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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说的没事 江舒砚说家 ...

  •   那天晚上赵凤驰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从床头数到床尾,又从床尾数回来,每次数到中间就断了,忘了自己数到哪里了。手机在枕头旁边黑着屏,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江舒砚没有发消息过来。对话框里只有那句“好”,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空白上面,像一个站在空旷广场上的人,前后左右都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赵凤驰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江舒砚的座位是空的。赵凤驰坐在自己位置上,把书包放好,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撕开,就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预备动作,等着某个人出现才开始执行。
      江舒砚到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他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校服外套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赵凤驰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听到江舒砚坐下来的声音,听到他翻开笔记本的声音,听到他把笔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跟以前一样,但赵凤驰觉得今天每一个声音都比平时重了一点点——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纸页的摩擦声更长了,笔放下去的时候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更响了。
      他把棒棒糖撕开,叼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江舒砚的桌子旁边。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江舒砚正在写东西,笔尖停了一下。“……十一点。”
      “你昨天说好。”
      江舒砚抬起头。“什么?”
      “你说好。昨晚。”赵凤驰的棒棒糖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你没回别的。”
      江舒砚沉默了一瞬。“没有别的话要说。”
      赵凤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继续问,他不想让江舒砚觉得他在逼问什么,但他想让江舒砚知道——他说“好”之后,赵凤驰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说出口,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把棒棒糖换回左嘴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课本摊在桌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华胜平在讲台上讲立体几何,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四棱锥,线条歪歪扭扭的,底面画得像一个变形的正方形。赵凤驰没有在看黑板,他在看右前方那个方向——用余光扫一下,扫一下,又扫一下。江舒砚在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但他抄两行就会停一下,每次停下的时候目光都会往桌斗的方向偏一点点——桌斗里有手机,黑着屏,但他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那里。
      第二节课间的时候,赵凤驰去走廊里透气。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操场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林枢樾从教室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盒牛奶。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林枢樾说。
      “你怎么知道?”
      “你黑眼圈出来了。”林枢樾喝了一口牛奶,“你在想江舒砚。”
      赵凤驰接过牛奶,没有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最近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他看手机。看完之后不说话。”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没事。”
      林枢樾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他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你?”
      赵凤驰想了想。“看了。”
      “看的时候是直的,还是往旁边偏的?”
      赵凤驰回想了一下。江舒砚今天说“没事”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躲。但直得太刻意了。“直的。太直了。”
      林枢樾把牛奶喝完,把盒子捏扁。“他说没事的时候,眼睛在看着你,才是真的没事。”
      赵凤驰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人在跑步,短袖短裤,不怕冷。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回来的时候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刚响完。
      中午,天台。
      赵凤驰推开门的时候,江舒砚还没有来。天台空荡荡的,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锈渣剥落下来,在空中飘成一小团红色的粉末。赵凤驰在老位置上坐下来,把饭团和水摆好,然后靠着水泥柱看天空。今天的云很低,灰白色的,整片整片地贴在天上,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糊了一层没抹平的墙纸。
      江舒砚迟了大概六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是乱的,像是跑过。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但很快平复了,像是故意把呼吸压回去的。
      “你来晚了。”赵凤驰说。
      “老师拖堂。”江舒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
      赵凤驰把饭团推过去。“你的手机今天还震吗?”
      江舒砚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你关机了?”
      “静音了。”
      赵凤驰没有继续问。他拆开自己那袋饭团,咬了一口。江舒砚也拆开了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露出额头和那道眉间竖纹。
      “你今天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在看手机。”赵凤驰说。
      江舒砚的筷子停住了。“……我没看。”
      “你看了。你的头低了一下。桌斗里亮了一下。”
      江舒砚没有说话。他把饭团放下来,放在包装纸上,手指搭在包装纸的边缘,没有动。
      “江舒砚。”赵凤驰叫他。
      “嗯。”
      “你今天不说没事。你跟我说别的。”
      江舒砚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天台上穿过去,从他那边吹到赵凤驰这边,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把手从饭团包装纸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家里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某个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音,快要散掉了。“我爸找我了。”
      赵凤驰的棒棒糖在嘴里停住了。“找你干什么?”
