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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校门口的男人 江舒砚状态 ...

  •   接下来的几天,江舒砚的状态没有变好。
      周一早上赵凤驰到教室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但目光不在书上。他在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掉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灰白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上面还残留着云层摩擦过的痕迹。他的手机放在桌角,黑着屏,像是没电了,又像是被他关了机。
      赵凤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他没有看江舒砚,但他的余光里那个侧脸的轮廓比上周更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颧骨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像是有一层布料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分叉的河,从上届学生留下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胳膊肘磨过,已经发白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江舒砚没有把手机放回书包。他把它塞进了桌斗里,桌斗的挡板合上之前,赵凤驰的余光扫到屏幕闪了一下——有一条消息进来了,但他没看清楚内容。他只看到江舒砚的手指在桌斗里按了一下,像是把屏幕按灭了,又像是在确认那个消息还在不在。
      第二节课的时候赵凤驰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抄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是手机震动的声音,贴着课桌桌面传过来,嗡嗡的,很短,像一只蜜蜂在桌斗里撞了一下玻璃。赵凤驰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抄。
      第三节课下课,赵凤驰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楼梯口,看到江舒砚站在那里。他背对着赵凤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低着头在看什么,眉头皱得很紧,额心挤出一道竖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他眉间掐了一道。他看完了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他犹豫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放进去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抬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江舒砚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赵凤驰。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表情在那一瞬间换了一副——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锁在门后,只留下一个平整的、没有表情的门面。
      “你站这里干嘛?”他问。
      “接水。”赵凤驰把手里的水杯举了一下,杯壁上还凝着刚接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滑。
      江舒砚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一段被快放的录音。他走过了之后,空气里留下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汗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干燥的气息,像是枯叶被碾碎之后剩下的粉末。
      赵凤驰站在饮水机旁边,把那杯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只知道等他回教室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中午,天台。
      赵凤驰到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像是在等什么。微弱的蓝光映在他的下巴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成了冷白色。听到铁门的声音,他飞快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笔记本上面,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今天来得早。”赵凤驰走过去坐下。
      “嗯。”
      赵凤驰把饭团和水放在两人中间,然后看着江舒砚。“你手机震了三次。”
      江舒砚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会震三次?”
      江舒砚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笔记本下面拿出来,按了静音,放进了书包里。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手机自己发出声音。赵凤驰没有继续追问,他撕开饭团的包装纸,把饭团推到江舒砚面前。“你吃。”
      江舒砚拿起饭团,咬了一口。他嚼的时候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频率比正常咀嚼慢了大半拍。他的眼睛没有看饭团,目光落在书包的方向——不是在看书包,是在看书包里面的手机。那个位置被书包的布料挡住了,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自己不想相信的事情。
      “江舒砚。”赵凤驰叫他。
      江舒砚抬起头。
      “你最近在接谁的电话?”
      江舒砚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凤驰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在赵凤驰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又像是在判断他问这个问题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最后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饭团。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赵凤驰没有追问。他看到江舒砚的手指在拿起饭团的时候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不是以前那种下意识的、用力的掐,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按压,像是想测试自己还有没有感觉。
      吃完午饭的时候,江舒砚比平时先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他的裤子上真有灰,白色的,在他黑色的校裤上很明显,像是从哪里蹭到的。
      “我先走了。”他说。
      “现在?”赵凤驰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我去图书馆还书。”
      他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声音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门轴也在挽留他。门关上的那一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到赵凤驰的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微凉的深秋气息。
      赵凤驰一个人坐在天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把江舒砚没吃完的饭团收起来,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饭团还是温的,贴着他的大腿,那一点温度慢慢地散掉,从温热变成不冷不热,再变成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赵凤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草稿纸,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他的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圈他都能看清笔杆上的黑色纹路,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裂了一条缝,但他一直没有换。
      他在想江舒砚。
      想他看手机时的表情,想他翻面时的动作,想他今天中午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接电话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校服挂在身上,肩胛骨的位置鼓起来一点又塌下去。赵凤驰想了一整个下午,想得笔从手指间掉下来两次,掉在草稿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放学的时候,赵凤驰在校门口等林枢樾。他靠在门卫室的墙上,嘴里叼着棒棒糖,但棒棒糖没动过。他只是叼着,塑料棒在嘴角卡了很久,上面的糖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他也没咬碎。
      林枢樾从走廊里出来,背上书包。“走了。”
      “嗯。”
      他们往停车场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简笔画,线条简洁而冷硬。赵凤驰走了一半停下来,脚步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林枢樾走了几步才发现后面没人了,回过头。
      “怎么了?”
      赵凤驰没有回答。他在看校门口的方向。
      校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门卫室旁边站着,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布料已经磨薄了,肩膀的位置能看到里面衣服的颜色透出来。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怎么打理过,几缕贴在额头上。身形偏瘦,肩膀往下塌着,脖子微微前倾,像是习惯低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再也直不起来了。他的目光在校门里扫来扫去,不停地扫来扫去,从教学楼门口到走廊出口,从走廊出口到校门内侧的台阶,来来回回,像一架坏了的扫描仪,反复扫描同一个区域,却始终找不到目标。
      赵凤驰不认识那个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收紧了一下,像是一根绳子被突然拉紧,勒住了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林枢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知道。”
      “你看什么呢?”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棒上沾满了口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你先走。”
      “你不开车?”
      “你先走。”
      林枢樾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但他看到了赵凤驰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一种他很少在赵凤驰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一根弦被绷紧了,知道会断,但在断之前还想再撑一会儿。
      林枢樾走了。赵凤驰站在停车场入口的位置,没有走近校门,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在校门口又站了大概三分钟。期间他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像蛛网一样从右上角蔓延到左下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又看了看手表——那块手表也很旧,表带已经磨损了,表皮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内衬。他在等一个人的回应,但没有等到。
      后来他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不是腿脚不便的那种,是整个人往下垮着走,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重物,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脚。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赵凤驰看着他走过公交站,走过红绿灯,走到街道拐角——他的背影在那个拐角处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赵凤驰把手里的棒棒糖塑料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棒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啪”。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晃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校门口等的样子,很像在等一个人——像在等一个不会出来的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出来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
      那天晚上,赵凤驰躺在公寓的床上。他闭上眼,睁开,又闭上。天花板的裂缝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延伸,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白色的河床。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江舒砚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在走廊里接的是什么电话”,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又删掉了。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反复闪烁,直到他的拇指按得发酸,才停下来。最后他打的是——“明天中午,天台。”
      江舒砚过了很久才回。
      江舒砚:好。
      赵凤驰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会等到江舒砚自己开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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