃亏的是她。”
晚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许昭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疏忽了。我只想到太医院会针对我,没想到他们会动她。”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太医院这一手很毒——不打她,打她身边的人。苏怀瑾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如果她连苏怀瑾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跟着她?
晚翠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看见小主的背影很直,但她知道那根脊梁撑得很辛苦。
苏怀瑾是傍晚来的。
她像往常一样背着那只旧药箱,走进偏殿,在椅子上坐下,翻开记录册。药箱的铜扣还是松的,晚翠还没来得及找人修。苏怀瑾用手按了按那条绑着的布条,动作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
“小主,今日赵公公的药方我重新调了一下,减了两味——”
“苏怀瑾。”许昭昭打断她。
苏怀瑾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她整个人收拾得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衣裳干干净净。
“太医院的事,我听说了。”
苏怀瑾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记录册。
“没事。”她说,“他们没赶我走,只是不让我看病了。研磨抄方也行,总比没有强。”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昭昭看着她:“你难过就哭。”
苏怀瑾摇头:“不哭。”
她翻到记录册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赵公公,第四日,脉象转稳”。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翻过去,开始写新的一页。
“小主,赵公公能下地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治好的。”
许昭昭没有说话。
“我治好了那么多人,太医院不让我治了。”苏怀瑾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不在乎功劳,不在乎名分,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就是想救人。可是他们不让。”
她的眼泪掉在记录册上,在“赵公公”三个字旁边晕开了一个小圈。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滴,再擦。擦不干净,她索性不擦了,任由泪珠一颗一颗落在纸面上,把字迹洇得模糊。
“他们为什么不让?”她问。
许昭昭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
“因为他们怕。”许昭昭说,“怕你太能干,怕太医院的面子挂不住,怕规矩破了就收不回来。他们怕的东西很多,唯独不怕病人会不会死。”
苏怀瑾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哽咽吞进肚子里。
“小主,我不怕他们。”她说,“我怕的是——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救人了。”
许昭昭看着她,目光沉静。
“不会的。”她说,“这道禁令,封不住你。它只是暂时的。你信我。”
苏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干眼泪,低下头,继续写记录册。字迹歪了一点,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苏怀瑾走后,许昭昭一个人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一、药材。太医院已断供,茯苓能找的量有限。需要更多渠道。尚食局、司供局,这些地方的人,她救过,他们欠她人情。也许可以试试。
二、病患。太医院说“派人接手”,但不会真的去。杂院的人还是得靠她和苏怀瑾。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三、苏怀瑾。不能让她闲着,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废了。她需要做的事——整理病例、优化药方、写医案。这些不算是“行医”,太医院管不着。
四、皇后。不能事事求她,但可以让她知道太医院在做什么。不是告状,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她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防疫”,她是在打仗。对手不是病毒,是太医院。病毒会过去,太医院不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长信宫。
姜明澜听完暗线的禀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张谨之动不了昭答应,就动她身边的人。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暗线宫女低声道:“娘娘,要不要——”
“不急。”姜明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苏怀瑾确实没有行医资格,太医院按规矩办事,本宫没有理由插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让昭答应自己想办法。本宫倒要看看,她怎么破这个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声音低了几分:“不过——张谨之这一步,走得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让他继续走。等他走远了,本宫再出手。”
暗线宫女垂首:“娘娘圣明。”
姜明澜没有应声,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叩着案几。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昭宁偏殿的方向——那盏灯又亮了。旁边没有第二盏,苏怀瑾今晚没有留在那里。但姜明澜知道,那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一件事。
“有意思。”她低声说。
苏怀瑾回到医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她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发现上面放着一只粗陶罐。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写的:
“苏医女,这是奴婢熬的梨汤,润肺的。您别难过。您治好了奴婢的娘,奴婢记着呢。——杂院小宫女阿蕨”
苏怀瑾站在床铺前,捧着那只粗陶罐,站了很久。罐子已经凉了,但她的手指摸到罐壁时,指尖微微发烫。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去灶房把梨汤温了温,端回屋里,一口一口喝完了。
很甜。
甜得她差点又哭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空罐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明天要还给阿蕨。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很凉。她想起许昭昭说的那句话——“这道禁令,封不住你。”
她信。不是因为盲目,是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看见许昭昭咳着血蹲在杂院地上号脉,看见她站在太医院正堂不卑不亢地辩驳,看见她深夜灯下写防疫章程的背影,看见她今天说“你信我”时的眼神。
那个人说封不住,就封不住。
苏怀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没有哭,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窗外夜色沉沉。医局的灯早就灭了。但昭宁偏殿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很远。但她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