      “要钱。”
      江舒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赵凤驰之间的那片水泥地上,水泥地面上有一条裂缝,细细的,歪歪的。“他以前不找我的。他不管我。最近开始找了,打电话、发消息,昨天……昨天他来了校门口。”
      赵凤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校门口。昨天他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那块表带翘起来的旧手表。“他来找你了?”
      “没有。他没进来。”江舒砚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但他发了消息说他在门口。”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但还是挤了出来。“他说他欠了钱。让我想办法。”
      赵凤驰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舒砚,江舒砚坐在他对面,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掐虎口,但攥得很紧,攥得指节泛白。
      “你给他了吗?”赵凤驰问。
      “我哪来的钱。”江舒砚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苦笑,没有无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的语气太了,像是已经接受这件事太久,久到连无奈都磨平了。“他以前也找过,我给了。后来他越要越多。现在我不给了,他就来门口站着。”他停了一下。“他不会进来的。他就站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了。但他明天还会来。”
      赵凤驰看着他的侧脸。江舒砚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处的,看着旗杆方向的那根生锈的管子。“你要不要……”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本来想说“你要不要住到我那里”,但这句话太重了。他和江舒砚还没有熟到那个程度——他们是补课搭档,是同班同学,是天台上一起吃饭的人。但“住到我那里”是另一个级别的词。他说不出口。
      “要不要什么?”江舒砚问。
      “……要不要把手机静音的时间再调长一点。”
      江舒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低头拿起饭团,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吃饭来填补那个没被接住的话题。“不用。”他嚼完了说,“他找不到我也不会怎么样。他以前找不到我,也活得好好的。”
      赵凤驰没有再问。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已经化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他把它放在地上,靠在水泥柱上,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一小块蓝色的天。
      “下次他再来,”赵凤驰说,“你告诉我。”
      江舒砚没有回答。他吃完了饭团,把包装纸叠好,放在地上。“走吧,要上课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今天穿的是黑色校裤,没有灰,但他还是拍了拍。
      赵凤驰也站起来。“你明天还来天台吗?”
      江舒砚走到铁门口,回过头。“来。”他说。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比昨天短了一些,像是门轴被人上过油了。赵凤驰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把地上的饭团包装纸吹得滚了两圈。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赵凤驰走回教室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像是在写作业。赵凤驰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笔没有停,但他的头微微转了一点点,像是用余光确认了一下走过去的人是谁,然后收回来了。
      赵凤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放学的时候,赵凤驰在校门口等林枢樾。他站在门卫室的墙边,看了一操场。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往下拉开了一截——拉链拉到最上面会磨下巴,他不喜欢。他没有看到那个穿洗白外套的男人。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和家长在陆续离开。
      林枢樾从走廊里出来,背上书包。“你今天又看校门口了。”
      “嗯。”
      “看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
      林枢樾没有再问。他们往停车场走,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脚下踩着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赵凤驰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他爸来找他了。”
      林枢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嗯。要钱。”
      林枢樾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那你准备怎么办?”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他不说的时候,我就不问。他跟我说了,我就在。”
      林枢樾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赵凤驰,“那你明天中午还去天台吗?”
      “去。”
      “他还去吗?”
      “他说来。”
      “那你就在。”
      赵凤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校门口正在慢慢变小,关上的铁门后面,教学楼亮着几盏灯的窗户,三楼最东边的那扇是高二三班的教室。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整理东西。
      他想起江舒砚在天台上说“他明天还会来”的时候,语气太安静了。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会反复发生、永不停歇。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扫干净了明天还会再落。那个男人明天还会出现在校门口,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江舒砚出来,直到他拿到钱,直到他下次再要。
      赵凤驰踩下油门。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把前面一小段路照得发白。明天他还会去天台。江舒砚说“来”,那他就去。他什么都不用说,坐在那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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